血池在咆哮。粘稠如熔岩的血浆疯狂翻涌,拍打着漆黑的池壁,发出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噗噗声。刺目的猩红光芒从那块蜕变中的焦尾木——那正在成型的惊鸿琴胚——内部爆发出来,将整个地下空间染成一片地狱的血色。光芒中,暗金色的血管纹路在暗红木质上疯狂蔓延,勾勒出狰狞的琴身轮廓。那不再是木头,更像是一颗在血与魂的母体中挣扎着要破壳的、活着的怪物心脏!
琴胚发出的嘶吼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它变得尖锐、高亢,带着一种初生凶兽的暴戾和贪婪!每一次震动,都引得整个血池空间嗡嗡作响,无数粘稠的血滴被震飞,打在冰冷的岩壁上,留下暗红的污迹。玉无瑕手腕处涌出的暗金血液被那枚魂血针贪婪地抽取着,化作一道源源不断的细流,注入琴胚中央那个越来越亮的孔洞。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血池中心,燃烧着病态的狂喜。
“成了…成了!惊鸿!我的惊鸿!”她沙哑的声音在血池的咆哮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像毒蛇的嘶鸣。
成了?
不!还没有!
就在玉无瑕的狂喜达到顶峰的瞬间,就在那琴胚的嘶吼即将冲破某种界限的刹那——
我怀里的焦尾木碎片,那块滚烫欲裂、悲鸣不止的碎片,猛地爆发了!
不是挣脱!不是扑向本体!而是…一种决绝的、自我毁灭般的反噬!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我体内炸开!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从我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向外穿刺!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每一寸皮肉都在被撕裂、焚烧!这痛苦远胜之前任何一次怨念的冲击,它直接作用于我的存在本身!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声带撕裂的血腥味,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冰冷粘腻的地面撞在脸上、身上,带来麻木的钝痛,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那灵魂被寸寸撕裂的极致酷刑!
眼前那片被血池光芒染红的黑暗,瞬间被更纯粹、更混乱的色块风暴取代!不再是猩红,而是无数扭曲、疯狂闪烁的碎片——有火焰跳动的光影,有冰冷手指覆在眼窝上的触感,有焦尾木粗糙的纹理,有琵琶上小女孩空洞的眼睛,有画像上那张死寂的脸,还有…还有玉无瑕此刻那张苍白扭曲、充满狂喜的脸!
混乱!无尽的混乱!但这些混乱的碎片并非毫无联系!它们在剧痛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合!
玉无瑕似乎被我这声凄厉的惨嚎惊动了。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狂喜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了我——这个匍匐在血池边缘、如同蛆虫般扭曲挣扎的修琴奴。
她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你…?!”她沙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我体内那源自焦尾木碎片的、疯狂的反噬之力!她看到了那些在痛苦风暴中若隐若现、试图拼合的混乱记忆碎片!
就在她惊愕的瞬间,血池中央,那正在疯狂蜕变、嘶吼咆哮的惊鸿琴胚,异变陡生!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都要绝望的尖啸,猛地从琴胚内部爆发出来!那尖啸并非力量的宣泄,反而充满了混乱、痛苦和…崩溃的前兆!
琴胚表面疯狂蔓延的暗金色血管纹路,突然剧烈地扭曲、膨胀!如同无数条濒死的毒蛇在琴身上疯狂挣扎!猩红的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熄灭!那即将成型的琴身轮廓,竟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不!!”*玉无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脸上的错愕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和暴怒取代!她猛地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枚魂血针,又看向血池中濒临崩溃的琴胚,最后,那双燃烧着怒火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是你?!是那块碎片?!”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尽管我无法真正听见),“它在抗拒?!它在抗拒融合?!它…它竟然还有意识?!这不可能!!”
抗拒?意识?
玉无瑕的尖叫如同最后的钥匙,狠狠捅进了我混乱剧痛的脑海!
抗拒融合…还有意识…
怀里的焦尾木碎片…那块在火焰中向我求救的残魂…那幅画上我的倒影…玉无瑕口中“我的妹妹”惊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碎片,在这灵魂被撕裂的剧痛风暴中,终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残酷地、拼合在了一起!
嗡!!!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那并非声音,而是一道撕裂了永恒黑暗的、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无数被尘封、被撕裂、被遗忘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所有的屏障!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在开满白色小花的庭院里笨拙地追着蝴蝶,笑声清脆如银铃。身后,一个眉眼温柔、穿着素雅衣裙的少女(玉无瑕!年轻的玉无瑕!)含笑看着,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粗糙的小木琴。
——冰冷的石室,跳跃的火把。还是那个少女玉无瑕,但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血丝和…恐惧!她面前,一把断裂的琴,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小女孩惊恐地冲过去,抱住姐姐颤抖的身体,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姐姐不怕!惊鸿在!”
——石台!冰冷的石台!小女孩(我!)被强行按在上面!玉无瑕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扭曲的决绝!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泣音,却无比清晰:“惊鸿乖…为了姐姐…为了天下…再痛一次…最后一次…”
——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眼窝!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狠狠向下按压!剧痛!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视野陷入永恒的黑暗!
——火焰!无边的火焰!我的身体在火焰中燃烧!不,不是燃烧!是融化!是分解!骨骼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血肉在高温下蒸发,灵魂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挤压、锻打…
——最后残留的意识碎片里,是玉无瑕那张被火焰映照得如同鬼魅的脸,她流着泪,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对着火焰中正在成型的焦尾木轮廓低语:“…成了…我的…天下第一器…”
惊鸿…
是我。
那个在火焰中无声呐喊的,是我。
那幅画像上死寂空洞的脸,是我。
玉无瑕要“复活”的妹妹,是我。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妹妹。
她要的,是用妹妹的骨、肉、魂、血,炼成的…一把琴!
一把能让她掌控天下、获得无上力量的…惊鸿凶琴!
而此刻,在我怀中疯狂反噬、抗拒着与本体融合的焦尾木碎片…就是当年被强行剥离、却未曾被彻底炼化、带着最后一丝残存意识和滔天怨念的…我的魂核!
“啊——!!!”
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单纯的痛苦。那是灵魂被彻底撕开伪装、直面最血腥真相的绝望哀嚎!是三百年来被至亲背叛、被抽魂炼器、被遗忘在污秽角落的滔天怨念的最终爆发!
随着我这声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吼,血池中央,那濒临崩溃的惊鸿琴胚,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尖啸!
轰——!!!
刺目的猩红光芒猛地收缩,然后如同爆炸般轰然扩散!琴胚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扩大、蔓延!暗金色的血管纹路寸寸断裂!粘稠的血浆被巨大的力量掀起,化作血雨腥风!
玉无瑕发出一声惊怒至极的尖叫:“不——!!!”
而匍匐在地的我,在灵魂撕裂的剧痛和真相冲击的绝望风暴中,猛地抬起了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看”向那爆炸的血池中心,也“看”向那个歇斯底里的、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姐姐。
破碎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吐出两个用灵魂淬炼出的、浸透血泪的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