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冰冷的暗红雾气像活物一样裹缠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凝固的血块。那股浓烈到令人发疯的陈腐血腥、刺鼻的药草苦涩,还有无数灵魂被碾碎挤压发出的无声尖啸,混合成一种足以腐蚀灵魂的恶臭,死死堵在喉咙口。我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剧烈的痉挛,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轰!轰!轰!
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声更加沉重、更加清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我的胸腔,震得骨头都在嗡鸣。怀里的焦尾木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地搏动着,与那心跳完美同步,疯狂地拉扯着我,像一条急于归巢的毒蛇,要拖着我坠入这无边的血渊。
入口向下倾斜的石阶粗糙湿滑,布满粘腻的苔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腐烂的尸骸上。粘稠的暗红雾气遮蔽了感知,只能靠脚下传来的触感和石壁的冰冷来勉强辨认方向。越往下走,那沉重的心跳声就越发震耳欲聋(尽管我无法真正听见),空气也越发粘稠、沉重,仿佛浸满了血浆。那股无形的、源自无数破碎灵魂的尖啸也越发清晰,不再是背景的杂音,而是变成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头皮,带来持续的、令人发狂的刺痛。
“…快了…惊鸿…只差最后一点…最后的魂血…就要成了…”
玉无瑕的呢喃声,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穿透浓重的血腥和灵魂的哀嚎,又一次清晰地舔舐上我的感知。这一次,距离更近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一丝病态的狂热。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脚下不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一种粘腻、湿滑、带着微弱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肉上。空气中弥漫的暗红雾气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稠得几乎化不开,视野(感知)里只剩下一片蠕动、令人窒息的暗红。
但在这片粘稠的暗红中心,却有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
那里,是一个池子。
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暗沉近黑的岩石垒砌而成的池子。池子里盛满的,不是水,而是粘稠、浓烈、如同熔融红宝石般的…液体!是血!浓稠到近乎凝固的血!那沉重如雷的心跳声,那无数灵魂无声的尖啸,那令人窒息的腥甜恶臭,源头,就在这翻滚着、缓慢涌动的血池之中!
血池中央,并非完全空荡。
就在那翻滚的浓稠血浆中心,悬浮着一块东西!
一块焦黑的木头!
形状扭曲,表面凹凸不平,布满烧灼的裂痕——正是我怀里的那块焦尾木!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我怀里的那块,更像是它的一个粗糙的、不完整的影子!血池中的这块,更大,更完整,更…邪异!它在粘稠的血浆中缓缓沉浮,像一颗在母体羊水中沉睡的黑色心脏。那沉重如雷的心跳声,正是从它内部发出的!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的血浆翻滚起更大的涟漪,散发出更浓烈的怨念和灵魂的哀嚎!
嗡——!
就在我看到(感知到)血池中那块焦尾木的瞬间,我怀里的这块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灵魂般的尖啸!那滚烫瞬间攀升到极致,仿佛要在我胸口烧出一个洞!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血池中心传来,疯狂地拉扯着我怀里的焦尾木,也拉扯着我的身体!
我死死捂住胸口,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试图抓住它!但那块焦尾木像活物般剧烈挣扎、震颤,疯狂地想要挣脱我的束缚,扑向血池中那块更大的本体!
“呃啊——!”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巨大的拉扯力让我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
就在这时,血池边缘,一个身影清晰地映入了我的感知。
玉无瑕!
她背对着我,站在血池边缘那块最光滑的黑色岩石上。华丽的音修袍服下摆在粘稠的血雾中微微飘动,如同降落在污秽血海中的一片孤云。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凝视着血池中央那块沉浮的焦尾木。那冰冷、带着霜雪清气的味道,此刻也沾染了浓重的血腥和怨念,变得诡异而扭曲。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手指间,捏着一枚东西。
一枚细长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针。针尖上,一点殷红刺目欲滴,散发着极其精纯、却又带着无尽绝望的“味道”——魂血!那是被极致痛苦淬炼过的灵魂本源!
“三百年的血祭,万魂的哀嚎…终于要结束了。”玉无瑕的声音不再是玉珠落盘般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疲惫,却又燃烧着病态的狂热。她手中的魂血针缓缓抬起,针尖对准了血池中央那块搏动着的焦尾木。
“惊鸿…”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叹息,又像诅咒。“我的妹妹…再等等…很快…你就能‘活’过来了…”
妹妹?!惊鸿是她的妹妹?!
如同五雷轰顶!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句低语彻底冻结!火焰中那张绝望的脸…“救我…惊鸿…”…那幅画上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玉无瑕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眼窝…还有此刻血池中那块搏动着的焦尾木…
碎片!无数混乱的碎片!带着尖利的棱角,在我死寂的黑暗世界里疯狂旋转、切割!惊鸿…是玉无瑕的妹妹?而我…阿阮…这个在垃圾堆里苟活的修琴奴…和惊鸿…是什么关系?!
怀里的焦尾木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那疯狂的挣扎和尖啸骤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更猛烈、更绝望的悲鸣!它不再仅仅是渴望融入本体,更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控诉!
玉无瑕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入口处我这个蝼蚁的存在毫无察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枚魂血针上,凝聚在血池中央那块即将完成的“作品”上。她缓缓举起了右手,那枚闪烁着魂血寒光的针,对准了焦尾木中心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生就存在的孔洞!
“以魂为弦,以血为韵…” 她沙哑地低吟着,如同念诵禁忌的咒文。**“最后的引子…来吧!”**
话音未落,她捏着魂血针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刺!目标并非血池中的焦尾木,而是她自己的左手手腕!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撕裂声穿透浓重的血腥!玉无瑕的左腕瞬间被那枚魂血针洞穿!鲜血,并非寻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暗金光泽,如同粘稠的熔金,从伤口处汹涌而出!
这暗金色的血没有滴落,而是被那枚魂血针牵引着,化作一道细长、粘稠的血线,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贪婪地射向血池中央!
目标,正是那块搏动着的焦尾木中心,那个细微的孔洞!
噗!
暗金色的血线如同毒蛇归巢,瞬间没入了焦尾木中心的孔洞!
嗡——!!!
整个血池猛地沸腾起来!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滚油,疯狂地翻涌、咆哮!沉重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嘶吼从焦尾木深处爆发出来!不再是心跳的轰鸣,而是一种饱含痛苦、愤怒和…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恐怖力量的尖啸!
那块悬浮的焦尾木,在吸收了那道暗金血线后,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猩红光芒!光芒中,它表面的焦黑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玉的木质!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在木质内部疯狂蔓延、生长!木头的形态也在扭曲、拉长,隐约显露出…琴身的轮廓?!
怀里的那块焦尾木碎片,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悲鸣!那悲鸣不再是渴望,而是充满了被欺骗、被背叛、被彻底吞噬的绝望!它在我掌心中疯狂地跳动、灼烧,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玉无瑕站在血池边缘,看着那块在猩红光芒中蜕变、发出痛苦尖啸的焦尾木(或者说,正在成型的琴胚?),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她的手腕还在汩汩涌出暗金色的血液,被那魂血针贪婪地抽取着,化作滋养那恐怖造物的养料。
“成了…就要成了!” 她喘息着,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更加极致的狂喜。“惊鸿!我的…我的天下第一器!”
天下第一器?!
那血池中正在痛苦嘶吼、被她的魂血疯狂滋养的焦尾木…就是…惊鸿琴?!
而我怀里的这块碎片…这疯狂悲鸣的碎片…
我死死攥着胸口那块滚烫欲裂、悲鸣不止的焦尾木碎片,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额头磕破的伤口流下的温热液体滑过脸颊,混合着冰冷的汗水。
原来…真相如此冰冷,如此血腥。
玉无瑕要“复活”的,从来不是一个妹妹。
她要的,是用她妹妹的血肉魂魄,炼成的…一把琴!
一把吞噬万魂、饮尽血泪的…天下第一凶琴!
而我…阿阮…这个带着最后一块碎片、如同祭品般被引到此地的修琴奴…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