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回到家时,发现家里的玄关处多了双陌生的女式低跟皮鞋。
她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入客厅。电视正开着,播放的是那日她们第一次live的画面。镜头依次掠过立希,灯,爱音和乐奈,最后定格在她和素世身上。她身穿黑色皮衣和纱裙,面带紧张而又不失局促的笑。眼睛只顾看着指尖,检查演奏是否出了纰漏。
姑妈绫织和母亲葵倚靠在沙发上,手捧酒杯一边小口喝着葡萄酒,一边开怀大笑。
“倒真有点哥哥年轻时候的架势。”姑妈评价道。说完,她笑得愈发开心。
这话听得千春面色羞红,她冲到电视机前奋力伸开手臂遮挡住两人的视线。葵挥手叫她让开。
“我回房间去了。”
千春谢绝了姑妈让她留下一起看录像带的邀请。
“吃过晚饭了吗?冰箱里有素世妈妈邮来的特产哦。特意给你留着呢。”
“我和素世一起吃的晚饭。”千春有气无力地答道。答完她便径直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只留下绫织和葵窃窃私语些什么。
“素世是?”
“是那孩子的青梅竹马,关系很好哦。啊,就是舞台上站在她旁边的贝斯手。”
“原来如此......”
绫织轻轻晃动酒杯,再度啜了一口。她审视般地眯起眼睛,眼角的细纹略略加深。
那个贝斯手在舞台上的状态很不对劲啊。
从乐曲的中段开始,贝斯的声音完全失去了踪影。不是因为被其他乐器掩盖住了,而是贝斯本身便已不再继续往下演奏。这个情景实在是似曾相识.....她像倾听什么遥远的回声似的闭上眼睛。
那个背着吉他都略显吃力,总是面朝自己毫不吝啬地送出妩媚笑容的少女。兀然在眼底深处的黑暗**现。对于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我好想你。想得几乎马上就想去找你。
她慢慢摇头。从久违的伤感中醒来。再次睁眼时,她决心放下手头未完成的工作,动身返回京都一趟。
千春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静得出奇。在寂然的黑暗中,亮着一对乒乓球大小的竖瞳。打开灯。猫安静地趴伏在床铺上。自得地嗅着被单上主人残留的味道。看见主人,它舔了舔舌头,快活地跳下床,绕着千春的脚踝转圈。
千春把猫抱入怀里。用右手慢慢抚摸。将它杂乱不整的毛慢慢梳理平整。猫舒服地闭上眼睛,低声呻吟着。对千春的手法似乎非常受用。
“坏小子。难怪在下面没看见你,原来是跑到我的床上来撒野了。”
千春“惩戒”性质地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脑袋。猫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啊,你大概是没吃饭吧。所以才在这里等我。千春忽然想到。
她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肚子,发现那里要比平时多凹下去了一块。这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难怪难怪。她双手合十,向猫诚恳地道歉。下次肯定不会了。
猫将右爪伸在半空,往下挠了一挠。意思大概是“原谅你了。快去取食物给我吃吧。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了啦。”
千春把猫放下,起身推开门去拿放猫粮的罐头。回来时,她发现猫居然不声不响地爬上了书柜的顶层。暂且不论它是怎么爬上去的,但它现在的处境无疑非常危险。
“喂,快下来。”千春拍手招呼道。
猫短促地摇摇尾巴。似乎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它伸出肉爪,往墙壁上的污垢处狠狠一拍,随即从那里一跃而下。
接着,她用开罐器撬开罐子的铁皮。一股带着湿润的油香味冒了出来。为了聊表歉意,千春把珍藏许久的高级罐头拿了出来给它大饱口福。
猫见到肥美的金枪鱼肉便立马忘乎所以地伸出爪子,想要去够到于它而言如同世界秘宝般的存在。千春也不多吊它胃口,慢慢把猫放了下来。让它在房间的角落大快朵颐。
趁着猫进食的工夫,千春再次拿起那个纽扣状的东西研究起来。
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又是谁把它放到我的房间里来的?
真是疑问重重。素世的事还没解决,现在又冒出来一桩麻烦事。千春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猫时而抬头看看她。
此时,她房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千春走过去开了门,门口正站着姑妈。
“姑妈......有什么事吗?”
“差不多该走了。上来和你道个别。”姑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工作这么繁重吗?不留下来玩几天。”千春想要劝姑妈留下。她其实非常喜欢这位亲戚,为人性格洒脱爽朗。长得也独树一帜的漂亮。对于衣服的搭配眼光永远独特而又富有见解。除此以外,给零花钱也非常大方。因为常年独身在外,绫织实际把千春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来宠。只要千春开口提出愿望,基本上全能满足。
“有事要回京都一趟。待在东京太久,身心都有些疲倦了。”
“请帮我向祖母问好。”
“会的。你也要好好读书啊。葵说你的数学成绩好像相当不妙的样子。”姑妈调皮一笑,“这点和我倒是蛮像的。可别因此沦落到不得不在暑假去学校补课的地步啊。那可是非常非常之惨呐!”
一想到姑妈所说的那个画面,千春便不寒而栗。说老实话,那个画面变为现实的可能性委实不小。
“键盘弹得不赖。和朋友玩乐队感觉不错吧。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友情哦。轻易放手的话后悔都来不及的。”
说着,姑妈把千春紧紧抱住。千春静静感受着姑妈怀抱的温暖。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姑妈用下颌轻抵住千春的脑袋说道,“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嗯。”
“再见。保重身体。还有,别太难为自己。”
最后,姑妈不舍地将手松开,随后离去了。千春跟着走了出去,送至门口停下。遥遥目送着姑妈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葵也站在一旁。姑妈转身消失在了一栋建筑物的背后。即便消失了,千春也依然久久地盯望着姑妈消失的那个转角处。说不定姑妈会想起把什么东西落下了而折返回来。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发生。森川绫织是个极其精明能干的人。几乎从不出错或落下过什么。
她发觉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件来历不明的玩意。在月光柔和的照耀下,它显得那样诡异,鄙陋。不存在任何同情的理由和价值。她略一迟疑,然后把“纽扣”用力扔了出去。“纽扣”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自此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也许顺势掉进了下水道,也许跌撞地落入了茂密的草丛,也许碰巧卡在了房檐之上。总之,再别回来了。
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冷飕飕的夜风,千春才慢慢地转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