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爱音送上回家的电车后,森川千春独自一人乘车去了素世发来的地点。下车后,找了好久才找到那间家庭餐厅。寻觅的途中,从天空中飘下了凉丝丝,透明的雨点。因为没有带伞,千春只得把书包举过头顶遮挡。如此走了一会儿,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了额上。制服的袖子也湿了大半。
餐厅的服务员见状很快把她请入店内,将她带到素世的面前。稍后又送来了干爽的毛巾。素世接过,用温柔娴熟的手法帮千春擦干头发。也许是被淋湿的关系,千春的身子不停地颤抖。
“抱歉,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从RING过来花了不少时间吧。”
“还好。”千春平静地说,“只是没想到中间突然下了雨。”
然后,她默不作声地把羽丘的制服脱下,露出穿在里面的白色衬衣。
“不说那些了。素世,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不着急,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说完,服务员便为她们端来了冒着热气的茶。千春喝过茶后,身体终于变得温暖起来。心情也算是多少恢复了点。
“你有好多话想说是吗?我洗耳恭听。不过,饿着肚子说话怕是说不了多久,不妨边吃边说。放心,想说多久都可以。就是说到店家打烊,明天的太阳升起。我都能奉陪到底。”
素世望着千春的脸,嫣然一笑。“没那么夸张啦。但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呢。”
两人翻开菜单,思考片刻后点好了餐。素世注意到千春总在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玩弄着脖颈上的项圈,说道:“千春,你......还戴着那个项圈啊。”
她留下的那个吻痕应该消退了才是。已经没有理由继续拿项圈来掩人耳目了。
千春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撇开视线,轻声说道:
“作为装饰品的话还不赖。毕竟也算是你送的礼物嘛,总不能浪费了吧。”
素世闻言,眼睛开心地眯成一条细缝。她碰碰搁在桌子上的千春的右手,随即缓缓牵起握住。素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微笑。自见到千春后,她的心情就一直显得不错。像昨晚在飞鸟山的事从未发生一样。两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
不久,服务员把她们点的菜一一上齐。两人抬手碰杯,相视一笑。
“今天演奏部合练的时候,听负责小号的同学说了件有意思的事情。”放下杯子,素世用双手交叠抵住下巴,看着千春说道。
“你们的演奏部不是暂时停止练习了吗?”
素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停顿了下说道:“她说昨天一个人练习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月之森学生跑来。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恰好就是千春你呢?”
“是我。”千春点头大方地承认道,“我想看看你演奏低音提琴的模样。可惜时机很不凑巧。”
“你怎么会有月之森的校服呢?”
“我有过在月之森读高中的念头。很可惜最后没去成。但留下了制服作为纪念。”
这当然是经不起推敲的谎话。不过素世闭目合眼,似在遐想千春身穿月之森的藏青色制服,与自己并肩行走的画面。过了十秒,她再睁开眼,叹了一口气说:
“确实非常可惜。否则我们的关系还能更进一步。”
千春对此不置可否。羽丘也好,月之森也罢。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不过她确实也曾期待过和素世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就像她们在一所小学中度过的四五年级那样。但现在千春已经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你和祥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千春,你从没有说过你认识她啊。”
吃了一点撒上奶酪的意面后,素世问。
“开学的时候认识的。她就坐在我的旁边,是我的同班同学。”
也是我学键盘的师傅。千春暗自补充道。
一想到自己苦苦寻觅的人,实则只要问一下千春立马就能找到。素世便默然不语了好久。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是她特意拜托你的吗?”
“因为你从来不想听我说别的女生的事啊,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的。”千春赌气地鼓起脸颊。关于这点,完全是你自作自受嘛。
素世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抱歉,这确实是我的错。只是.....以后,我们之间就不要再藏有秘密了,好吗?千春。两个人之间做到完全的坦诚相待。”
“意思就是无论问什么,都要如实回答不能隐瞒,是吗?”
素世面带微笑,点头说就是如此。
“那你.....还会回到现在的乐队吗?”
千春小心地观察素世的表情。她脸上的笑意已不再明显。像蒸发的水汽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千春说,“排练停了一周多了,自从live结束后。大家每天都在RING坐着等你。无所事事的等待,但依然不见你的踪影。除了我之外,她们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我只能把你告诉我的话再转述给她们听。但是,难道知道了真相的我还能再继续骗她们吗?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不变的持续下去吗?”
“乐队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吧。”
素世有意避开千春责问般的目光,她久久把玩着垂下的发丝。一声不响地偏过头去,看向餐厅的其他地方。有一对情侣在亲密地搂抱在一块,说着情话。看得她一阵羡慕。她不禁把自己和千春代入了那个场景。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千春声音干涩地问。
“我觉得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哦。乐队什么的,简直是过时的玩意。我现在唯一渴求的是——只有你和我可以共同存在的世界哦。”
素世在座位上缓缓转身,重新从正面直直地凝视千春。千春看着她蔚蓝色的眼睛,那眼睛仿佛是冬季严寒夜幕中悄然凝结的湖面。那儿的一切都静止不动,岑寂无声。寒冷坚硬的冰霜覆盖了人们目所能及的所有。
她不是开玩笑的。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素世。”千春咽下一口唾液,说。
“很好理解哟。正如字面意思所说,没有其他人掺和,只有你和我相处的世界。没有乐队,放学后也不必特意赶去RING。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就好。这不正是千春你向我许诺的吗?”
我什么时候......向你许诺过这个?千春不由微微瞪大眼睛,直到她看到素世将那个挂着塑料牌的钥匙扣拿出来。怜惜不已地抚摸着上面的写着“春”的字样。
“突然说出来让你很困扰吧。不过既然千春你这么想知道我的想法,那就只好现在说出来了。帮了大忙呢,千春。本来想以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的呢。”她抚弄着秀丽的头发,轻轻笑道。
“你是要我不再和她们见面了不成?”千春勉强从收紧的喉咙中挤出了这句话。
“啊呀,那样太残酷了不是吗?我想偶尔见面还是能寒暄一下的吧。”她手托下腮,装作思考的样子说道。
千春用手松了松项圈。不知为何,项圈此刻好像正在向内收缩一般。勒得她喘不过气。
“虽然这样做会让你感到痛苦,但我会加倍的补偿你。”
说着,她掏出一张黑色的,烫着金字的薄卡片。
“你想要去哪里玩,想买什么样的东西我全部都可以满足。只要你答应留在我的身边。这样做我知道很自私。也知道对你会有不小的负担。可我唯独不想再失去你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我想要的,是你百分之百的爱啊。小春。”她伸出手,轻轻摸过千春柔软的嘴唇。
但是那样的爱注定了在哪里都不存在。祖父的话语在脑海中深深回荡。
“请给我一点时间想想,现在还回答不了你。”千春的脸上没有任何堪称表情的要素在。
“好。我会等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素世略显失望,她期待的是千春没有丝毫犹豫的点头。“啊,对了,这个给你。我会出席弹奏低音提琴哦。如果你想看的话。”
她递来的是一张演奏会的门票。时间定在下个周五。月之森演奏团的定期演奏会。
千春将其收下,然后道了声谢。店里太吵,让她实在凝聚不了心神思考。于是她借口去了店里的厕所。她用洗手台的冷水冲了脸,洗了手。之后她对着镜子细看此时自己的模样。黑漆漆的眼珠里没有一点纵深,像单纯用油性笔涂黑的纸片。她恍然觉得眼前镜子照映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
如果祖父现在还活着就好了。自己可以打电话询问他的意见。可惜多年前,自己便已亲自参加过他的葬礼,并亲手献上了花束。她突然想起远隔千里的京都,想起那座古老的宅邸里孤独沉寂了多年的钢琴。每当自己弹奏之时,她便能随着旋律化为纯粹的存在。什么都不用去思虑,什么都不用去担心。只要将钢琴弹响就好。十年前的世界,说不定要比现在来的更加纯粹。
想着想着,千春突然感觉有人悄悄走来把手轻轻的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她猛然回头,发现空无一人。这里仍旧是幽灵都不允许存在的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