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辗过多瑙河平原,犁出壕沟般深的辙印。
高耸的烟囱喷出滚滚黑烟,军旗高高飘扬在舰桥顶端的桅杆上。
三十米长的巨型炮管直插天穹,厚重的装甲宣告着进攻之盾的到来。
士兵们欢呼着,目送着长达一公里的钢铁巨兽越过后备防卫线,驶向阴云密布的前方。
神圣议会的破敌之锤,西班牙王室倾国库打造的陆上移动战舰——
「伊莎贝拉」于今日抵达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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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被丢回了军用帐篷里。
离开罗马之前,我最后望了一眼千帆来往的港口。
这里与伦敦不一样。相较于被大雾笼罩的钢铁都市,这里更加古朴与自然。
真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回这里看看。
"现在进行作战简报,"塞蕾雅将桌上的地图摊开,"第一阶段,各战线于十二日晚开始进攻。预计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将战线推进至东色雷斯地区。这段时间我们会协同瓦拉几亚方面军作战。"
三个方面军,算上后备兵力约六十万人,还投入了所有可以运用的火炮、弹药以及车辆。
1858年第八次十字军东征惨败的根本原因,除去对敌人知之甚少外,便是人类的火力远远不足以支撑高强度且连续的作战。
所以这次东征,人类必定会献出所有。
"第二阶段,我们会同其他三个小队在第二轮和第三轮夜间炮击的空窗期中,搭乘‘特攻装置’升空,作为进攻君士坦丁堡的前锋,于次日拂晓抵达。"
如此的空中突击作战,恐怕在战争史上也是绝无仅有。
"第三阶段作战目标有两个,"塞蕾雅稍微顿了顿。"第一。"
"将天弓之王帕洛尼斯,斩于它的王座之上。"
帕洛尼斯在十二年前用一道从天而降的强光束轻松击毁了法国的移动火力支援平台维希城,让整个前线陷入恐慌。
战争持续到现在,还没有人类部队能够接近魔王,更别提将其斩杀。
她抬起头,眼中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见到的认真。
该说不愧是保持单次击杀世界纪录,首次击杀巨人种,因为"以一己之力挽救濒于崩溃的战线"而获颁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星冕骑士」。
"弗朗索伦和利托里奥,负责保护我的两翼。"
两个大男人碰起右拳。
“看谁把大姐头的侧翼保护的更好!”
“跟我比,小子你还差的远呢!”
"维里加斯,远程狙击交给你了。"
"嗯。"
"卡西安,"她看向我,令人猝不及防地切换成母亲叮嘱孩子般的口吻。
"到时候跟紧我,别走丢了。"
“噗哈哈哈哈……”
军帐内顿时充满快活的气氛,原来我还有这样的用途。
"第二,老规矩,你们知道的。"
可是我不知道啊。
弗朗索伦和利托里奥异口同声:
"全队平安生还!"
原来将部下的生命看得与完成任务同等重要,对她而言既是承诺,更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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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一下。"待众人散去,塞蕾雅拉我走到帐外的空地上。成群的马车连成长队,将成吨的炮弹运向前方。大战在即,前线却呈现出少见的安宁,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看向身旁的她。塞蕾雅望着远方阴暗的天空,神色异常凝重。良久的沉默过后,她转过头与我对视,冷不丁地问道:
"如果人睡上一觉,醒来后就能回到从前,可以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你会接受吗?"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这种事情即便是时间系魔法也办不到,。
但她的话却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无能的自己。
现在看来,我也的确想回到过去。
"回到从前,就算能够改变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改变一切自己后悔的过去。"
"但我终究不是什么英雄,没法改变这个混账世界。"
"但是。"我抬头,看向阴沉的铅灰色天空。"如果回到过去,能够守护我能守护的、所珍视的、所热爱的事物,能够再向所谓的命运宣战。"
以及。
"能够与我珍视之人再次相遇。"
"我想,就算经历死亡,我也愿意。"
她沉默着,双眼似乎蒙上一层阴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像断线木偶般靠在我身上。
不知所措的我,为了防止她摔倒,下意识用双臂抱住了她。
她依然一言不发。顺势依偎在我的怀中。
一声闷雷自云层中炸响。
雨线丝丝落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怀抱着她的骑士,挺身面对电闪雷鸣的天空。
斜风吹散她柔顺的长发,留下苦涩的雨水。
我还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忧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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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零年九月十二日的夜晚是沉寂的。
同每一个夜晚一样,乌鸦在寒月的微光下啄食着腐尸。
阵地中传来几声低语,不久后迅速扩散开来,成为绵延上千公里的祈祷。
"我们的天父,愿祢的名受显扬;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求祢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祢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阿门。"
在欧洲乃至大西洋彼岸每一位君王、政客和将军们的注视下,钟表的三针合一,指向命运的时刻。
乌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扑腾着翅膀隐入黑夜。
寂静在十二点整结束,代之以震天的巨响。
第一排弹幕呈整齐的竖列线飞过,经祝福的弹头发出耀眼的强光,拖着白色的尾迹迅速驶向天际。
紧接着。
成千上万的炮弹轨迹在天穹中织起密集的火力网,刺眼的白芒夺去黑夜,长尾流星坠入远方轰鸣着火光的地平线。
阵线最后方突然迸发出剧声鸣响。炮身如长枪直指天际的重炮在此刻一齐开火,运用自身的长射程为部队开辟进攻道路。
四千门火炮一刻不停地交替奏鸣着,以工业革命带来的纯粹火力撕碎敌人的一道道防卫线。
炮兵是战场真正的主宰者,是庇佑人类与地狱战斗的神。
十二年来用于维持防卫线的火炮,第一次被运用于进攻。以爆炸为音符的钢铁机器,向地狱奏出人类反抗的交响曲。
"进攻!"
装甲车满载着突击队从战壕上方跃过,疾驰在弹坑遍布的无人区中。
以火系魔法为动力来源的内燃机驱动的装甲车,凭借高速度充当着进攻的先锋。长达一千五百公里的战线上,尖锐的冲锋哨响彻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鸢尾花红十字旗下,数十万士兵怒喊着,向着心脏发出亮光的怪物冲锋。
这是赌上欧洲乃至世界命运的作战。
人类反攻的号角,自此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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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炮击刚结束,我匆忙跑上预定集合的小丘。
塞蕾雅坐在丘顶绿茵的草地里,招呼我坐到她身旁。往前是看不到尽头的丘陵,山坡上散布着二十个倒伏着的「特攻装置」。
热气球。
坐着这东西上天,怎么看都像是飞行种的活靶子。塞蕾雅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忧,将一株小草塞到我手中 这是一株四叶草,在英国,它被赋予「幸运」的祝愿。
这样一株四叶草,想必她一定寻找了很久。
我将小草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袋,忽然听到她问我:
"将一切都赌上的作战如果输了,卡西安你觉得会怎么样?"
的确,我还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瓦拉几亚战线距离君士坦丁堡最近,进军势头也最为迅猛。十二天来战线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了一百八十公里,不计成本的炮火支援也给人一种完全不考虑以后的感觉。这些天高歌猛进的胜利让人忘记。
人类在这场战争中,永远没有必赢的把握。
参与第九次十字军东征的六十万部队,是神圣议会所能组织的全部兵力。
战线的大后方,已经几乎没有驻守兵力了。
万一这次东征再像十二年前一样惨败,人类恐怕连维持后备防卫线的弹药和兵员都拿不出来了。
"如果输了的话,人类或许会走向灭亡吧。"
短暂思考之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么为了不让人类灭亡,"塞蕾雅抬头望向夜空。"向流星许个愿吧。"
今晚是个无星之夜,只有半轮秋月高悬。
"流星,等会就会来了哦。"
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身后数百米外的炮兵阵地已经轰鸣着发出闪光。
第二轮夜间炮击拉开帷幕,炮弹呼啸着从空中掠过。这样看起来,和流星雨倒有几分相似。
把炮弹当作流星许愿,或许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疯狂。
选中一道好看的轨迹后。我闭上双眼,双手放在胸前:
"愿人类永远不会灭亡。"
睁开眼后总觉得意犹未尽,我看向一旁还在许愿的她,炮击还在持续,趁现在再许一个吧。
接着选好另一条轨迹,我再次闭上眼:
"希望能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我还是许下了这个愿望。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许了两个愿望,我这人还真是贪得无厌。
至于她许下的愿望,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
炮击渐渐停止,我睁开眼,塞蕾雅变戏法般把不知从何处寻得的又一株四叶草放进我的另一边衣袋。
"给你了,双倍幸运。毕竟我不太需要这个。"
夜空再次恢复了寂静。她拉起我奔跑在月光映照的草地上,不远处的几个热气球已经升空。
二十个热气球,分摊给四个小队就是每人一个。
我翻身钻进只能容纳一人的竹筐。热气球这东西,小时候在伦敦航空展上父亲带我坐过,姑且还记得怎么用。
将手放在凸起的水晶半球上,炉膛内立刻燃起熊熊火焰。即使只有一小块煤,火魔法也能支撑它燃烧很久。
干瘪的气球渐渐鼓起,带着吊篮离开地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渐起的西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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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比想象中更猛烈,气球在云层中上下颠簸着。
我将头探出筐边,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通红肉球破风迎面而来,几乎贴着筐壁和我擦肩而过。
是飞行种。
作为器官种的亚种,飞行种的恶心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由器官拼凑而成的肉球,长着两对蝙蝠翅膀,或许恶心已经是对这东西的夸赞。
越来越多的飞行种从身旁掠过,或许是云层对它们的感知造成了阻碍,让它们错过了近在咫尺的猎物。
浓密的云层中突然闪过一瞬爆燃的火光,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气体的闷爆声。
看来有人被击坠了。
又是一声爆响,距离头顶应该相当远。
很快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周围的黑夜突然被点亮,一个巨大的火球从上方的云层中窜出,经过我的身旁一路飘洒着碎片向下坠落。
那只热气球的筐内已经化作火盆,大火中的人挣扎着向我伸出手,似乎在说:
“救我……”
刹那间,他和燃烧着的热气球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
我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两株四叶草还在我的衣袋里,我只能祈祷它们能够作为庇佑的护身符。
这样过了许久,乌黑浓密的云层却不减反增,让我愈来愈不安。下方云层中偶尔能看清细绒状的轨迹,是今晚的第三轮炮击。
行走于流星上方,确实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但愿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耳旁的风呼声突然变剧烈了好几倍,重重拍打着鼓膜。维系着气球与吊筐的钢索震颤着,气流也由单一的方向变为立体的螺旋。
是该死的温带气旋!
视野中已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我死死地抓住筐沿。
整个气球像弹珠一样被高高抛起,短暂的失重过后,我重重摔回筐底。
眼前只觉天旋地转,一方狭窄的天空越来越模糊。受到猛烈撞击的脊椎剧烈的疼痛着。
风暴中的热气球,就像一粒微尘翻卷在汹涌的云海,任由自己被撕扯着卷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