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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人间炼狱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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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9月25日,君士坦丁堡前线。
原本城墙前开阔的平地,已经布满了道道壕沟。
又一排炮弹整齐的砸在棕黑色的不规则高墙上,土石飞溅过后,却只留下浅浅的凹坑。
城墙上突然出现几处耀眼的闪光,没有预兆的尖啸从云层里扎下来,像钢锯突然锯进颅骨,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泥土混合着断裂的木片猛地腾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起的毯子,又重重砸下来。原本约有一人深的战壕边缘塌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土。
几顶桶盔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弹坑里。
毛奇从土灰中爬起,硝烟味混着泥土腥气涌进鼻腔,顾不得抖落将军服上的尘土,摔下望远镜大骂道:
“真是混账,难道就没有火炮能够击穿这道该死的墙吗?”
君士坦丁堡原本的旧城墙,在当年的围攻战中已经毁于一旦。
现在眼前这座高达二十米,硬度较钢筋混凝土更甚的地狱岩城墙,成为挡在人类军队面前的难题。
攥着一份电报的传令兵从一旁的简易指挥棚内跑出,把电报递到毛奇眼前。
毛奇此时眼花耳鸣,只听到耳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援军到了!”
头顶上突然传来撕破空气的钝响,像巨石碾过铁皮的沉闷轰鸣。下一秒,重型炮弹狠狠撞在对面的城墙上,整面墙像被重锤砸中的泥块,外层砖石先是向内凹陷,随即猛地向外崩裂。
半人高的石块带着尘土腾空而起,有的像炮弹一样斜着砸回来,擦过战壕边缘的铁丝网,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浓雾般的烟尘形成厚重云团,将炮弹落点及周围彻底遮蔽。随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拨开,露出后面狼藉的城墙。
最先显形的是缺口的边缘。岩石像被啃过的面包参差不齐地向外张着。有些半挂的石块还在簌簌往下掉灰。
洞比预想中更大,足能塞进半辆卡车,边缘的石块被烧得发黑,像野兽露出的獠牙。
洞口大敞着,像城墙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体型庞大的黑影出现在阵线后方,高耸的烟囱喷出黑烟,顷刻间士兵的欢呼声淹没了前线。
“移动战舰!”
“伊莎贝拉万岁!”
冲锋的哨声响起,突击队在装甲车的火力掩护下向着城墙的缺口冲锋。
时至今日,人类终于有了与恶魔相匹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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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罗马外港浸在墨色里,只有几星渔火在远处的浪尖上摇晃。
年迈的纤夫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将缆绳一圈一圈的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年幼的儿子拎着网兜,沿着海岸奔跑着寻找鱼的踪迹。
“爸爸,快看!”儿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大声呼喊着向父亲招手。
纤夫听到呼唤,抬头向儿子所在的那片海边望去。
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细纹快速接近着,水面也不再凝固,变为流动的,发着光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虽然这辈子从未见过,但多年来与海岸相伴的经验直觉告诉他这浪绝非吉兆。
细浪终于变成宽浪,高度也越来越高,卷着白沫飞速扑向岸边。
波浪中,似乎泛着点点微弱提灯般的黄色光芒。
“快跑!”
如果这样还来得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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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罗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重。
露天咖啡馆的藤椅一直排到路沿,穿西装的男人举着红酒杯谈笑,裙摆飞扬的女人用银叉卷起盘中的意面,橄榄油的香气缠缠绕绕漫过雕花的窗棂。古董店的橱窗亮着暖黄的灯光,青铜雕塑的轮廓在玻璃上与行人的影子重叠,游船载着笑语从桥下驶过,两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从教堂到海堤边,充满着谈笑与碰撞的酒杯。
塔列朗大使正与夫人共进晚餐,窗外的远处,红白漆色相间的灯塔屹立于礁石中。
夫人不经意瞟了一眼窗外,突然向自己的丈夫问道:
“海上什么时候多建了一座塔?”
矗立在海面上的那个东西却让他毛骨悚然。
八条腿细长的不成比例,从身躯中垂下,支撑起离地约有百米的躯体。黑色的身躯扁平,让整个巨物看起来就像一只畸形的螃蟹。
对于没见过的人来说,这的确像是一座奇形怪状的塔。
然而塔列朗见过。
在巴黎国防省任职时,他在一堆待整理的文件中看过一份档案。
——第八次十字军东征幸存士兵对“海栖种”的描述。
档案所描述的内容,与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几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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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
鼻腔里满是清冷的空气,头顶的热气球皮囊一起一伏。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我起身向外看去。
霞光正将薄雾层层穿透,远处的云隙间,太阳正咬着地平线往上爬。我下意识地抓住筐沿,探头看向下方。
方才还被云海吞没的世界,此刻已显露出本来面貌。密密麻麻的交通壕平铺在地面上,数不清的弹坑从天上看去只有针眼般大小。
仍然有炮弹不断落在远处那道棕黑色的城墙上,击起阵阵白烟。城墙后方是曾经繁华,现在已成废墟的建筑群。
连片建筑簇拥着的圆顶相当明显,那是被称为世界奇迹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在拂晓的晨光中,我终于看到了其他热气球的身影。
君士坦丁堡就在我们的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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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会现在进攻到这里来。
当务之急是带夫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岸边预警灯塔的灯光由黄色瞬间转变为红色,餐厅里的众人仍然不能理解这预警信号的含义,只是好奇的望向红色的灯光。
开战这些年来,这座灯塔第一次发挥它本有的职能。
并非指引航向,而是预警敌袭。
海堤上此刻也传来警钟的鸣响,塔列朗牵着夫人的手从座位上站起。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没有一座岸防炮台作出反应。
看来岸防系统的损耗,比他一直以来所估计的都要严重。
不论是向教皇国当局写信反映,还是向本国请求拨款援助,最后都石沉大海。
罗马的第一道防卫线,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自行瓦解。
一声惊雷突然在深水港中炸响。紧接着一道灰烟划过黑夜,向着远方的黑影奔去。
炮弹击打在海栖种的甲壳上,它的身体不仅没有丝毫颤抖,反而像是被激怒般,展开全部的腿向岸边接近。
深水军港中那艘船体最为庞大的战列舰,抬起的炮管指向前方。
人群被猛烈的冲击吓得惊声四起,争先恐后的奔逃。
“我们走吧。”
虽然一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夫人看向塔列朗坚定的眼神,决定相信自己的丈夫。
两人紧紧牵着手,快速往大使馆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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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城市在海栖种的步伐里摇晃。三十多只海栖种一字排开,无视舰队的炮火登上海岸,向城市深处前进。
庞然巨物的长肢擦过楼房,墙面像被捏皱的锡箔纸般向内塌陷,碎砖块暴雨似的砸在街道上,混着混凝土块的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百米长的柱腿每前进一步,路面就炸开蛛网般的裂纹。马车像玩具一样被掀飞,撞进燃烧的火堆,火星溅在翻涌的浓烟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烧红的铁色。
惊慌奔逃的人们抬头看向海栖种的身体,黑点似乎正成群撒下,慢慢扩大,直到重重坠入地面和人群中。
落地的一瞬间就将房屋压塌的器官种,撑着短小的肢体爬起,对惊慌的人群张开血盆大口。
节肢种从熊熊火焰中站起,八只血红的眼睛找寻着猎物,扭曲的撕裂嘴角蔓延着死亡的微笑。
街角的阴影里,恶魔正成群结队地窜动。它们尖啸着扑向奔逃的人群。有人刚躲过坠落的碎块,就被节肢种按倒在地,凄厉的哭喊很快被咀嚼声淹没,鲜血顺着下水道的井盖往下渗,在积水中晕开一片片暗红。
大火已经连成了片。商店的招牌在火舌里蜷曲,古老教堂的尖顶烧得噼啪作响。
火炮的嘶吼从各处响起,驻扎在罗马的各国军队进行着绝望的抵抗,镀银弹头夹杂着曳光弹像金色的丝线织成大网,试图阻止地狱大军的前进。
但过于暴露自身的火光反而吸引了瓦洛克种的注意。状若蜈蚣、体长约十米的瓦洛克种将半截长躯像炮管般抬起,头部先是亮起一点幽蓝,然后瞬间凝成光球。
短暂的蓄能过后,光球化作缠绕着红色雷电的光束猛地射向目标,空气直接被电离成淡紫色的雾霭。
击中目标的刹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炮位连同士兵一起瞬间汽化。只剩瓦洛克种头部残留的蓝光像余烬般闪烁。
人类安全的大后方,已经变为前线一般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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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陛下,沿海城区已经全部沦陷了,请您尽快撤离。”
“法国那边如何回应?”
“法国政府已经派出援军,并且告知…会以北部山脉地带作为防卫线。”
庇护九世抬头看向彩色玻璃制成的穹顶,“也就是说,放弃这里…是这样吧。”
“……”
教皇长叹一口气,“年轻人,你在这里等着,我…还有些事要去办。”
“请您尽快。”白袍男子目送教皇走进偏门。
穿过三个拐角,打开暗门的机关。接着走过漆黑的地下通道,将高大的铜门推开。
这里是仅有教廷高层知晓的地下洞天,无
数盏长明灯将大厅映照的犹如白昼。
庇护九世双膝跪地,双手交叉放于胸前。
“奉吾主耶稣之全名。”
“圣洁的天使阿姆拉,请带来主的旨意,为吾等指明前方的命运。”
一片羽毛从高空飘下,落在教皇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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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法国驻罗马大使馆前,塔列朗看见自己的心腹阿尔诺上尉正带领使馆卫队搬运沙袋和路障,快步过去询问道:
“国内的回应怎么样?”
满头大汗的阿尔诺上尉无奈的摇了摇头,“边境线上仅有的两个后备师,将在北部山脉地带展开防卫线;接下来一个星期内,国防省会持续在国内进行动员。”
塔列朗看向远方大火中的沦陷区,密集的建筑群的确不适合作为防御阵地,看来将这座城市放弃已经成了必然。
让没有实战经验的动员兵去面对恶魔,已经可以预见到不久之后的亚平宁战线上,新兵会尸横遍野。
“对了,”塔列朗赶忙确认,“安德烈将军呢?”
“不久之前战死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军衔最高的,是以前还在国防省工作时身为准将的自己。
“看到敌人了,射击!”
成群的节肢种出现在路口尽头,顿时密集的枪声四起。
塔列朗拿出证件,拦下一辆载着伤员和群众离开战场的运兵车,扶着夫人坐了上去。
将夫人安顿在车厢中间的位置,塔列朗选择坐在车尾。
车子再次发动时,他纵身跳出车厢。
“抱歉,艾玛,”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此时低声说道:“这里需要我。”
泪珠从夫人的脸颊滚下,艾玛没有阻拦他。
他将一生最后的笑容留给夫人,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下次见面,我们在埃菲尔铁塔上看日出。”
“我的心,一直为你停留。”
塔列朗随后转过头,不再看那流泪的容颜。
运兵车行驶着,消失在后方拐角的尽头。
就让自己的身躯,成为挡在人民身前的护盾。
他小声对自己说。
对不起,艾玛。
我们来生再见。
塔列朗准将接过一条杠杆步枪,走向奔腾着枪炮声的永恒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