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爆炸响起时,战地牧师的祷告消失了。
我紧握着手中穿在项链上的十字架,抬头只能看见战壕上方狭窄的天空。缠绕着雷电的红色光束划过头顶,炸得阵地地动山摇。即使有沙袋和板甲的保护,内脏依然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视野渐渐被飞扬的沙尘遮蔽,偶尔有传令兵扛着电台在浓烟中穿梭。爆炸声震得大脑发晕,耳旁不时夹杂着哀嚎。
“牧师呢!战地牧师在哪!快来救人!”
“混蛋!给我醒一醒!别死了!”
一个漆黑的物体突然掉进面前的尘灰中。我将视线向下一瞥,喉咙顿时充满酸涩,胃液和昨天的军用罐头一起刺激着神经。
半截烧焦的手臂静静地躺在那里,任人践踏。
如果主能对人间施以援手,或许就不需要这支军队了。
如果主能够稍微瞥一眼人间,也许就不会有这场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渐渐安静下来。不断有人被抬往后方,有的已经裹上白布。
但战壕里的所有士兵却没有丝毫放松,像是等待着什么。
“吁——”
一声尖锐的哨响打破了短暂的安宁,军官吹着将人送往死亡的催命哨,扛起军旗跨出战壕。
我在胸前轻划一道十字,将刺刀紧紧装在枪口上。
即使是初上战场,即使战壕前方的世界对我而言还是未知。
但所有人都知道,向前即是地狱。
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死亡便与我们如影相随。
踩着战友的尸体,我爬上梯子的最后一阶。
十字军面对的敌人,来自地狱。
.
战场的浓烟还未消散,只能看清眼前的小片区域。松散的阵型在军鼓的捶击声中逐渐聚拢,上千人的军队如同银丝带般,伴着盔甲的碰撞声缓慢前进。
“停!”
银丝带就这样静止在原地,我这时才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踢踏声。
一匹棕黑棕毛的军马冲出迷雾,马鞍上的那人却诡异的倒伏着一动不动。受惊的战马在阵前转了一圈,突然嘶鸣着将背上的士兵甩下,随后发疯般再次冲进雾中。
一根比小臂稍细的骨刺穿透侦察兵的护甲,血迹已经半干。
我想,战场上的士兵并非畏惧死亡本身,而是惧怕随之而来的恐惧。
但当真正接触死亡时,内心反而相当平静。
“确认敌方出现节肢种和器官种!各部队准备应对冲击!”传令兵策马穿梭在各个部队之间,把我的思绪拉回。
“装填!举枪!瞄准!”军官们喊道。
咔嗒,咔嗒。拉开枪栓,我将一颗弹头镀银的子弹推入枪膛,端起枪身指向前方。
算上刺刀全长约两米,设计这枪的普鲁士人脑子一定有病。
心跳一下接着一下。
“开火!”
同第一排的所有士兵一起,我向前方扣动扳机。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上千颗银弹砸进雾中,没有任何回音。
要是战争就这样简单该多好。
然而。
一丝腥膻的铁锈味钻进鼻腔,危机感像电击一样迅速传遍全身。不给我反应的机会,一道惨白的身影就将我扑倒,步枪在冲击的那一刻就已脱手。
顾不得身上疼痛,我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死死的按住。
我终于看清了这东西的脸。
在这张缺少五官、毫无血色的脸上,八颗血红的眼球仿佛瞪的快要爆裂,血盆裂口中长满一圈又一圈的利齿。
节肢种的四条手臂细的看起来皮包骨头般容易断裂,但力量却远超常人。三只手臂死死按住我的肩膀,第四条手臂的皮肤骤然干瘪、萎缩,露出内藏的骨刺。
四周不断传来喊杀声,阵型似乎已经大乱。现在要想从这家伙手下活命,只能靠自己了。
骨刺划破空气刺下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似乎放慢了些,大脑为了自保而以从未有过的飞速运转着。
我还不想死。
骨刺深深插入距离头部几指的泥土中——
我从腰间拔出匕首,顺手将其刺进那张粘满唾液丝的裂嘴。
节肢种吃痛后力道明显放松,我抓住机会抱着它接连翻滚在泥泞中,抓住空档翻身将它压在身下,照着布满眼睛的面门重击一拳。
怪物踉跄着后退。在翻滚中人类士兵所装备的用于抵御神经毒素的头盔,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人类惧怕的是死亡伴生的恐惧。
而十字军的工作,就是把恐惧送回地狱。
满脸暗红色液体的节肢种以诡异的姿势反扭着关节爬起,喉咙振动着发出声声嘶吼。
白色死神再次向卡西安扑来,脱臼的下颚甩着血丝。
“呀啊——”我从腰间拔出长剑,大吼着劈向眼前的恶魔。第一击将它的两条右肢齐齐斩断,第二击刺穿它的胸膛。我用手抵住剑柄末端,用尽力气将它钉在地上。
节肢种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
不远处另一只节肢种发现了我这个活人,放下啃咬的半截躯体,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尝试着将剑拔起,但长剑死死的卡进了骨间。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白色生物一点点逼近。
“轰!”
本以为死到临头的我,被炮弹爆炸的冲击波掀翻。
我被重重抛进人类和其他生物的尸体堆中,爆炸的冲击波通过大地震撼着身体,周围的沙石不断腾空而起,喊杀声、嘶吼声、惨叫声甚至听觉都暂时消失,残留在眼前的唯有一抹血红的残阳,和连片的火烧云。
炮弹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后方的支援炮击姗姗来迟,将火力倾泻到前线,白色的丝线像蜡笔涂抹般越来越多,直至覆盖天空。
好似白昼的流星群。
在大地的阵阵轰鸣中,我的意识被黑暗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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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下次不能再往危险的地方跑了哦…”耳边清晰的传来少女的声音,卡西安像梦醒般缓缓睁开双眼,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身体慢慢地恢复了力气,卡西安狼狈的从死尸堆中坐起。
“欸,你还活着啊!”
少女看向卡西安的眼神充满诧异。
她的银甲斑驳的沾着血迹,卡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全身几乎都被染红,相比她好不到哪去,确实不像个活人。
“不过既然你在不久之前还充满神经毒素的战场上睡这么久…”少女若有所思,“这样的话,那就…”
她放开棕黑毛色马儿的缰绳向这边走来。卡西安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板甲比普通士兵的更具光泽,胸前也不是油漆粉刷的红十字,而是白金镶边的鎏金十字。
圣殿骑士。
罗马教廷直属的特殊作战部队,永远冲锋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因此得名“奔赴死亡之人”。
原来这样的部队,还有看起来和卡西亚年龄相仿的少女。
她用左手从腰间取出一方白丝绢帕,拭去合金手套上的血污。
然后向面前的少年伸出了手。
风轻拂过她的面颊,轻动几缕金丝。她微微弯腰,莞尔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答应她会怎么样。
卡西安心想,总不能是让自己加入圣殿骑士什么的吧。
或许只是让自己帮个忙?
碧绿的宝石双眸注视着自己,心底突然滋生出一种现在错过,将来就会后悔的感觉。
从今往后会怎么样,已经不需要考虑了。
和恶魔作战的人,哪还用思考什么未来。
对将来要发生的一无所知的卡西安,就这样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