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拦路的从者已经死伤过半,直接去面对Saber也无妨。”
大桥下,篝火跃动,将一人一从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桥墩上。“坏消息是,剩下的全是硬茬。我们一发胜负的战术方式,怕是要失效了。”
楚河咬着绷带一端,利落地缠紧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伤。指尖蘸着特制药膏,在绷带上勾勒出繁复的治愈符文。
药物渗入的刺痛与血肉生长的麻痒交织,却无法撼动他的表情,只是活动了下重新抓握的手指,感受着力量在筋腱间重新凝聚的滞涩感。
“Saber和Berserker暂且不论,常驻对魔力加上皮糙肉厚,都是难啃的。Rider呢?”楚河抬眼,看向倚着长杖的蓝色魔术师,“这回圣杯战争的Rider,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知道。”库丘林回答得干脆利落,赤瞳在火光中一闪,“那家伙……有些诡异,能化身成截然不同的模样。要不是Saber凭着绝对的暴力,把剩下的从者挨个点名,我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那是好几骑不同的从者。”
“百貌哈桑那种?”
“有点像,但要高明得多。”库丘林用木杖末端在泥地上快速勾勒,“有穿着漆黑重甲,气息和Saber一样凶戾的剑士;有像我这样耍弄长杖、魔术精湛的术士;有手持罗马短剑,头戴荆棘冠冕,战技灵巧的斗士;甚至……”他顿了顿,画出一个持刀而立、风衣猎猎的身影,“还有这种打扮,用太刀作战的武士。力量体系、战斗风格天差地别,但每一个,都有极高的水准。”他将四个迥异的轮廓圈在一起。
“Saber确实打倒了他一次,但感觉……”库丘林摩挲着下巴,“与其说是被收服,不如说他像变成了这片特异点里的中立存在,只清理那些没脑子的骸骨兵。我试着搭过话,一无所获。”
楚河沉默地盯着地上那简约却透着诡异的四个圈,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金属腰带。双重强化带来的透支感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沉甸甸地压榨着每一寸肌肉与神经,酸胀和疲惫深入骨髓。
库丘林正要再开口,一阵清晰、稳定、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桥洞深处、篝火光芒与浓稠阴影的交界处传来,淌开了河畔死寂的空气。
库.丘林耳尖敏锐地一抖,赤瞳瞬间锁定了声源方向,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感慨的笑容:“啧,提到狼的名字,就会看到狼的耳朵啊……”
两人同时侧身,目光投向声源。摇曳的火光边缘,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踱出黑暗。
正是库丘林刚刚画在地上的第四个轮廓——白发如雪,面容冷峻,一身深色长风衣,手中古朴刀鞘内敛着寒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海面,无机质般冰冷,此刻越过了库.丘林,牢牢锁定在楚河身上。
库丘林眉头一挑,握着木杖的手随意地抬了抬,用熟稔又带着调侃的腔调招呼道:“哟,这不是Rider吗?这次换武士造型了?别说,挺衬你这张脸的。”语气轻松,但只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显然没指望这人机会回应。
那白发“武士”对库丘林的话语置若罔闻,视线纹丝不动地钉在楚河身上。冰蓝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亘古的沉眠之物被唤醒,翻涌着大梦初醒般的蓦然。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晰,如同寒铁交击:
“找到你了。”
楚河看着眼前这酷似某位魔剑士的造型,又低头瞅了瞅地上狗子画的简笔画,瞬间将名字和形象对上了号,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脱口而出:“维吉尔?这回是来找圣杯的抛瓦了?”
白发武士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动作流畅而迅捷。在楚河更加难崩的表情和库.丘林骤然绷紧的戒备姿态中,刀刃在空中随意地划出两道弧线,交错成一个规整的十字。空间如同被撕裂的布帛,十字瞬间扩张,化作一个菱形的、幽暗的空间裂隙。
从中走出的,是一位身着略显宽松、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的男人。
他面容英俊,棱角分明,但浓重的黑眼圈盘踞在眼睑之下,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被无休止的文书工作或冥思苦想榨干了所有活力。
他先是扫了一眼楚河和库.丘林这对组合,目光在楚河腰间的金属腰带和库丘林警惕的姿态上短暂停留,随即露出了一个堪称“残念”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辛劳的未来图景。
“残念,”他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毫无修饰的语气叹息着,声音带着些许古典的韵律感,却充满了倦怠,“我对圣杯可没什么兴趣。只是单纯的,被这糟糕的现状从座上硬拽出来干活的可怜虫罢了。”
他像是抱怨天气一样,自然而然的丢出来一些信息量极大的内容,目光再次落在楚河身上:“结果不是‘天文台’,而是‘圣剑使’吗……啧。”
楚河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本能,或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在疯狂躁动,他瞬间将“天文台”与“圣剑使”这两个词刻印在脑海深处。
自称可怜虫的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投下了怎样的重磅讯息。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摸索了片刻,掏出来的并非烟盒或钢笔,而是一枚造型古朴、蕴藏着沉重魔力的金色指环。随手一抛,指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楚河掌中。
“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一介诗人,仅此而已。”他报上名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推销广告,“这应该是你的东西吧?这么危险的玩意,下次可别乱丢了。”
楚河下意识接住指环。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熟悉的沉重魔力——是他用莱茵的黄金铸造的“尼伯龙根的指环”。
传说中持有此戒者为世界之王。楚河从未妄想凭它宣称整个世界,但将一片区域进行异界化,暂时定义为“自己的世界”,并以此为基础展开阵地作成,这种事情还是做得到的。
楚河紧握着失而复得的指环,重新看向那位自称诗人的慵懒男人,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持刀静立、如同完美人偶般的白发武士,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诗人维吉尔?分身?天文台?圣剑使?还有这枚被对方归还的戒指……迷雾重重,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看似倦怠的诗人,已经持有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维吉尔……阁下,”楚河整理好翻腾的思绪,声音沉静,“你说‘被现状拉出来工作’……还有‘天文台’与‘圣剑使’……能否说得更明白些?”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戒,随手带到自己的右手中指上“以及,我的礼装,为何会落在你手中?”
诗人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又深了几分。他揉了揉眉心,仿佛接下来的解释会耗费他巨大的精力。
“说来话长,救世主。这一切的混乱,皆因‘人理烧却……’”
“skip,这一部分狗子已经解释过了。以及救世主又是什么称呼了,换一个。”楚河打断道。
“哦豁,那真不错,这倒是省了我很多口舌。你的称呼稍后再说,不要打断我的发言。”维吉尔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的戒指,”他指了指楚河的右手,“应该是你被送往此处的路上,被人理烧却的余波卷入时空夹缝时掉落的,又正好落入我前往此处的路径中。至于‘天文台’……”
他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他们本该是清理这种世界危机的专业人士。不过,这次前来拯救世界的,似乎是你,资深的学术佣兵。怎么,这回主顾的课题是世界拯救吗?”
库丘林在一旁听得耳尖直竖,木杖不自觉地握紧,赤瞳中闪过一丝凝重。似乎是因为嗅到了比Saber的暴力更危险、更根源性的麻烦气息。
“那么,诗人,”无视了对方话语中毫不掩饰对自身了解的部分,楚河直视着维吉尔,指间的黄金戒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发出低沉的嗡鸣,“你在这场灾难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是来修补世界,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来帮我们斩出一条生路?”
“二者之间有何区别?”维吉尔那双倦怠的眼眸里,对于握紧手杖的库.丘林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光彩。他微微挺直了些许脊背,尽管那浓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依然像随时会倒下。
“角色?”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介于自嘲与确信之间的韵律。“虽然有些傲慢与自夸的嫌疑……但是,没错。”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注视一条漫长而既定的轨迹,“若将拯救世界、修复人理视作一场漫长而苦难的旅途,需要穿越地狱的业火,攀登炼狱的阶梯,最终抵达净火的天堂……那么,引导迷途的灵魂穿越这苦难的路径,我,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几乎可算是最为合适的‘向导’。”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听众消化这份“自夸”的时间,然后才以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口吻继续:“此身所持技能之一,名为‘炼狱向导’:‘当你不见前路,不知应去往何处时,向导会为你指引方向……’其本质,是为迷茫者指明前路,为迷途者提供方向的能力。”
“然而,在‘世界已经被事实意义上毁灭’的状况下,这份能力被扭曲了。”他冰蓝的眼眸瞥了一眼身旁静立的白发武士,“它被强制赋予了新的‘理’:必然将但丁带至天堂。”
“但丁?”楚河追问。
“象征意义上的‘但丁’,或者说,‘被引导者’。”维吉尔解释道,“只要我践行此‘理’,持续引导‘但丁’走向其命运的‘天堂’——即最终的答案或目标——便能从中源源不断地攫取力量,无休无止。这便是我能在没有御主的特异点中维持存在的原因。”
“无休无止的力量……”库.丘林用手杖敲了敲肩膀,“听起来像作弊。”
“代价是必须践行那被强加的‘理’。”维吉尔平淡道,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丢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所以,你们无需再担忧Berserker了。那位希腊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已然退场。”
“赫拉克勒斯退场了?谁干的?你?”
维吉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楚河,带着一种“你应该能理解”的了然:“救世主,你既然能一眼认出这个姿态——”他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白发蓝眼、持刀而立的武士分身,“——那么应当不难理解,对于‘他’而言,战胜一个仅凭狂暴本能驱动的、失去理智的大英雄,虽非易事,却也并非不可逾越之壁。‘狂化’抹去了武艺的智慧,徒留力量,在追求极致技巧与空间掌控的力量面前,破绽……终归是存在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又像是为了向潜在的盟友展示一部分筹码,维吉尔身旁那一直沉默如冰的白发武士做出了行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力爆发,只有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锐利气息骤然凝聚。武士的身影微微模糊了一下。下一刻,空间本身发出了低沉的、如同玻璃被极寒冻结又瞬间被利刃划过的铮鸣。
在楚河与库.丘林眼前,白发武士原本站立之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一个全新的身影取代了武士的位置,缓缓显形。
那不再是现代武士的形象。
他身形更为高大,覆盖着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深色甲胄,关节处透出幽蓝的魔力光晕。面容被狰狞的面甲覆盖,只露出两点燃烧着冰蓝魔焰的眼孔。背后,一对巨大的、由鳞甲构成的魔翼缓缓张开,翼尖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沉重、古老、带着地狱硫磺与诗篇威严混合的压迫感弥漫开来,篝火的火焰都被这气息压得低伏摇曳。
“同行之炼狱(Vergilius)。”维吉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介绍自己著作般的平静。“等级:C。种类:对障宝具。”他注视着那恶魔的身影,仿佛在看自己书中一段被具象化的篇章。“由于‘炼狱向导’被现状污染扭曲,这便是其显现的恶魔姿态——《神曲》中引导但丁的维吉尔,在此刻的投影。为了与我这‘作者’的灵基登录名稍作区分,他自称‘维吉里乌斯’。我们共用核心的‘固有技能’,但作为‘书中的角色’,他的技能存在被‘叙事’进一步改写的可能性。此乃我作为Rider职阶,得以凭‘作者特权’驱使复数灵基侧面降临的便利之处。简而言之……”维吉尔那倦怠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是我的‘坐骑’,亦是同行炼狱的‘恶魔向导’。”
名为“维吉里乌斯”的恶魔骑士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寸许之处,魔翼微振,无声地散发着存在感。冰蓝的魔焰之瞳扫过楚河与库.丘林,最终定格在维吉尔身上,仿佛无声地宣告:此路虽险,但引路者已至。
楚河摩挲着指环,感受着其中沉重的概念,又看向那非人的恶魔向导与倦怠却深不可测的诗人。前路依旧扑朔迷离,强敌仍在,但一位意想不到的“引路人”和一份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他的脑海中涌现出了新的战术雏形。
“诗人,‘炼狱之旅’,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无畏的救主吗……”维吉尔微微颔首,黑眼圈下的眼眸深邃,目光投向远处,穿透重重夜幕,锁定了那风暴的中心,宣告:
“那么,让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以纯粹暴力扫清战场的骑士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