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分钟前,一条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昏暗后巷。浑浊的液体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上方狭窄、被熏得发黑的天空。
这片位于市郊旧城区、堪称繁华都市阴暗褶皱的地方,此刻正有一个身影在踉跄奔逃。粗重的喘息声撕破了巷子里沉闷的寂静。
男人身着沾满污泥与深褐色血迹的居家常服,那张仍显青涩的脸上也遍布青紫淤伤和新鲜划痕,血迹混合着汗水泥污,狼狈不堪。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臂正呈现着一种不自然的、令人牙酸的扭曲状态,软软地垂在身侧。
此人,正是日野原研介。
此刻,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护住自己那已失去功能的左臂,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浑身浴血的困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充斥着令人作呕气味的狭窄迷宫中亡命奔逃。
每一步溅起污水的踏步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痛,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抽气都伴随着肺部刀割般的灼痛。
左臂传来的、钻心剜骨般的剧痛更是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这个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拖入昏迷的深渊。
‘前面应该是左拐,不对,是右拐,好像还是左拐……我的眼镜去哪了?拖鞋真是不适合跑步啊……’
日野原的意识在剧痛和恐惧的夹击下已混乱不堪,只能依靠这些碎片化的胡思乱想来强行维系一丝清醒。他不断吞咽着因过度恐慌而疯狂分泌、带着铁锈腥味的口水,直到他不小心哽住一个坚硬的异物。
“咳咳!呸!”
一口混杂着暗红血沫和半颗断齿的唾液被狠狠啐在地上。随着肾上腺素最后的汹涌,身体的剧痛似乎被短暂地屏蔽了。
然而,身体可以麻木,精神的创伤却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愈合。
被拳脚反复蹂躏的钝痛感仍深深刻在他的肌肉之中,引发阵阵幻痛;玻璃碎裂的尖锐爆鸣和从坠落时的失重感也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令他难以专注于眼前的逃亡之路。
这一切,都还得从不久前,那个他再也无法对眼前黑暗视而不见的时刻说起。
那天,他怀揣着搜集的证据,走向院长办公室,天真地以为能自上而下肃清这群人面兽心之徒。
他的确太过年轻,太过理想主义,竟会以为这群家伙不是一丘之貉。
“日野原医生啊,你是名校的高材生,是我们医学界未来的希望,为人处世这种东西,你不能不懂吧。”
日野原亲眼看着那条笑面虎将那些自己辛辛苦苦搜集、承载着无数罪证的纸张,随手,且近乎轻蔑地塞进嗡嗡作响的碎纸机中,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和善面具。
“这种东西……我听不懂!请您给我一个准话,它们干的这些烂事,您到底知不知情!”
“诶,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们医院是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嘛,家人之间哪有藏私一说。”院长摆摆手,语调圆滑得像抹了油。
“你!”他怒目圆睁,瞪着面前的院长,胸腔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愤怒。
然而,对方却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只是自顾自地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日野原医生,我看你家里也挺清贫的,这么多年来供你上大学也不容易啊。”
院长从办公桌的抽屉内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沓厚得刺眼的崭新纸币,刻意地、带着施舍意味从光滑的桌面上推向他。
“这样吧,看在你这么多年的勤奋刻苦上,我以个人的名义给你一笔奖学金,你把这些拿回去,就当补贴家用,这样多少也能回报一些父母的养育之恩嘛。”
看着面前那散发着油墨臭味的贿赂,日野原心中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手臂猛地一扫,将那叠肮脏的钱币如同垃圾般打飞,纸币在空中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间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办公室,只留下身后眼神骤然冻结的院长。
自那天之后,他便深知,在这座医院,除了自己,皆为豺狼。
于是,他搬出了员工宿舍楼,将备份的数据如藏匿珍宝般收集起来,并在旧城区临时租了一间阴暗逼仄的公寓。
在确认无人尾随后,他开始争分夺秒地整理手头的证据,计划着过几天就将它们寄送到报社,只因他早已对联邦的机构失去了最后一丝信任。
然而,就在刚才,在他带着连续数天熬夜的疲惫起床,刚准备继续整理那堆沉重的证据时,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楼下停着的那辆与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高级轿车。
这种东西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虽然无法确定来者身份,但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立刻将手头所有资料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塞进了房间内一个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隐秘角落。
就在他刚刚直起身,心脏狂跳未止的瞬间,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便如同催命的鼓点在楼道内炸响!至少有三人目标明确地直奔他这扇薄弱的房门而来!
粗暴的踹门声如同重锤砸在胸口,几乎要震穿他的耳膜。那扇年久失修、铁皮锈蚀的防盗门,即使在他昨晚睡前习惯性锁上的情况下,也根本抵挡不住几个彪形大汉蓄力的猛攻。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锁应声而碎!紧接着,几个身着黑衣、面容冷硬的壮汉便如出闸的猛兽般冲进狭小的出租屋,不由分说,砂锅大的拳头和坚硬的皮鞋便如雨点般朝他砸落!
在如此逼仄的空间内,日野原研介避无可避。很快,他就被打得浑身剧痛,眼前发黑,连原本戴着的眼镜也被粗暴地一把扯下随后无情碾碎。
他不是没有试过反抗,但换来的却是更加凶狠、毫不留情的打击。一个长久伏案、疏于锻炼的医生,又如何敌得过数个训练有素、肌肉虬结的打手呢?
胃部遭受的重击令酸苦的胆汁直冲喉头,然而一条铁箍般的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让他连呕吐的间隙都无法获得,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他拼命挣扎着,手脚四处乱挥,不断地抓住随便什么能够用来攻击的武器,然后将其狠狠地砸在或扔在自己能够攻击到的地方,然而那几人丝毫不为之所动。
最后,快要被勒到窒息而亡的日野原指尖探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他母亲硬塞给他,说是药师寺某位大师开过光,能辟邪消灾的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
虽然他向来对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嗤之以鼻,但碍于母亲的坚持,他还是不得不一直将其随身带着。
此刻,日野原无比庆幸自己最终还是听了母亲的话。
“噗嗤——”
随着利器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和一声痛苦的惨叫,日野原感觉颈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骤然一松!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恐惧,他爆发出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挣脱了那死亡的束缚!
随后,慌不择路的他,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冲动却又无比清晰的选择——那扇象征着唯一生路的窗户!
得益于这老旧小区楼层低矮,而他当初因厌烦爬楼和楼梯口的蚊蝇,特意选了个不高不低的二楼。这个高度,只要姿势合适,或许确实能成为一条生路。
日野原将双臂臂下意识地护在脸前,咬紧牙关,一个助跑,带着决死的勇气,狠狠撞向那面布满灰尘、象征着隔绝与自由的玻璃窗!
老老旧小区的窗户并没有多坚固,甚至还经常漏风,哪怕关得再紧,冬天也总会吹得人感冒,但相对的,冲破它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
“哗啦——啪嚓!”玻璃碎裂的刺耳爆鸣与身体沉重砸落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日野原脑中一片空白,之前看过的跑酷教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别说保护性翻滚,连该用腿着地这点他也忘得一干二净。
万幸的是,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侧过身子,试图用相对更结实的左大臂和肩背去承受那致命的冲击。
“咔啪——!”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此之后,日野原就想不起更多了,他的记忆断在这里了。
‘虽然左臂断了,全身也被锋利的玻璃碎片划出不少伤口,但……我至少逃出来了,不是吗?’
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他试图用这可笑而又荒谬的乐观麻痹自己。但他的潜意识却依旧冷酷地不肯放过他。
在日野原混沌的脑海中,一个面容与他别无二致的镜中倒影不顾他的抗拒,喋喋不休地低语着不吉利的话:
‘但是,日野原,你清楚的,你只是暂时摆脱了他们。那群家伙迟早会循着你滴落在地的血迹追上来……你是跑不过他们的——’
“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日野原研介不想听,不愿听!哪怕那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猛地停下踉跄的脚步,失控般地朝着空荡荡的巷子嘶吼出声,甚至忘了自己仍在亡命奔逃。
“他在那里!快点!一个胳膊都断了的家伙肯定跑不远!”身后不远处传来追兵的凶狠呼喝。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日野原从自我对抗的癫狂中浇醒,吓得他面无血色。
他再顾不上什么和自己互肘的幽默行为,仅凭求生的本能,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再次迈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
“呼……呼……”
意志或许能短暂地欺骗身体,但当身体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限,榨干最后一丝潜能后,意志又能剩下什么?
肾上腺素并非万能药,意志也更不是什么万能的唯心力量,至少对于日野原研介这样的普通人而言,生理的极限就是绝壁。
左臂断骨摩擦的剧痛,全身各处被玻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很可能存在的内出血,以及持续高强度奔逃带来的透支,彻底榨干了他这具残躯最后的力量。
无论他如何贪婪地、像破风箱般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都无法再为灼痛的肺叶提供一丝氧气;无论他如何用力瞪大布满血丝、视线模糊的双眼,黑暗都如同浓稠的墨汁般不断侵蚀着他的视野。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光也彻底扑灭,只留下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
最后,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地扑倒在一处污水横流、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狭窄巷弄尽头。
前方几步之遥,就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大街,那象征着生机的光晕仿佛触手可及,只需要再爬几步……就几步……
但是,日野原连蜷缩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冰冷的污水和垃圾中,唯一能做的,就是听着那如同死神脚步般迫近的声响,静静等待终结的降临。
‘妈妈……抱歉,你的馈赠……最后还是……没能帮孩子……挡下这一劫啊……’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一点意志翻了个身,背靠着冰冷湿滑、布满苔藓的砖墙,让自己以一种相对不那么痛苦的姿势瘫坐着,任由散发着馊臭的污水浸透他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裤。
结局已然注定,不如让自己在最后的时刻,保留一点虚假的体面吧……日野原如此绝望地想着。
可惜,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戏弄濒死之人。
就在他完全放弃挣扎之际,一道笔挺的人影,逆着巷口外那刺眼的光晕,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来人提着一个造型简约却让人看上去就感觉很高级的手提箱,一身昂贵西装纤尘不染,锃亮的皮鞋也同样未曾沾上一丝泥泞,分明是一副社会精英、成功人士的派头,可不知为何却对自己正身处这城市最肮脏的角落毫不在意。
“你,你是?”日野原下意识地发出疑问。但下一秒,强烈的恐惧和残存的良知猛地攫住了他,令他立刻嘶声低吼:“滚!快滚啊!!”
他太清楚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了!这个误入此地的路人,一旦被追兵发现,毫无疑问,绝对会被一同“处理”掉!
“沟槽的,听不懂人话是吧,我叫你滚!你是耳朵聋吗!?”
日野原顾不得左臂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只是一味拼命地、语无伦次地咒骂着,仅存的右手胡乱地挥舞,试图驱赶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嘶——”
然而,剧烈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牵扯到断臂,痛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来人只是微微侧身,便极其轻松地避开了他这因剧痛和脱力而变形、毫无威胁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向前踱了一步,饶有兴致地蹲下身,用一种审视目光,饶有兴致地近距离观察着眼前这个蜷缩在污秽中、几乎不成人形的青年。
“很厉害嘛,小子。哪怕伤成这个样子都依旧还要试着去拯救他人,联邦今年的十大青年奖真该给你颁一个。”
即使日野原的双眼因失血和疼痛而视野模糊、重影叠叠,根本无法看清来人的面目细节,却依旧能从对方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语调中,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浓重的、居高临下的乐子人意味……只是对于如今的他,这些话多少沾点地狱笑话。
“我踏马的叫你滚!少管劳资的事!”
他急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唾沫星子混合着血沫飞溅,只想立刻将这个莫名其妙、不知死活的路人赶出这片死亡之地。然而,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嗵嗵嗵……”
就在这时,沉重、密集、充满杀意的脚步声自巷口方向如潮水般涌来!是追兵!他们终究还是追来了!
“他们来了!该死的,都叫你跑了,你是想留在这里给我陪葬是吗!?这下倒好,想跑都跑不了了!”
三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宽阔的肩背瞬间将狭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他们步步逼近,沉重的脚步踏在污水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
看着近在咫尺、凶神恶煞的打手,在电光火石般短暂的数秒内,日野原的意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回:
从童年玩伴无忧的笑脸,到医学院枯燥繁重的课业……最后,画面定格在父母慈祥而严肃的面容上,耳边回响起他们淳朴的教诲——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对社会、对百姓有益的人。
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的力气,如同回光返照般从他残破的身体里猛然迸发!
“咳咳,你们这帮出生……有本事就朝我来啊!!!”
日野原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强撑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最后踉跄着、决绝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那个西装男身前!一声从未有过的、充满了血性与最后疯狂的怒吼,撕裂了他的喉咙,也撕裂了小巷的死寂。
几个黑衣人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日野原,彼此交换了一个冷酷而轻蔑的眼神,随即不再犹豫,迈开大步,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冲了上来!
眼看着致命的打击即将落在日野原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却无声无息地自日野原身后激荡而出!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扇中,三名凶悍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如同埃及决战被承太郎打飞的迪奥般倒飞而去,随后重重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而,诡异的是,这股力量狂暴到足以将地面污秽的水洼瞬间扫清、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却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绕开了挡在前方的日野原,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拂动。
日野原彻底愣住了。眼前的超常景象与身上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不远处如同破麻袋般瘫软在地、生死不知的追兵,又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看向那个依旧气定神闲、只是伸手掸了掸身上灰尘的西装男:“你,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谁!?”
他的眼中充斥着极度的惊骇与困惑。他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都,但他清楚一个事实:这绝对与假面骑士那种超凡力量脱不开关系!
只是……这么强大的存在,为什么会找上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我是谁并不重要,日野原研介医生。”
西装男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疑问。他只是优雅地将手中那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平稳地轻轻放置在日野原面前被冲击波扫清后略显干净的地面上。
“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向不公复仇和审判的意志,以及为之而死的觉悟。”
伴随着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嗒”解锁声,手提箱那坚固的金属盖如同开启地狱之门般缓缓地向上打开。
“这是?”日野原研介不解地问道。
“它可以为你带来审判一切不公,焚尽一切罪恶的力量,但——”
西装男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够穿透他惊恐的瞳孔、愤怒的表情以及其他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审视着他灵魂的最深处,令日野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与之相对的,你,有成为恶魔的勇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