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医院周边一座人迹罕至的废弃仓库内,冬日微弱的阳光从破损的高窗中斜射进来,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亮。
刚将自己车子藏好的爱音和素世快步走进这处提前说好的会面地点,通过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的那一堆脚印,她们知道,自己来得比立希她们的B组更晚。
但看着正与立希她们交谈着,显然是早就到了的那位金发女士的背影,素世还是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尴尬。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快步上前,连忙躬身道歉:
“卡伦小姐,抱歉,文件有点多,拍照取证花了不少时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事。”记者卡伦·罗素摇摇头,她的金发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
她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环境,目光又落回素世身上,以记者这个职业中较为罕见的沉稳语气说道:“倒不如说,你们能够找到这些就已经足够厉害了,如果换报社的记者去的话,大概还没接近就会被抓住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所以,其实是我们应该为那些受害的民众向你们道谢才对。”
“所以,比起客套话,还是先把证据拿出来吧。”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立希插话道,她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带着急迫。“毕竟,虽然不急于这一时,但早点完成任务我们也就能早点安心不是吗?”
“唔,说的也是……”
素世在腰包内一阵翻找,皮质腰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最后,她掏出了一叠夹杂着照片的纸张,并将其郑重地递给了面前的金发记者。
“这个是!?”
凭借着资深记者的敏锐直觉与观察能力,在第一眼看到那些写满文字的纸张时,卡伦·罗素就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滔天罪孽。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她赶忙将证据摊在旁边一张布满厚厚尘土、摇摇晃晃的铁皮桌子上,简单地吹了吹上面的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狂舞。她几乎是立刻俯下身,趴在上面急切地翻阅了起来。
正在这时,从刚才开始便攥紧拳头一言不发的爱音发话了,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浓厚愤怒。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去向不明的新生儿、唐突被通知需要进行器官切除手术的患者、出院之后不久便突发恶疾去世的‘试验性临床疗法’接受者、以及——”
她面色阴沉如水,胸脯因压抑的怒火而起伏,那几乎要冲出喉间的怒吼似乎突然哽住了她,以至于连哪怕一个词都无法说出。
“以及,之前被发现的那些失踪人口的解剖日志,对吗?”
立希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像一块冰冷的岩石,但从她那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语气中,还是可以听出那份对这一场场反人类罪行的、深埋的愤恨。
“……”
爱音不置可否,她现在仍然满脑子都是那些数据,那些关于被拐卖的婴儿,器官交易,以及人体实验数据的冰冷记录像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思绪,令她不得安生。
“虽然我们这边也不是毫无收获,但——”
说到一半,立希突然顿住,视线转向爱音那副几乎难以自控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措辞,犹豫是否应当告知对方那个沉重的真相。仓库里只剩下卡伦翻阅纸张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但最后,她还是说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很抱歉,最后还是没能救下那些早就被拐走的失踪者。”从立希口中吐出的真相简短,但又像一把在人身上不停割来割去的钝刀般残酷。
那些失踪者的下场不言而喻。
听到这句话的爱音浑身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不,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为这令人窒息的罪行而惊怒,尽管这个结果早就在她们的预料之中,但当它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时,那份残酷依然令人窒息。
就连一向极少表露出强烈负面情绪、性格温和的灯,此刻也不禁攥紧了拳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它们……这群家伙……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
沉默,祗有沉默。仓库里弥漫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连灰尘都似乎落得更慢了。
“……大概翻阅完了。”
就在这长久的沉默之中,记者卡伦长吐一口气,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表示自己已经大致阅览完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仿佛被那些证据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她环视周围,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然而众人都仍然沉浸在刚才那关于失踪者命运的沉重消息中,无人回应。
“没人回应吗?那我就先讲好消息吧。”她的声音试图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疲惫。
见无人应答,卡伦·罗素一边动作略显缓慢地整理起散乱在桌上的资料,一边故作轻松的讲道:“好消息是,你们的证据确实很关键,应用得当的话,确实可以成为刺破黑暗的一柄利剑。”
“但,与之相对的,是你们获取这份证据的方法——”她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mygo!!!!!!的成员们。
“这份证据,按联邦法律来说,是非法取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沉闷的空气中荡起一层层波纹。
“那帮讼棍和公关会使用各种手段将这份证据的合法性与正义性抹除,”她的声调低沉下去,“它们会说这是无效的,会将你们的行动定性为伪造证据与非法入侵,甚至于直接将脏水泼回来,把你们塑造成罪犯!”
记者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名为现实的铁砧上的重锤,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无法辩驳。对于这个新生的骑士团体来说,这冰冷而又无形的法律比任何强大的怪人都更加令人感到无力。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无可置疑的真实,一直深切期盼着正义降临的爱音急了。她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爱音,别这样!” 素世开口劝说道,她理解爱音的急切,但现在并不是因此烦恼的时候。
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卡伦也自然见证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事件,她的反应也在随之不断改变。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之后的麻木,再到现在的——得心应手。
“不过,我们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方法。” 她迎上爱音的目光,没有退缩,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虽然无法将其作为证据直接进行起诉,但我依旧可以结合这些证据,利用我的渠道进行合法调查,只要知道了调查方向,那真相就总有一天是会被发掘出来的。” 她直视着爱音的双眼,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笃定,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然而,下一秒,来自立希的一句话便如同利刃一般,将这虚假的希望尽数戳破。
“只不过,这个‘总有一天’,怕不是要花个数年以上吧。” 立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确实是这样。” 卡伦沉默了一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短暂的笃定在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现实感。
“那,在这持续数年的调查时间内,又会有多少人遇害?又会有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立希追问道,比起时间上的损耗,无疑是无数无辜民众的牺牲更令她在意。
面对不断追击的立希,记者闭上双眼,仿佛在积蓄力量,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继续回答道:
“虽然很想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但我还没那么不要脸,刚才那些话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自嘲。
“毕竟,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能不能找到我所需要的证据。” 她摊了摊手,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评估她们的能力。
“……其实你大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就算我们做不到,那也总得让我们听了之后再死心吧。”素世不禁为这个想太多的记者而感到有些无语,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
“就是啊!‘能不能做到’这种事,不去做的话怎么会知道!” 而爱音呢?一听到有彻底解决目前的难题的希望,她就立刻将满腔的愤怒都转化为了近乎盲目的干劲,活力十足地应和着素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仿佛刚才的绝望从未发生。
“真是一群有干劲的年轻人啊……”卡伦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忧虑的表情,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要求,那我也就直接说了。”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直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她们的决心。
“我们需要一个人证,一个了解一切证据,或本身就是证据的人证……你们,能找到吗?”记者的声音缓慢而又清晰。
面对记者那审视的目光,爱音和素世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两人同时出声答道:
“有!有人证!”在空旷的仓库内,声音交叠响起,充满了力量。
随后,爱音便立刻按下耳麦的通话键,指尖因为急切而有些用力,向远方的支援者发出了呼叫。
“睦,这里是千早爱音,那个实习医生的信息,找到了吗!?”她急不可耐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见爱音已经向睦发出了通讯,素世便索性向其余人等解释起了她们所发现的那个可以作为人证的关键人物——日野原研介医生。
她的语速较快,但条理清晰:“……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在对实习医生的身份和他可能掌握的关键信息进行了简要说明后,素世结束了解释。
听着素世的解释,众人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而记者卡伦更是双眼发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兴奋地盘算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原来是这样吗?的确,只要有他作为人证,那么我们就完全可以凭借其身份将这些证据合法化并用这个逼迫联邦妥协了!”她的语气充满了希望,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说罢,众人的目光全部满怀期待地聚焦在爱音身上……准确来说是透过她,聚焦在她耳麦的另一端,聚焦在那位已经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援者——睦的身上。
在众人的眼中,睦就如同带来胜利的维多利亚女神一般,只要有她在场,每次困境都能被完美的解决。
然而,她们只看到了爱音脸上期待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来的苍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握着通讯器的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怎,怎么了?小爱音,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在素世的心头涌现。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面对素世的急切询问,千早爱音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她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眼神也失去了焦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A组,B组全员,以及卡伦·罗素小姐,关于目标日野原研介医生……”
随后,伴随着自众人终端中传出的睦那依旧平稳、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冰冷的声音:
“我在多次尝试联系对方无果后试图定位其详细坐标,在将目标地点周围监控探头结合骇入医院领导层的个人通讯设备所得到的信息后,可得知——”
睦微微停顿,这短暂的沉默就如同死刑犯在被枪决前的最后一次祷告,只不过是一个残酷的缓冲罢了。
“目标大概率已被清除。作案者推测为医院内部人员。”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道绝望的消息传入众人的耳中,仓库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呼吸声都显得如此清晰、刺耳。灰尘也在光柱中缓缓飘落,如同无声的哀悼。
“怎么会……可恶!这群出生!”立希低沉的怒吼打破了这片死寂,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布满锈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强大的身体素质使得这座废弃已久的仓库都为之震动,簌簌落下更多灰尘。
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彻底破裂,仓库内的气氛瞬间低沉压抑到极点。
早有预感的记者卡伦默默地开始收拾起桌上的那些重要文件与照片,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收拾一场葬礼的遗物。最后,她拉上背包拉链,准备向众人告别。
“那个,我先走了。”她的声音低沉,同时带有一丝年长者对后辈的宽慰,“按理来说这次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也没必要那么低沉,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你们可以回去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了……睡一觉,把这一切都忘掉吧。”
留下一句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劝告,随后,卡伦便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奔向那专属于大人的,充满妥协与漫长斗争的“战场”。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众人听着对方那带着浓浓疲惫的善意忠告,竟感觉如此的刺耳和无力。
但,能做的,该做的她们都已经做了,面对这依旧无法改变的、冰冷而绝望的结局,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仓库里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全员注意!紧急通报!”
突然,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死寂的通讯频道,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将仓库内弥漫的沉寂与绝望一扫而空!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以一种完全不像平常的语气预警道:“侦测到高能反应极速接近医院,来源不明,形态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