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夜半三更,水声清冷刺耳。
川木站在洗漱台前,面无表情地将一捧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自己脸上。
镜中的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极了一具只剩皮囊的行尸走肉。
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是井龙在水中拼命挣扎的画面,是清水倒在手术台上死不瞑目的样子。
威胁者发来的短信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随时准备将他撕碎。
川木咬紧后槽牙,手指死死抓着洗手台的边缘,青筋暴起。
一切都该结束了才对。
本该如此的。
可那个蠢女人清水却偏偏在节骨眼上坏事。
她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居然擅自跑来他家闹事,连一点遮掩都没有。
两人在门厅的争执,被妻子撞个正着,差点让他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幸好他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稳住了局面。
所幸,妻子最终还是没选择离婚。
但她也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压抑得几乎凝固的空气。
川木低声骂道:“真是一群愚蠢的女人。”
清水的死是不得已。
她曾在医院预约过一次并不紧急的手术,那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与黑石联手,在术中制造‘意外’,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了她这个隐患。
一切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原本如此。
直到几天前,井龙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了上来,就在他杀害了清水的后一天。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新闻时,手中的钢笔几乎断成了两截。
最致命的,还不是尸体的曝光,而是今天下午,那条突然出现的匿名威胁短信。
那条短信直指他抛尸和杀人的真相。
他试图联系那个号码,却始终没有回复。
就像一条毒蛇藏进了暗处,只等时机成熟,便会猛然出击,将他致命一击。
“该死。”
他低声咒骂,眼里浮现出一丝焦灼。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一连串事件像是被命运操控的多米诺骨牌,崩塌得干脆又精准。
川木内心的恐慌,如烈火烘烤下的深井,水面平静,井底却已翻涌沸腾。
“不要急,川木……冷静下来。”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语气轻柔得近乎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即将崩溃的孩子。
可镜子里的他并没有听进去,只是露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
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而他,绝不能输。
川木在镜前自我安慰道,忽然他从镜中的倒影发现一个健壮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小偷?
川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前推去,狠狠地砸向了玻璃。
“咔嚓”
血液夹杂着玻璃的碎片自川木的头上留下,但闯入者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举动。
他一把扯住川木的衣领,将川木扔出洗漱台,然后用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肚子。
川木如同篮球一样被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你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再次拽住了川木的衣领,川木第一次看清了男人的长相,可他对男人的相貌没有丝毫的影响。
可对方眼神却如同暴怒的狮子一样,充满了恨不得将眼前人撕成碎片的愤怒。
“你到底是谁?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给钱,给多少都可以。”
川木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慌张与试图求饶的颤抖。
可他的眼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毫无动摇。
“为什么!”
男人咆哮,声音嘶哑如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咒语。
“为什么要杀了他?!”
川木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辆沉入湖底的车,那张在水中挣扎的年轻脸庞。
“那……那只是一个意外,先生,我真的很抱歉,那天……天太黑了,我看不清……是我太害怕了,才……”
他的话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力,试图用谎言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警察说他是溺死的。”
松柏的声音冷得像钢针,刺破川木口中的谎言。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死……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川木的嘴被一只厚重有力的手死死捂住。
“医生,你的话让我越来越恶心了。”
松柏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如岩浆凝固般的怒意下潜伏着无法释怀的悲伤。
他不相信,一个副院长级别的医生,会看不出一个人是死是活。
那不是“害怕”,是选择性的冷血,是对生命漠视到极点的利己主义。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松柏咬紧牙关,眼角已经泛红。
他一边拖着川木往浴室走去,一边像自语一样喃喃着,语气空洞得令人发寒。
“就这一个……”
“他马上就要登上舞台了……他把信和门票寄给了我们……他邀请我们去见证他的梦想……”
“他想和我和解……我们父子俩马上就要和好了……”
“我们一家人……马上就要重新开始了……”
水龙头被扭开,清澈的水缓缓注满了浴缸,发出细微却令人窒息的“哗哗”声。
川木拼命挣扎,尖叫,哀求,但都被松柏死死按住,根本没有人会听他辩解——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为“杀人”开脱。
“可你!把这一切……都毁掉了!!!”
松柏怒吼着,像一头陷入癫狂的野兽,将川木的头按进水里,毫不留情。
水花四溅中,川木剧烈挣扎,手脚乱踢,但松柏的力量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复仇之火,将他狠狠地按进水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挣扎停止了。
松柏松开手,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沉寂。
他望着浴缸中浮起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具燃尽的空壳。
“啊啊啊啊啊——!!!”
他发疯般怒吼着,将洗漱台上的玻璃、灯罩、瓶瓶罐罐一股脑砸得粉碎。
他的哭声撕裂夜色,如一头失去孩子的老狮子,在黑夜中悲鸣。
直到精疲力竭,他跌坐在地,整个人软成了一摊瘫倒的泥。
泪水顺着布满老茧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汗水与血痕,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捂住脸,身体无声地颤抖着。
“井龙……对不起啊……爸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在这间狭小的浴室里,死亡带走了一个人,而生者却被永恒的悔恨囚禁其中。
只有哀恸与痛苦,还在回响。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惊扰了整座沉睡的城市。
洗手间的灯光还亮着,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地面残留着模糊不清的血迹。
眼前的一切令她怔住了。
松柏跪坐在地,像一尊被剥夺灵魂的雕像,双手高举,任由警察给他戴上冰冷的手铐。
杀死川木的凶手——就是井龙的父亲。
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说一句求情。
立希站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
“对不起。”
她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
松柏没有回头,眼神空洞,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掏空了。
“椎名警官……如果我当初没有把我儿子赶出家门,现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哭喊,只有无法逆转的悔意。
这个问题,让立希的心一紧。
她无言以对。
松柏的问题,如同一记沉重的拳头砸在了她心头,也戳破了她刻意封存的某些情绪。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放任爱音离开,或许她就不会被校园霸凌了吗?
如果自己当初说的不是那句话,而是和她好好聊聊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她挽留了爱音,那现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整个人被冻在了夜风中。
日暮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以为是案件冲击太大,便轻声对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我处理。”
立希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离开了现场。
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前。
她犹豫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门把上——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害怕打开门,在经历这件事后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去面对爱音。
但最终,她还是打开了门。
“欢迎回来,立希。”
屋里灯光柔和,爱音正坐在客厅茶几旁,身前摆着一套调酒设备。
她穿着宽松的T恤,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看穿了。
“要来一杯吗?”
她摇晃着酒杯,轻快地问道。
立希微微一怔,然后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淡淡地问。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没有啊,”爱音笑着,手中搅拌棒轻快旋转,“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小声念叨。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来着……啊——为你的眼眸干杯。”
“诶嘿~”
爱音吐了吐舌头,试图用可爱的表情来混过去。
立希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眉眼间的沉郁似乎被那一瞬的笑意冲散了一些。
她们靠在沙发上,轻轻碰杯,窗外月光洒落,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酒精滑过喉咙的温度不高,却意外地带来一丝安心。
轻松愉快的氛围像温水一般,将立希内心那些堆积的阴霾一点点溶解开来。
她的心情缓慢地好转,然而,就在她不经意间再次瞥见爱音的锁骨时,那一小块早已结痂的疤痕,却像钝刀一样重新划开了她的记忆。
过去的种种再次在她脑海里闪过。
立希自嘲地低头抿了一口酒,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从没想过,自己原来也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但爱音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
她对人心的感知十分敏锐,一眼就看透了立希正在沉溺于什么样的自责。
这本该是一个理想的控制节点——她明白,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立希牢牢握在掌心里。
可她不想这么做。
“没关系的哦,立希。”
爱音轻声说道,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立希的脑袋。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春日午后的一阵微风,没有强迫,没有防备。
立希下意识僵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我在伦敦过得其实还不错。”
爱音轻笑着,声音像水一样缓缓流淌,“虽然有一些不美好的小插曲……但那都不是你的错。”
她像一位慈爱又平静的母亲,用最温柔的语气,替那个曾被忽视的自己安抚了立希的愧疚。
“我……”立希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真的……我……”
她想为过去辩解些什么,又觉得那都是徒劳。
语言是无力的,伤害早已造成。
“嘘。”
爱音轻轻将一根手指抵在立希的唇上,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包容,“现在的你,已经在为过去努力了,不是吗?”
在爱音的注视与酒精的微醺作用下,立希终于卸下了她那一贯的坚强与理智,露出了久违的脆弱与柔软。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
话音刚落,她便一头扎进了爱音的怀里,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兽,微微蜷缩着,嘴里还发出几声闷闷的咕噜声,仿佛要把所有委屈都埋藏在这温柔的怀抱里。
爱音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抱住了她,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
“没关系哦。”
她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唱给疲惫旅人的安眠曲。
立希的呼吸逐渐平缓,眼神也渐渐朦胧。
她几天来的奔波与精神紧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就这样在爱音的怀中沉沉睡去,脸颊贴在对方胸口,像个被原谅的孩子。
“祝你今夜好梦,立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