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废,是眼前这个男人唯一的写照。
满脸胡茬、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如死水。
松柏先生像一滩烂泥瘫在沙发里,半张脸埋在烟雾中,只凭本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香烟,仿佛烟雾能麻痹内心深处那片已焦黑的世界。
年轻时的他,也曾是个满怀理想的少年。
他为了所谓的“梦想”,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学业,背着破旧的背包只身一人闯进东京这座灯火辉煌的巨兽之城。
可理想终究太轻,而现实太重。
梦想在城市高楼的阴影下碎得不堪一击,他试过打工、演出、投稿,但每一扇门都冷漠关闭。
现实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最终,他妥协了,也堕落了。
为了生存,他加入了黑帮,混迹在暗巷与暴力之间,年复一年地浪费自己的人生。
直到某一天,他遇见了她——他的妻子。
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浑浊的人生。
她没有嫌弃他的过去,只是静静地牵起了他的手。
他从那一刻开始想重新做人,为了她,也为了后来出生的儿子,他毅然脱离了黑帮,开了一家小料理店。
日子不富裕,却安稳,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生活也可以温柔。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像是老天开了个残忍的玩笑。
儿子一天天长大,有了自己的理想,想成为音乐人。
可他,松柏,却始终不理解。
“做音乐?那是穷人的路吗?你以为你是谁?”
父亲与儿子间的裂痕越来越深。
一个热血,一个现实。
一个拼命仰望星空,一个死死踩在地上。
争吵成了日常。
他越是苦口婆心,儿子越是倔强反抗。
最终,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争执爆发到了极点。
“有本事,你就带着你的乐器滚出这个家!”
“滚就滚!”
儿子摔门而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竟成了他们父子此生的最后一面。
他原本以为,等气消了孩子会回来,他也准备好了低头,只要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可门从未响起过。
再见面,已是在太平间里。
他的儿子,死了。
被人杀害,遗体被丢弃在水里,像垃圾一样。
松柏的香烟燃到尽头,烫红了指尖,他却毫无知觉。
他盯着眼前那堵斑驳发霉的墙,眼神茫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他,一无所有了。
妻子早已无法忍受他的沉默与倔强,离开了这个破碎的家。
现如今的他,再一次一无所有了。
“叮咚——”
门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他原不打算理会,可对方锲而不舍地反复按响,急促的铃声仿佛锤子,狠狠敲在他焦躁的神经上。
“真他妈烦。”
他嘴里骂着,拖着沉重的步伐开了门,门外没人,只有一个被精致包装的快递盒。
寄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呵,中二病都寄快递了。”
他自嘲地笑着,准备撕开盒子,却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他皱起眉,不情愿地接起。
“哪位?”
声音里满是不耐和厌烦。
“我是东京警察局的椎名。”
一听是警察,松柏神情一变,语气也立刻软了下来,他几乎带着某种被点燃的希望,颤声问道。
“是……杀我儿子的那个混蛋,被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一如既往冷静却略带歉意的声音。
“很抱歉,案件仍在调查中,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这一句话,无异于一盆冰水将他从刚燃起的希望中彻底浇灭。
松柏瘫坐回沙发,声音也冷了下去。
“那你打电话来干嘛?”
“我们已经查明了死者的死因——是溺死。”
这一句话,比前面所有的都更像一把刀。
溺死——那是最痛苦的一种死法。
无法呼吸,四肢无力,耳边只有心跳和窒息的水声,拼命挣扎却无力挣脱……他的孩子,是那样死去的?
“松柏先生?您还在听吗?”
“……还在。”
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这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像火山压抑前的静默,像深渊最底部的冷水。
“我们还找到了死者的遗物,其中有一封信,我觉得您需要看看。”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椎名发来了一张照片。
松柏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游移了半天,才终于缓缓点开。
照片里,是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旁边还有两张演唱会门票。
那熟悉的笔迹,带着青春的稚气,又刻意写得工整认真。
“爸爸:
我知道你不理解我,也许一直都不喜欢我走的这条路……
但这次,我真的很努力。
这是我们的演出门票,你不是总说我不切实际吗?
这次,我想让你来看看我做到了什么。
那天……我会在舞台上找你。
就算你站在最后一排,我也一定能认出你。
——松柏井龙”
泪水,在读完最后一句话的瞬间,无声落下。
松柏死死地咬着牙,想忍,可眼眶还是红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还是该自责,还是该恨。
他曾以为自己的沉默是坚强,曾以为父亲的权威是爱,如今才明白,一句“滚”,比刀子更致命。
手机滑落在地,照片倒映在破碎的屏幕上,那是两张代表梦想的门票。
…
松柏井龙坐在书桌前,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悬停,却始终没有落下。
那张空白的信纸仿佛是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沉默又深不可测的鸿沟,他想填满,却无从下笔。
离家出走已经数月,井龙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了独立。
可越是独自生活,越能感受到现实的压迫。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初那些近乎固执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梦想固然炽热,但在这座钢铁丛林般的东京,炽热很快就会被风雨熄灭。
那些日子,他睡过桥洞、做过兼职,甚至靠着面包和速食度日……直到遇见了那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们拼凑出一间简陋的排练室,一起写歌、演出、争吵又和好,一路跌跌撞撞地撑到了今天。
现在,他们的乐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有人会在网络下留言,有人会在live上为他们呐喊,还有人发来了大型音乐节的演出邀请。
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站上真正的“大舞台”。
这份激动与忐忑交织着,像是年少时第一次登台演讲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候,井龙突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出现在脑海中的人——他的父亲。
那张严厉又略显憔悴的脸,那总是皱着眉批评自己不务正业的语气,还有他摔门离家的那一刻,父亲红着眼吼出的那句话——都像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的藤蔓,狠狠缠住了他的心。
他原本只想邀请母亲来的,母亲柔和、温暖,总是他情绪的避风港。
可这种时刻,他隐隐觉得……也需要父亲。
不是因为父亲认同了他,而是因为他希望——哪怕只有一次,父亲可以亲眼看见。
他所走的这条路,不是幻想,而是现实的一部分。是他用血汗和信念,一点点铺出来的路。
可是,怎么说出口呢?
他和父亲,从来都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他继承了父亲的倔强、固执,也继承了那种说不出口的爱。
最后,他还是采纳了主唱小姐姐的建议。
于是,井龙开始动笔。
他一遍遍地删改,把那些沉甸甸的话语,从喉咙里掏出来,变成字句。
几个小时过去,他终于满意地将信封封好,又小心翼翼地把两张门票一同塞了进去。
封口压得整整齐齐,像在封存一个重要的约定。
井龙决定偷偷回家一趟,把信放在家中茶几上的遥控器旁边——因为他知道,父亲习惯在那里抽烟看电视,那个位置,是他生活的中心。
“如果他愿意看一眼信……也许就代表,他还没有彻底放弃我。”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成功”一点,他租了一辆外表崭新的车。
他知道这有点幼稚,但那是他对父亲的一点小赌气,他不想在父亲面前显得狼狈,他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到。
车子驶向熟悉又陌生的郊外,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可是就在这时候,车内警报忽然亮起。
“居然没油……不是说好会加满的吗?”
井龙皱起眉,心中的紧张与期待顿时被现实拽回。
他在车里烦躁地翻着导航,想着附近加油站的地址。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背后传来。
砰!
他的车尾被另一辆白色轿车猛地撞上,尾灯碎裂,警报大作。
他心头一惊,连同那封寄托梦想的信、对未来的期待、那点点重建关系的渴望,仿佛都被这一撞轰然击碎了。
——原本美好的计划,戛然而止。
川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惨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车头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焦糊味。
他的手还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仿佛那一刻他不是撞了人,而是撞塌了自己原本风平浪静的世界。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本想和情人清水去郊外别墅度周末,路上因为一条无关紧要的微信消息与她发生了争执。
她质问他是否真的会离婚,他烦躁地加重了油门,却没注意到前方那辆突兀停下的车。
——就这样,车祸发生了。
车头扭曲,碎玻璃洒了一地。
川木颤着手下车,心跳仿佛击打在耳膜上。
他走近一看,那人——不,是那个男孩,头低垂着,瘫倒在方向盘上,气囊未弹出,额头血迹斑斑,面色青紫,完全没有了呼吸的痕迹。
“……死了。”
清水吓得脸色惨白,手机刚掏出来,川木便一把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我们得叫救护车!”清水带着哭腔喊道。
“冷静!”
川木狠狠压低声音,眼神凌厉如刀,“现在报警,我们就全完了。”
“你疯了?!那是人命!”
“我当然知道那是人命!”
川木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但我还有竞选院长的投票在即,我如果被人爆出婚内出轨还撞死人——你觉得我还有未来吗?我会被吊销执照,连你也会被牵连!”
清水僵住了,身体微微发抖。
“可……我们不能杀人啊……”
川木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动摇。
他在这个社会浸润了太久,早就学会了权衡与妥协,良知从不是他考虑的第一要素。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川木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跟我处理掉这件事,继续你精致的生活,或者现在报警,看我们一起下地狱。”
清水噤若寒蝉。
几秒后,她低下了头。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对方的汽车居然没油了,川木只好临时改变了计划。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写下一串号码。
“打这个电话,说是我安排的,让他来处理现场,尽快。”
随后,他一把将年轻男子的尸体拖入自己的后备箱里。
血迹沾满了他的袖口,可他看也不看,仿佛搬运的只是个麻烦的行李箱。
在出发前,他还不忘一次次叮嘱清水:“不能说他死了,听见了吗?这只是场意外。”
夜幕愈发沉重。
他开车驶出事故现场,沿着蜿蜒山道来到一座被人遗忘的湖边。
那是他学生时代曾来过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迹,湖水深得能吞下一整辆车。
他打开后备箱,沉默地注视着井龙的脸。
一个年轻的脸庞,血迹斑斑,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稚气。
川木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再次关上了后备箱的门。
他推着车缓缓走向湖边,水声潺潺,仿佛催命的低语。
“咚咚。”
他忽然听到声音,微弱而急促。
是野鹿吗?
“咚咚咚!”
是后备箱的敲打声。
他浑身一震——那个男孩,还没死?
川木站住了,他的理智与人性开始激烈拉扯。
只要现在停下,只要现在打个电话——也许还能救回来。
可几秒后,他咬紧了牙关,继续推。
人活着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善良,而是为了不被生活吞噬。
他用力把车推下了斜坡,车轮碾压着碎石滚入湖中,湖水瞬间没过车身。
车内,井龙苏醒了。
他惊恐地敲打着四周,呼喊着,呼吸越发急促。意识尚未清醒,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拍打着、撞击着,指甲折断,手指血流不止,可水却一点点灌入车内。
窗外的川木,冷眼旁观。
他从没如此平静过。
他的世界没有崩塌,他的未来依旧光明。
只有车灯在湖底一点点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爸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