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一辆造型奇特的车辆静静潜伏在大地,与车体几乎等长的单管发射装置的狰狞轮廓无声地诉说着毁灭本质。
车组人员紧张忙碌着,无线电接收器传来微弱的电码声,一名通讯兵迅速向车长做出确认的手势。发射员紧盯前方侦察单位发回的实时参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进行最后的弹道修正。
“数据稳定无需修改,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准备点火——发射!”
随着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指令,巨大单管发射装置发出液压系统的嘶鸣,缓缓抬起它修长而致命的炮管,斜指向繁星点点的深邃夜空。
一声撼动大地的怒吼骤然爆发!
重达三吨的导弹挣脱束缚,尾部喷吐出巨大尾焰仿佛一柄燃烧的审判之剑,撕裂了宁静夜幕,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苍穹。
它迅速攀升,化作夜空中一颗急速移动的星辰,直至抵达弹道的最高点,随后划出一道死亡抛物线向预定目标区域俯冲。
车长紧盯着眼前数块显示屏,上面实时传输提前部署在目标区域上空的高空无人机和地面探针捕捉到的画面与数据。低声自语,声音里混杂着紧张与一丝期待:“飞行轨迹完美……助推器分离正常……很好,接下来就是……”
高空中,导弹的两级火箭推进器脱离,主体只剩下装载着致命核心的弹头。就在弹头进入末段俯冲的关键时刻,其前端弹舱盖猛地弹开!
刹那间,上百枚微型导弹弹射,在夜空中拉出无数道细长惨白的尾迹编织成一张覆盖了广阔空域的的白色巨网,铺天盖地地罩向下方沉睡的大地。
车长没有心思去欣赏壮观的“人造流星雨”,目光死死锁定在下方那片即将成为焦土的区域。
紧接着,连绵不绝、如同滚雷般沉闷却又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远方隐隐传来,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显示屏上代表目标区域的画面瞬间被无数爆闪火光点亮,连成一片火海!
车长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压抑的兴奋终于爆发出来:“成功了!‘雷鸣’覆盖区域内的吉翁杂种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胜利的喧嚣余音未绝之际,一阵沉闷带着金属质感、与爆炸声截然不同的巨响,从车辆附近的地面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队长!”发射员惊恐的声音响起,他正通过高倍率夜视望远镜观察声音来源的方向,镜筒里赫然映出一只巨大猩红且充满冰冷杀意的光芒,那是一只独眼传感器!“是扎古!不……不对!比扎古更……它朝我们来了!”
“什么?!”车长猛地扑向车载雷达屏幕。
绿色扫描线在盘面上缓慢旋转,一圈、两圈……直到第三圈,一个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光点才在屏幕边缘极其边缘的位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变得飘忽不定。
“是电波吸附涂层,我们被盯上了!立刻启动引擎全速撤离!快!”车长嘶吼着下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绝非偶然遭遇,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台巨大钢铁身影背部推进器爆发出刺目的光焰。低视度深蓝色涂装让它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凭借强大推进力高高跃起,短暂悬停在半空中,庞大身躯遮蔽月光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然后它裹挟着万钧之势,重重砸落在特殊发射车旁,大地剧烈震颤,冲击波将周围的荒草瞬间压伏。
奥莉薇扫过车辆上陌生涂装和武器系统。声音透过外部扩音器响起,带着一丝失望:“不是那台被夺走的白色扎古。”
无线电里传来萨克和菲利普斯的抱怨,他们的扎古被伊夫利特惊人的机动性远远甩在后面。
“队长!慢一点!我们跟不上伊夫利特的速度!”
“队长!发现目标!确认是联邦新型武器载具!向司令部汇报,是没见过的新型机种!”
车长在伊夫利特落地前的一刹那,凭借着求生本能,奋力推开车门滚出了驾驶室。
几乎就在他离开车厢瞬间,伊夫利特动了。抽出腰间那柄长刀,灼热红光如同闪电般划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特殊发射车厚重装甲在这柄热能剑面前被干净利落地从中间一分为二。紧接着,被切断的燃料管线或是弹药仓发生了殉爆!
“轰隆——!!!”
剧烈爆炸将滚落在地的车长狠狠掀飞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剧痛和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瞥,看到那两台姗姗来迟的扎古正与那台深蓝色的恶魔汇合。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伊夫利特将热能剑插回腰间挂架,剑刃上残留的高温让空气微微摇曳,更凸显了它深蓝色低可视度涂装的冷酷。
奥莉薇亚还未来得及仔细检查战果,伊夫利特的多光谱传感器阵列捕捉到远方地平线上另一处骤然亮起的巨大火光,那是某种重型武器开火的景象。
迅速放大图像,夜视镜头穿透夜幕,清晰地勾勒出又一处联邦秘密武器发射阵地的轮廓:“哼,联邦军是把整个欧洲当成了他们的新武器试验场吗?”
与此同时,贾雷利的声音切入小队加密频道:“少尉,33公里外的我军第7后勤营地刚刚遭到联邦军远程重火力覆盖打击,损失惨重。袭击特征与这台被摧毁的武器类似,请立刻向该坐标移动,查明情况并消灭威胁源。”
数天前,奥莉薇亚带着卡尔玛亲自授予的秘密“礼物”——这台代号“伊夫利特”的尖端特战型MS,从纽约的舞会漩涡中悄然返回了血肉横飞的欧洲战场。
他们的核心任务本是搜寻并摧毁那台被联邦军缴获并投入实战的白色扎古,以及探查联邦秘密MS研发的“V计划”。
然而,现实将他们拖入了另一场泥沼。他们没有找到白色恶魔的踪迹,却接连摧毁了联邦军精心组建的数支特战小队。
这些特战队员就像老鼠,专挑夜深人静、吉翁军警惕性下降或最为疲惫的时刻突然现身。
行踪诡秘,手段疯狂而致命:一枚从天而降的重磅航空炸弹将整片营地化为火海;一颗来自遥远海岸线、口径高达680mm的战舰炮弹精准地砸落在补给中心;甚至有一次,他们利用目视引导让一枚弹道导弹的杀伤范围极限覆盖了一个前线指挥所!
这些联邦特战队员悍不畏死,打法疯狂且极度狡猾,在广袤复杂的中欧平原和山地间神出鬼没。吉翁军庞大兵力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很难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往往只能在对方发动袭击瞬间,通过弹道轨迹进行极其滞后的推算。
奥莉薇亚感觉自己像在追逐无形的风,卡尔玛交代的重要任务被这些恼人的“老鼠”严重干扰。更让她内心难以平静的是,每一次袭击造成的伤亡名单上都是她祖国的士兵——吉翁公国的军人。
她在通讯中询问,声音里带着疲惫:“萨克、菲利普斯,你们的状态如何?还能坚持作战吗?”
“是!队长!没问题!”萨克和菲利普斯的声音虽然也有些沙哑,但依旧坚定。他们深知任务的艰巨和队长的压力。
几个小时后,晨曦艰难撕破弥漫硝烟的夜幕。短暂的宁静被重新响起、更加密集的枪炮声打破。吉翁军新一天的攻势,再次拉开了血腥帷幕。
在远离炮火喧嚣的某处山麓地带,隐蔽在密林中的米迪亚运输机内,“世界树”小队终于接收到了一条来自总部贾布罗(Jaburo)的加密通讯。信号的稳定和内容的清晰,无疑传递着一个重要的信号:联邦军已从战争初期的混乱中逐渐恢复过来,参谋本部重新建立起了对全球战区的有效指挥与控制。
史丹尼神情严肃,示意正靠在扎古脚边休息的埃德蒙:“中尉!快!是高文将军的直接通讯!”
埃德蒙立刻起身,敏捷地攀入扎古驾驶舱接通了视频线路。屏幕上,高文将军的面容因信号干扰有些扭曲,但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将军!”埃德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我军是否即将发动大规模反攻?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请静待时机,中尉!”高文将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反攻号角需要最恰当的时机才能吹响。现在,有一个更紧急的情况需要你处理。”
他停顿一下,画面闪烁后稍微稳定一些,显露出高文疲惫但依然精神的脸庞:“我们在欧洲战场负责新型武器测试的数支特战小队,近期接连遭遇吉翁一支神秘特务部队的毁灭性打击。损失……非常惨重。”
埃德蒙眉头紧锁,这个名词意味着高度专业化和危险的对手:“特务部队?”
“具体细节,你需要去询问一位幸存者:林恩士官长,他是其中一支遇袭小队唯一的生还者。”
高文将军的声音愈发凝重:“中尉,你要明白每一支测试小队的任务都至关重要。一台新型机动战士从设计图纸到形成战斗力,需要经历无数次严苛的测试:动力炉的稳定性、装甲的防御力、武器系统的效能……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或缺。如果吉翁这支特务部队持续活跃,肆无忌惮地猎杀我们的测试人员,摧毁测试装备,将会严重拖慢,甚至可能扼杀我军MS研发的进程!这对整个战局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埃德蒙立刻感受到了任务的份量:“是,将军!我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我注意的情报吗?关于这支特务部队?”
“别的……”高文将军似乎在斟酌词句,画面又是一阵波动,:吉翁军似乎投入了一种我们未曾见过的新型MS。根据林恩士官长模糊的描述,它非常快,非常致命,这或许就是那支特务部队的核心力量。”
画面突然变得清晰,埃德蒙清晰地看到了高文将军眼中深切的忧虑。
“新型机……”他咀嚼这个词,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挑战的火焰:“将军,我会找到它,然后狙击它!”
高文将军凝视着屏幕那头的年轻中尉,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中尉,拜托了。”
通讯中断,史丹尼放下敬礼的手,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吉翁竟然也有新型机投入实战了?”
埃德蒙离开驾驶舱:“因为我们给予他们的压力足够大!只要做好准备,抓住机会,说不定能把它也抢过来!”
……
野战医院区。
临时搭建的帐篷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伤痛的气息。
吉普车在拥挤通道中艰难穿行,最后在一块相对空旷的空地停下。
埃德蒙带着阿斯顿奈格下了车,早已接到通知的宪兵队长迎了上来,他神情警惕扫视周围,将一份伤兵名单递给埃德蒙:“中尉,遵照命令,我们已经将林恩士官长转移到隔离监护区并加强安保。不过……”
他压低声音:“他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似乎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除了必要的医疗检查,他几乎不与人交流。”
阿斯顿奈格有些不解:“保护?为什么需要这么严密的保护?他不是伤员吗?”
宪兵队长瞥了一眼阿斯顿奈格,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位狂热的机械爱好者:“伤兵营鱼龙混杂,间谍无孔不入。林恩士官长是新型武器测试的关键幸存者,他的情报价值极高,也必然成为敌人的目标。”
他朝身后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示意一下。两人立刻上前,一人迅速控制住阿斯顿奈格的手臂,另一人则开始对他进行从头到脚极其详细的安全检查,动作专业而毫不留情。
“嘿!等等!我是世界树小队的成员!我们是……”阿斯顿奈格试图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控制他的宪兵低喝道,搜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闭嘴菜鸟!配合检查!”
埃德蒙没有干涉,解下配枪交给宪兵队长,自觉张开双臂,根据口令转身接受同样严格的检查:“带我去见他,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检查完毕。请跟我来,中尉。”宪兵队长确认无误后,示意一名宪兵带路。
他们穿过嘈杂混乱的普通病区,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由宪兵重重把守的区域,进入其中一顶不起眼的帐篷。
里面的气氛截然不同,几张病床上躺着的“伤员”眼神锐利,动作敏捷,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武器附近,显然都是乔装的宪兵队精锐。
埃德蒙他们的进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带路的宪兵低声道:“放下枪,是自己人。”
帐篷内的紧张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埃德蒙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张病床上,林恩士官长蜷缩在那里,身上缠绕着绷带,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空洞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痛苦和恐惧掏空的躯壳。
联邦军提供了最好的医疗条件,却无法治愈他内心的创伤。
宪兵队长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低声道:“他的外伤不算太重,主要是冲击伤和骨折。但……近距离的爆炸把他掀飞,头部先着地。搜救队找到他时,他就这样躺在他的队员和载具的残骸中间,眼神就是这样……像现在这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帐篷,将空间留给埃德蒙。
埃德蒙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林恩对面的空病床边坐下。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到林恩面前:“吸烟吗?”
林恩毫无反应,埃德蒙也不在意,自己点燃一根又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烟雾在帐篷内弥漫开来。透过烟雾,直视着林恩空洞双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林恩士官长,你应该听说过我。扎古猎手……联邦军的白色恶魔……埃德蒙·伯纳德。”
当“白色恶魔”这个名号传入耳中,林恩那死水般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埃德蒙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弹了弹烟灰,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我,林恩。想不想为那些惨死的兄弟们报仇?如果想……就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关于那支杀了你小队的人,关于那台MS。”
林恩的喉咙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挤出几个沙哑的单词:“蓝色的……扎古……深蓝色……手臂……有小的盾牌……能飞……跳得很高……很快……腰上……不是斧头……是一把……长刀……很长的刀……”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充满了恐惧和刻骨的恨意。
帐篷外,一直留神倾听的宪兵队长眼神一凛,立刻向帐篷外警戒的部下打出手势:扩大警戒范围,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恩的目光死死盯着埃德蒙嘴角那明灭的烟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
埃德蒙将抽了一半的烟塞进了他的嘴里。
熟悉的、带着尼古丁的刺鼻烟气涌入肺部,仿佛某种强效催化剂,瞬间激活了林恩的麻木神经,也点燃了眼中那沉寂已久的火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任由烟灰掉落在胸前的绷带上。
埃德蒙追问:“在哪里……你们在哪里遭遇了它?”
“深夜……荒原……”林恩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颤抖,“我和我的小队刚刚完成‘雷鸣’的最后调试……准备对……吉翁的一个前哨营地进行实弹测试……坐标已经设定好……就在发射前……它……它像幽灵一样出现了……没有任何预警……雷达……是哑的……”
阿斯顿奈格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理解了“雷鸣”这种武器的恐怖威力,一种大规模杀伤性的子母弹系统。忍不住插嘴问:“就因为在你们攻击前,它恰好出现在了附近?所以它袭击了你们?”
埃德蒙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形成:“林恩,有没有胆量再发射一次‘雷鸣’?”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激动和痛苦而颤抖。
吉普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疾驰,返回米迪亚运输机的隐蔽点。
阿斯顿奈格透过后视镜,看着蜷缩后座仍在不断压抑咳嗽的林恩,凑近埃德蒙压低声音:“中尉,我们怎么才能弄到那种威力巨大的‘雷鸣’?那可不是普通弹药。”
埃德蒙的目光注视前方蜿蜒道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是史丹尼需要解决的问题。”
阿斯顿奈格皱紧眉头,抛出最关键的问题:“就算我们弄到了‘雷鸣’,你又怎么能保证吉翁那台神出鬼没的新型机,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出现在我们的陷阱里?欧洲这么大,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埃德蒙看向车窗外广袤而战火纷飞的大地:“阿斯顿奈格,你要记住。不管它来不来、不管它在不在欧洲,我们打击吉翁军的目标永远不会改变。从莱茵河打到多瑙河,从阿尔卑斯山打到波罗的海,甚至是宇宙。只要持续不断地打击他们,打到他们痛、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得不把那台藏起来的‘王牌’放出来解决麻烦……我们就总会碰上它!”
剧烈咳嗽暂时平息,林恩偷偷抹掉掌心咳出的一抹刺目鲜红,抬起眼深深地凝视前排那个年轻中尉的背影。那背影并不算特别魁梧,却散发出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
[扎古猎手……联邦的白色恶魔……]
林恩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号。
[果然……名不虚传。]
一股混杂着敬意和复仇渴望的复杂情绪,在他死寂的心底悄然滋生。
……
米迪亚运输机的巨大后舱门敞开着,内部空间被白色扎古、61式坦克以及各种补给箱塞得满满当当。
史丹尼正指挥整备兵组,小心翼翼将接收来的特殊单管发射车——“雷鸣”的载体,缓缓开进机舱本就捉襟见肘的剩余空间。
“慢!再慢一点!左边!注意左边!别碰到扎古的脚部装甲!右边留出安全距离!好,停!”
史丹尼的声音在嘈杂引擎轰鸣和金属摩擦声中显得格外洪亮。士兵们屏息凝神,操作着牵引设备,一点点将这头钢铁巨兽安置妥当。
林恩站在一旁,看着这辆熟悉的发射车,眼中闪烁着病态的亢奋光芒。绕着车体走一圈,手指抚摸冰冷的装甲:“原来你们的队伍权限等级如此之高。连测试中的‘雷鸣’都能调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更多的是即将复仇的激动。
“谢谢夸奖,士官长。”史丹尼淡淡回应。
不同的测试小队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世界树”凭借其特殊的战绩确实拥有非常规的资源渠道。
瞥一眼发射车尾部装载架上已经装填在发射管内的那枚“雷鸣”,旁边还躺着一枚备用弹体。这是史丹尼特意申请的保险,谁也不知道那台深蓝色的恶魔是否就在附近游弋,伺机而动。
埃德蒙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正站在驾驶舱入口处休息。
林恩走到他身边,看着士兵们忙碌,忍不住再次开口:“中尉,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选择布达佩斯郊外的吉翁军治安营地?那里只有一些二线守备部队和少量老旧战车,连一台扎古都没有!为什么不挑选拥有扎古驻扎的前线临时营地?打掉一个前线营地,不是更能削弱吉翁的即时战斗力,缓解我军压力吗?”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凌空接住从嘴里掉下的香烟,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目光却投向舱外灰蒙蒙的天空:“削弱?缓解?”
他轻笑一声,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吉翁军在莱茵河以西有几百个像蚂蚁窝一样的临时营地。打掉一个,对他们庞大的兵力来说不过是挠痒痒,少了几只蚂蚁而已。看上去是削弱敌人,实际对战局的影响微乎其微。”
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恩,“那么,吉翁最害怕的是什么?他们最恐惧联邦军出现在哪里?”
林恩先是一愣,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你是说……布达佩斯?!那是……”
埃德蒙的声音陡然冰冷:“那是匈牙利的心脏,是多瑙河上的明珠,是吉翁在‘欧洲占领区’腹地建立的、用来展示其统治稳固的‘治安模范区’!”
“摧毁一个前哨营地,吉翁只会皱皱眉。但如果在他们精心粉饰的‘和平’腹地、在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后方、在他们展示给欧洲人看的‘模范区’中心升起一朵蘑菇云,那才是真正捅进他们心窝的刀子!那才会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颜面扫地!才会逼得他们不得不把手里最锋利的刀派出来解决问题!”
埃德蒙挥了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气急败坏的反应,转身走向驾驶舱准备休息:“凌晨三点,准时开始‘钓鱼’。林恩,别忘了时间。我们的‘客人’可不喜欢迟到。”
林恩看着埃德蒙的背影,低声自语:“哼!我怎么会忘记?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趁着机舱内众人都在忙碌于固定发射车和补给,林恩迅速进入无人注意角落,动作极其隐蔽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和一小瓶吗啡溶液。
他熟练抽取药液,将针头狠狠扎进手臂静脉。随着冰凉药液缓缓注入体内,那股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神经和骨髓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暂时被压制下去。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松弛。
凌晨两点三十分许,布达佩斯郊外预定的伏击区域。
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边缘,61式完美地隐藏在伪装网下。霍尔睁大眼睛,紧贴在绿色夜视瞄准镜,呼吸都刻意放轻。在他头顶上方极高处,一架微型无人机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嗡鸣,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飞临目标,吉翁军布达佩斯治安营地的上空。
机舱内,阿斯顿奈格全神贯注盯着战术平板上传回的实时高清画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放大、切换视角,不放过营地内的任何角落: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停放的车辆、营房的布局。
“中尉,能听见吗?图像传输稳定,信号清晰。”他通过加密频道汇报。
“……滋滋……收到。图像清晰,汇报情况。”埃德蒙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清晰可辨。
阿斯顿奈格快速总结:“目标营地无明显异常,守卫状态常规。未发现MS活动迹象,完毕。”
“继续保持监视。注意隐蔽,鱼儿随时可能上钩。”
米迪亚运输机隐蔽点,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单管发射车已经完成了最后调试,整备兵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根据高空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精确坐标和实时气象数据,紧张地进行发射前的最终诸元计算和装定。
各种仪器指示灯闪烁不停,口令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林恩独自坐在发射车的驾驶室内,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先前注射的吗啡带来的镇痛效果正在快速消退。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再次疯狂噬咬他的神经,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
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注射器和吗啡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瓶身,动作僵住了。
[不……不行!]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怒吼。
[不能再注射了!你需要清醒!需要绝对的清醒来完成这最后一击!为了兄弟们!]
林恩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几乎令人崩溃的诱惑和痛苦。他将注射器和药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它们捏碎。
史丹尼巡视完机舱,确认所有准备工作就绪。走到发射车驾驶室旁敲了敲车窗。
林恩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因剧痛和强行忍耐而扭曲、布满汗水的脸。史丹尼看着他的状态,眼中闪过忧虑:“士官长,根据作战计划,你该出发前往预设发射阵地了。你确定不需要其他人配合你操作发射车?我们可以派一组人……”
林恩的目光扫过机舱内那些年轻、充满战意、等待出击的联邦士兵。深呼吸将所有痛苦压下去,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在遇袭现场被搜救人员找到的阵亡队员的铭牌,冰冷金属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又将它们按回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上尉请原谅我的任性。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史丹尼读懂了这位老兵眼中视死如归的固执,没有再劝而是后退一步,敬了一个标准军礼:“祝您好运,联邦需要你的胜利。埃德蒙中尉已经埋伏在发射阵地附近,具体位置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的习惯。”
林恩咧开嘴露出惨烈笑容,随意回了军礼:“这才是[联邦的白色恶魔]应有的谨慎!很好!”
启动发射车的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响起:“打开舱门,我要出发!”
舱门缓缓开启,露出外面夜色。
林恩驾驶特殊车辆缓缓驶出运输机,一头扎进无边黑暗中。车载电脑屏幕上,预设的目标坐标布达佩斯治安营地如同一个醒目的红色十字,牢牢地锁定在那里。
[来吧!]
林恩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
[来吧!一决胜负吧,吉翁的杂种!用你们的血祭奠我的兄弟!]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预设发射阵地,一片开阔的高地。
液压支撑柱稳稳展开,将沉重发射车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单管发射装置缓缓抬起,再次斜指繁星点点的夜空。
林恩推开车门站在车旁,遥望布达佩斯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城市灯火轮廓,目标营地完全隐没在夜色中。掏出那些铭牌放在唇边,深深地、虔诚地吻了一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滚烫的神经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抚。
“活着的人要做活着的人该做的事,这才是……送给死去兄弟最好的礼物吧……”
他点燃最后一根香烟,让辛辣烟雾充满肺部,压制汹涌袭来的剧痛和戒断带来的强烈不适感。拿起步话机放在嘴边,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入米迪亚运输机和埃德蒙的接收器:“猎犬抵达预定位置……目标锁定发射倒计时……十……”
随着倒计时推进,握着步话机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口袋里最后一剂,手心里全是汗,致命的诱惑和身体的痛苦疯狂撕扯着他的意志。
[快来吧……快来吧……在我彻底崩溃之前……]
他在心中疯狂地祈祷,既是对吉翁新型机的召唤也是对自己意志力的最后祈求。
“……九……八……七……”
同一片夜幕下,
霍尔中士通过61式的夜视瞄准镜盯着布达佩斯的方向。当倒计时数到“三”时,一道撕裂夜空的炽白光芒骤然在远方高地上亮起。
“发射了!”霍尔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迅速操作火控计算机,根据火箭弹的初始轨迹推算落点。屏幕上代表预测落点的光标稳稳地套在了吉翁治安营地的中心区域,误差显示不超过二十米。
他忍不住狠狠挥舞一下拳头,巨大兴奋感暂时压倒了紧张:“完美!”
机舱内,阿斯顿奈格更是紧张得无法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无人机实时传输的画面,双脚无意识地快速跺着地面:“上!上!上!命中!一定要命中啊!”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布达佩斯郊外宁静的夜空,但是这警报来得太晚了!
仅仅三十秒后,无数道细长、惨白的光束从高空那片“流星雨”中分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精准覆盖整个营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清晰可辨!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被无数膨胀的火球和冲天的烟柱所淹没,整个营地就像是被投入了炼钢炉,化为一片剧烈翻腾的火海,炽热气浪甚至扭曲了无人机镜头的画面。
“噢——!!!”通讯频道里,传来林恩宣泄所有痛苦与仇恨的嘶吼声,这连绵不绝的地狱之火,就是他献给牺牲战友最盛大的祭品!
“完美命中!目标区域完全覆盖!确认摧毁!”阿斯顿奈格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霍尔也兴奋地捶了一下坦克舱壁:“干得漂亮,士官长!”
远方地平线上那片象征毁灭的壮丽火海,林恩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笑容,强忍身体的剧痛和强烈眩晕感,迅速掐灭烟头:“时间紧迫!准备返回!我们再来一发!让吉翁佬的噩梦……继续!”
林恩启动引擎,操纵液压柱收回,驾驶发射车返回运输机进行再装填,复仇的火焰暂时压倒了身体的痛苦。
就在他车辆启动,准备驶离高地的那一刻,“胖叔叔”级运输机正利用云层的掩护高速飞行。
前置式舱门内,伊夫利特静立在舱门边缘。奥莉薇亚冰冷的视线穿透云层缝隙,精准地锁定了下方布达佩斯郊外那片刚刚升腾而起的巨大火海,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贾雷利的声音在运输机驾驶舱内响起,带着沉沉怒意:“确认袭击地点为布达佩斯治安营地!规模巨大!是‘雷鸣’!目标发射阵地已确认!距离我们当前位置五分钟航程!全速前进!奥莉薇亚少尉,准备出击!”
“胖叔叔”庞大身躯开始转向,引擎功率全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那片燃烧的大地和隐藏在高地上的“猎人”猛扑过去。
前置舱门缓缓开启到最大角度,高空的强风猛烈灌入。伊夫利特深蓝色的机体微微前倾,独眼牢牢锁定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的高地轮廓。
奥莉薇亚的手指轻轻搭在操纵杆,冰冷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回荡:“希望这次,是那个家伙。”
一股强烈的、宿命对决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
米迪亚运输机隐蔽点。
“警报!警报!高能反应!高速空中目标接近!”机载雷达发出刺耳尖鸣,史丹尼扑到雷达屏幕前,脸色剧变:“该死!是大型运输机!航向直指我们和林恩的位置!速度极快!”
几乎同时,阿斯顿奈格面前的无人机监控画面边缘捕捉到一个高速突破云层、轮廓巨大的阴影!
他头皮发麻,立刻切换到只连接埃德蒙的紧急频道,声音因极度紧张而结巴:“中……中尉!来了!吉翁的运输机!它……它冲着我们……不,冲着林恩士官长去了!速度太快了!”
白色扎古隐藏的伏击点内,驾驶舱传感器骤然发出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埃德蒙握紧操纵杆,全身肌肉绷紧,一股混杂着兴奋和浓烈杀意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窜上头顶。视野穿透了座舱和夜色,死死锁定住雷达屏幕上那个急速逼近的光点。
“是她!一定是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