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建议阅读每一章前都点一下右上角的三个点,再点一下刷新章节,不然会因为缓存永远看不到经过修改的部分……确实因为这种事让很多人没能看全设定和剧情吧……
篝火的噼啪声早已被甩在身后,此刻只有脚掌碾过砂砾的单调声响,混杂着露娜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敲打着我的耳膜。
从清晨到中午,从树林到平原,跋涉了将近六个小时,穿越了无数崎岖多石的丘陵。
我的步伐没有刻意放缓,这具由深渊和心核维持的躯壳不知疲倦,但露娜……
她那双纤细的白嫩小腿,从中途就在微微打颤了,像风中不堪重负的芦苇一般……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紫色的碎发,黏在已经有些苍白的小脸上。
她快撑不住了。
这个判断清晰而冷酷地浮现在脑海。
可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她竟一声不吭。
看来我真是小瞧她了。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停下,甚至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只有那对紫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只源石虫窸窣爬过岩石缝隙,她身体瞬间绷紧,小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我臂铠冰冷的边缘。
灌木丛里扑棱棱飞出一只受惊的灰羽鸟,她惊得肩膀一耸,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我的阴影里。
每一次,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在防备我这身盔甲随时可能将她甩开。
仿佛下一秒,我这个“主人”就会把她丢给这些荒野的“威胁”,或者自己化作最大的威胁。
她在害怕。
害怕荒野里的一切,更害怕我这个“主人”随时可能翻脸的无常。
黑曜石在她身上刻下的不是娇气,而是一种被驯化出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求生欲。
她的沉默和坚持,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卑微的“有用论”——证明自己值得被带着,不会被当作累赘轻易丢弃。
这份过早的“成熟”,像根冰冷的针,刺在我早已麻痹的感知边缘,带来一丝细微却尖锐的不适。
前方,金黄色的平原铺展开来,遥远的地平线上,几点模糊的灰色轮廓终于出现。
一个村落。
估算一下,大概再有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了。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几乎要虚脱的小人儿——她正用袖子擦去流进眼睛的汗水,小小的身体因为持续的疲惫和紧张而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算了。
强行赶路,对她这副小身板来说太勉强了。我停下脚步,转向湖边一处背风的凹陷地。
而且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休息一下,到了下午再赶路吧。
“在这里暂时扎营休息吧。”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依旧带着金属的冷硬,但刻意放低了些。
汗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露娜猛地抬头,紫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那瞬间的松懈,让她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立刻咬住下唇,努力绷直身体,小声应道——
“是…是,诺瓦克大人。”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那股熟悉的心疼又涌了上来,但相比而言更是对自己内心产生柔软的烦躁。
我拿了几颗从路边矮树上摘下的、外壳坚硬但果肉可以食用的树果。
我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它们塞进她怀里,冰冷的臂铠蹭过她汗湿的手臂。
“先垫垫肚子吧。”
我避开她带着探究和一丝感激的目光,声音透过面甲,努力维持着金属般的冷硬,但似乎比平时低哑了些。
“我可不想看见你饿晕了给我添乱。”
她抱着果子,像捧着什么珍宝,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连果心都细细咀嚼咽了下去,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一直偷偷瞟着我,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虽然更多的还是等待命令的警惕。
总不能天天吃烤鳞和硬果子……还是偶尔换换口味吧。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
如果不是烤鳞就是树果,就算连我这个没有味觉的都觉得单调乏味。
更别说一个正在长身体、刚刚经历过饥饿折磨的孩子。
深渊系统里……似乎还存着一块上次猎到的羽兽的皮?脂肪应该不少。
念头流转,一把闪烁着幽暗光泽、由纯粹灵魂碎片凝聚而成的剔骨小刀出现在我手中。
我走到湖边,熟练地抓起一条肥硕的银鳞,刀刃精准地刮鳞、剖腹、清理内脏,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冰冷的湖水溅在臂铠上,毫无感觉。
接着,我捡起一块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铁片放入结晶,同时意念沉入深渊系统界面:
【检测到目标:成分:铁(92%),碳(5%),微量杂质……解析完成。结构建模完成。是否消耗微量魂力进行‘造物抉择·现世造物’?】
『是。』
微不可查的幽光一闪,手中的铁片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直径约一尺、厚实沉重的生铁锅,“哐当”一声落在篝火旁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生火,将那块储存的羽兽皮脂肪丢进锅里。很快,“滋滋”的声响伴随着浓郁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这大概是荒野里最诱人的声音之一了。
露娜的鼻子不自觉地用力翕动了几下,抱着果核的手也悄悄紧了紧,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那金黄色的油脂如同有生命般在锅底蔓延、融化、冒起细密的气泡,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
将清理干净的鳞切成适口的段,小心地滑入滚烫的油脂中。
刺啦——
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更浓郁的焦香腾起。
耐心地煎至两面金黄微焦,鳞皮微微卷曲。
投入几朵在湖边湿润岩石阴面采到的肥厚白蘑,还有一小把确认无毒、叶片肥厚的灰绿野菜,有点像放大了的荠菜。
最后,舀入清澈的湖水,水量没过食材,再将一块同样由石头“现世造物”而成的厚石板当作锅盖,严严实实地盖上。
炖煮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混合着油脂的焦香、菌菇的鲜香和野菜的清香。
我撒入一小撮盐——这是我能为“味道”做的唯一贡献了,虽然对我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动作。
揭开“锅盖”的瞬间,乳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沸腾,雪白的鳞肉在汤中沉浮,菌菇吸饱了汤汁变得丰腴饱满,灰绿色的野菜点缀其间。
我用灵魂碎片造出一个粗糙但厚实的木碗,边缘还带着木头的毛刺。
盛了满满一碗,乳白的汤汁几乎要溢出来,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向一直眼巴巴看着的露娜。
“小心烫。”
我提醒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紫水晶,闪烁着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
饥饿显然压倒了礼仪和恐惧,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就想抓向碗里最大的一块鳞腹肉——
“啊!”
滚烫的碗壁和热汤瞬间烫得她缩回手,小脸皱成一团,碗也差点脱手翻倒!
我眼疾手快地用臂铠边缘托了一下碗底,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
我看着她被烫红的手指和惊魂未定的表情,一股“果然如此”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小笨蛋……
“你这家伙……”
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真是天天给我惹麻烦……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一边抱怨着,一边迅速从旁边捡起一块质地坚硬的黄杨木。意念驱动,“造物”能力精细操作,木屑纷飞间,一把小巧的、勺柄略长、勺面圆润、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勺成型了
“给,拿好了。”
我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命令而非教导。
“用这个吹一吹。汤就不烫嘴了,但鱼肉里有刺,很多,要慢慢吃,仔细挑出来再咽下去,懂吗?”
露娜握着勺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作战指令。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她刚咀嚼了两下,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咳咳……呜……主人……好痛苦……卡、卡住了……”
她用手捂住脖子,痛苦地弯下腰。
又来了…… 我简直想扶额。
看着她难受的样子,那点烦躁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类似“必须立刻解决麻烦”的冲动取代。
没有犹豫,我立刻调动胸口安托的力量。
温和的银白色光粒子从我指尖流淌而出,并非治疗伤口,而是轻柔地包裹住她咽喉处那根作祟的鱼刺。
光粒子微微震动,巧妙地松弛了被刺卡住的肌肉。
同时,索菲亚的感知能力让我精准地“锁定”了那根刺的位置。
“咳……噗!”
露娜猛地一咳,一根细小的鱼刺混合着一点唾液被吐了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汪汪,小脸还残留着痛苦的红晕。
她抱着碗,像个犯了天大错误的孩子,深深地低着头,紫色的狐耳也完全耷拉下来,不敢看我。
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无声地抽泣,充满了不安和自责。
『又给主人添麻烦了……他一定觉得我蠢透了……笨手笨脚……连吃饭都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无声的恐惧几乎要从她颤抖的背脊里溢出来。
看着她这副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又强忍着不嚎啕大哭的样子,我心中那点因麻烦而起的无名火,像是被一盆带着清晨露珠的紫罗兰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可怕情绪。
算了……跟个刚从地狱爬出来、连饭都没正经吃过几顿的小孩子较什么劲……
我默默地将身上沉重的深渊盔甲收回系统空间。
没有了那层隔绝一切的冰冷外壳,午间微凉的空气拂过身上普通的深色衣物,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环境”的触感。
我又拿起两块木条,动作更快地切削打磨。
很快,一双长短适中、顶端圆润的木筷子出现在我手中。
“果然吃鱼的话……还是要用这个啊。”
我低声自语,像是在追溯某个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遥远的怀念。
我用筷子灵巧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牙齿轻合,舌尖敏锐地感知到每一根细刺的位置和走向。
轻轻一抿,鱼肉化开,细刺则被精准地分离出来,再用筷子尖端轻轻夹住,优雅地取出,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露娜完全看呆了,连抽泣都忘了。
她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我手中神奇的“两根小木棍”,又看看石头上那根被轻易取出的刺,最后看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强烈的羡慕。
“诺瓦克大人……这个……好厉害!”
声音里没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惊奇。
“要试试吗。”
我把另一双做好的筷子递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她接过筷子,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试图夹起一块鱼肉。
手指僵硬,两根木棍在她手里完全不听话,鱼肉像滑溜溜的泥鳅,怎么也夹不住,要么就掉回碗里,要么就夹得粉碎。
她试了好几次,小脸都憋红了,鼻尖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放弃,眼神专注而倔强。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后,她成功夹起一小块鱼肉!
虽然动作颤颤巍巍,但她成功了!
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学着我的样子,用舌头和牙齿仔细地感受,再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刺用筷子夹了出来!
“成功了!”
她小声欢呼,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纯粹的笑容,像阴霾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之前的恐惧、不安、被卡住的痛苦,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成功和口中鲜美的鱼肉驱散了。
“好好吃……好好吃……”
“诺瓦克大人做的料理………好美味……!”
她一边小口小口地、极其认真地用筷子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着,幸福和满足感几乎要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溢出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因为掌握了一项新技能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因为食物的满足和安全感而重新染上健康红晕的脸颊,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哪怕只有片刻的孩子一样享受着一餐热食……
虽然一路麻烦不断,虽然时刻提心吊胆,虽然总被她各种“意外”弄得手忙脚乱……
但看着她此刻像个真正的孩童般,因为一点温暖和安全就重新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模样……
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微弱却执拗的光轻轻撬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或者说是一种……扭曲的“欣慰”感?悄然滑过心间,快得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不适和警惕。
……唉。
不过……总得来说,倒也不坏。
很快,那一大锅分量十足的鳞汤,就在露娜小口小口、却异常坚定持久的“进攻”下,很快就要见底了。
……真不愧是正在长身体、又饿怕了的孩子……这食量……
“主人,主人!露娜想要再来一碗!”
天真无邪的她抱着小碗再一次站在了我的面前。
那股微弱的、被我定义为“可怕”的情绪再次悄然浮现,带着一种陌生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审视和烦躁覆盖。
…………
我最近……是不是对她有些……过于迁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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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像两个蹒跚的剪影。
望山跑死马……
这句旧世界的谚语无声地滑过我的思绪,带着一丝对自己判断失误的烦躁与惭愧。
我完完全全低估了距离,让露娜陪着我兜了不少圈子。
村镇那看似触手可及的轮廓,在跋涉了又一个漫长的五六个小时后,才终于真切地矗立在眼前。
粗糙的原木围墙,简陋的瞭望塔,一切都透着边陲的粗粝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泥土和炊烟混合的味道。
门口进出的居民,果然如我所料,大多是库兰塔族。
他们高大健壮,即使是最普通的农妇,行走间也带着一种天生的挺拔。
然而,当我的身影——那身布满暗红纹路、伤痕累累的深渊盔甲——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原本或平和或忙碌的氛围瞬间凝滞了。
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如同冰冷的针,密集地刺在这身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他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脚步放缓,视线在我身上逡巡,尤其是在那狰狞的头盔和腰间悬着的、造型奇特的魂刃上停留。
那是一种对未知与危险的天然戒备。
这副盔甲……难道真的自带某种令人不安的‘气场’吗?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我低头看向那只被我牵在手里的小手。
露娜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无形的压力。
她正踮着脚尖,紫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初入新世界的幼兽。
从冒着热气的面包房,到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再到角落里堆满新鲜蔬菜的摊贩,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她甚至微微张着小嘴,脸上带着纯粹的探索欲,偶尔还会轻轻拽一下我的手,指向某个吸引她的小玩意儿。
看到她那毫无阴霾的反应,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但随之涌上的是一股更深的愧疚。
她每天就这样跟在我这个‘可怕’的东西旁边……
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吗?
还是说,她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恐惧?
村镇内部的景象比外面稍显热闹。一条不算宽阔的主街两旁,居然支起了不少临时的摊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这倒是意外之喜。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落脚点,或许对后续探查黑曜石竞技场更为有利。
意念沉入深渊系统,那张阿米娅留下的、带着冰冷讽刺意味的巨额支票浮现。
我对泰拉的物价毫无概念,只记得卡西米尔用的是马克。
心念微动,系统界面幽光流转:
【提取:1000马克(现世造物)】
一小袋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钱币凭空出现在我腰间的暗袋里。
重量带来的是一种陌生的、与深渊力量格格不入的实感。
应该够用了。
我系好袋口,金属的冰冷触感隔着衣物传来。
“主人……肚子……饿了……”
露娜怯生生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用简易木板搭起的小吃摊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麻利地将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熏兽肉片夹进松软的面包里,再塞进几片翠绿的生菜。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麦香,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露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刚出炉、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咕咕叫的肚子。
“前面就是餐馆了,再忍一下吧?”
我试图让她再坚持一会儿,又想到中午那锅几乎被她一个人扫光的鳞汤。
“话说你中午吃了那么多,这么快就饿了吗?”
她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脑袋深深地埋下去,声音细若蚊呐。
“呃……是……我明白了……诺瓦克大人……”
话是这么说,可那条蓬松的紫色狐尾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在身后不安分地小幅度左右摇摆着,泄露着主人强烈的渴望。
她偷偷抬眼瞄我,小嘴微微瘪着,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写满了“想吃”两个字,可怜巴巴得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构筑的心理防线瞬间溃不成军。
“真的有那么想吃吗?”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露娜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水汽瞬间被惊喜取代,小脸因为激动而更红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期盼。
“咦……?可以吗主人?”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叹息从面甲后逸出,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对她的纵容,还是对自己这份软弱的懊恼。
“真拿你没办法。”
虽然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太宠着她,但脚步却已诚实地朝着那个飘散着诱人香气的小摊走去。
刚才围着买的人不少,那三明治看起来确实用料实在,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厚实的熏肉片,翠绿的蔬菜,鲜艳的酱料,在夕阳下泛着十分诱人的光泽。
“老板,三明治多少钱一份?”
我的金属嗓音在嘈杂的集市里显得有些突兀。
原本低头忙碌的胖老板闻声抬头,热情的笑容在触及我这身狰狞盔甲的瞬间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更殷勤的笑意。
“哦!是城里来的骑士大人吗?欢迎光临!”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腰间的武器和牵着的露娜,语气更加热络。
“一份20马克!那边是您家的孩子吗?长得真可爱呀!骑士大人光顾,我给您优惠点,18马克一份!”
“唉……我不是什么……她也……”
解释的念头刚起就被掐灭。
骑士?孩子?这误会太深,解释起来只会更麻烦。
我懒得废话,直接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两张10马克的纸币,放在他油腻的摊板上。
“不用找了。”
顺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用油纸包好的、还烫手的三明治。
“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啊!”
我半跪下来,金属的膝盖甲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轻响。
我将那散发着诱人热气和香气的三明治递到露娜面前。
“喏,拿好了。”
“今天陪我走了一天,辛苦了,就当是奖励吧。”
露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她仰着小脸,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和幸福,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谢谢主人……!”
“呃……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站起身,只希望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没听清这要命的称呼。
萝莉kong骑士和雇佣的小奴隶……这画面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还是优先解决住宿问题吧。
天色已近墨蓝,村镇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火。
我牵着还在一小口一小口、无比珍惜地啃着三明治的露娜,走向主街旁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
木质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就在我准备推开那扇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时,露娜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诺瓦克……大人……我……”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充满了恐慌。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只见她脸色煞白,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指着门边钉着的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借着门廊昏黄的灯光,木牌上刻着的字迹冰冷而刺眼——
【奴隶与感染者禁止入内】
呵……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和荒谬的火焰瞬间窜上心头。
没有任何犹豫,我手上微微用力,将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握得更紧,几乎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拉着她,直接推开了旅馆沉重的木门。
“主人……?欸——!?”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围裙、满脸倦容的中年男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动静,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这身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盔甲上时,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掠过明显的惊惧。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边紧紧依偎着我、穿着不合身新衣服、明显还是个孩子的露娜身上时,那惊惧瞬间又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暧昧的、令人作呕的神色取代了。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下流的弧度,眼神在我和露娜之间来回扫视。
又是这种眼神…… 一股熟悉的戾气在胸中翻腾。
仿佛又回到了罗德岛冰冷的牢笼,面对着那些审判般的目光。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肮脏的臆测,将一切都染上最卑劣的颜色。
无论哪个世界,人心的污秽似乎都如出一辙。
“双人房,住一晚。”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比平时更加冰冷生硬,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不容置疑。
店员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在我和露娜之间来回扫视,那令人作呕的臆测几乎写在了脸上。他干咳一声,试图摆出点姿态。
“呃,这位……客人,我们这……”
“我再重复一遍!”
我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可怕的盔甲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手瞬间置于刀柄,还带着幽暗冷光的魂刃瞬间出出鞘一部分,凶狠的压迫感有意无意地对着店员的方向。
“双人房,住一晚,要多少钱……?”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店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刚才那点鄙夷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身体向后缩了一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一……一晚15马克!现在……现在只有、只有206号房是空的了!钥匙……钥匙在、在墙上!”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后挂着钥匙的木牌墙前,取下206的钥匙。
冰冷的金属钥匙入手沉甸甸的。
转身,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几枚钱币,看也没看,随手向店员的方向一甩。
钱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柜台和地上。
我牵起一直紧张得屏住呼吸、小手冰凉的露娜,大步走向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直到踏上二楼的走廊,远离了楼下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露娜紧绷的身体才明显放松下来,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呼出了一口气。
206号房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一张双人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我将沉重的深渊盔甲收回系统空间,身体骤然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露娜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我把随身的零碎物品放在桌上。
“你就待在房间好好休息,今天走了一天,想必已经很累了吧?”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露娜说——
“我去楼下餐馆吃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不嘛……”
露娜立刻摇头,几步跑到我身边,小手又习惯性地抓住了我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不安。
“露娜不想和主人分开……”
“一个人……有点害怕……”
这粘人的劲头让我有些无奈,也有些……不解。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如此依恋?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衣角的手,那点力道微不足道,却像无形的丝线。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魅力能让你这么粘着……”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用调侃驱散她的不安。
“难道说……”
一个念头闪过,我低头看着她。
“你不会又饿了吧……?”
话音刚落,一声清晰无比的“咕噜噜……” 从她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露娜的脸瞬间又红成了熟透的番茄,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的小手捂着肚子,抓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无措地绞在一起。
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嗯……”
我扶额,那点无奈瞬间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取代
“你不是刚吃过……”
“……唉。”
我彻底败下阵来。
想到这些天风餐露宿,确实没让她吃过一顿像样的、安稳的饭菜,心中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
“算了,跟我来吧。”
露娜立刻破涕为笑,像只快乐的小鸟,主动牵起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下了楼。
楼下的餐馆比旅店大堂亮堂些,但也更喧闹。
长条木桌旁坐满了结束一天劳作的库兰塔村民,大声谈笑,杯盘碰撞。
空气里弥漫着炖肉、麦酒和汗水的味道。
已经过了饭点高峰,但人依旧不少。我们在角落找到一张空着的、桌面油腻的小桌坐下。
穿着同样油腻围裙的店员过来招呼,态度不冷不热。我扫了一眼墙上简陋的菜单。
“我要这家店最便宜的晚餐。”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斜对面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正笑着看他们的小儿子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份看起来相当丰盛的儿童套餐——
金黄的炸兽肉排,淋着酱汁的土豆泥,几根翠绿的蔬菜,还有一小份十分新鲜的优质水果。
露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温馨的画面和那份诱人的食物吸引了过去,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羡慕。
我指了指那桌——
“再给她来一份和那个孩子一样吃的套餐。”
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露娜,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古怪,但还是记下了。
“……儿童套餐一份,加上您的标准晚餐,一共40马克。”
我数出硬币递给他。
露娜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小手在桌下绞着衣角,小脸微红,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惶恐。
“诺瓦克大人……露娜不是你的奴隶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要给我点这么贵的饭菜……露娜好像直到现在还没有帮您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
“这样……真的好吗……?”
看着她小心翼翼、受宠若惊又充满负担的样子,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我没有深思,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目光还停留在那家三口的方向。
“因为你看着那家人一直在出神,而且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欸……?”
露娜愣住了,紫色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似乎以为我会说出“养肥了好卖钱”之类的理由,没想到竟是如此直白地戳破了她的心思。
小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惊讶和一点点……释然?
我当然没那么可怕吧……我在心里自嘲。
虽然她确实被食物吸引,但我更清楚,那羡慕的眼神,更多是投向了那份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那个在父母宠溺目光下无忧无虑吃饭的孩子。
我能给她的,或许只有这一份同样丰盛的食物,让她在想象中,短暂地填补那份缺失的温暖。
“以后的工作可有你忙的。”
我移开视线,语气故意带上点不耐,像是在掩饰什么。
“既然觉得愧疚,就给我好好听话,不许再惹麻烦,知道吗?”
“嗯!”
露娜立刻用力点头,连同紫色的狐耳都跟着抖了抖。
她像接到了最重要的任务,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乖巧、带着讨好意味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刚才的自责和惶恐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开心和决心。
“露娜一定乖乖听话!”
看着这张因为一点食物和一点点“重视”就变得如此明媚的小脸,我几乎能想象她长大后会是怎样一个……麻烦。
这份纯粹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可爱攻势”,简直让人难以招架。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我的“特价晚餐”是一碗稀薄的蔬菜汤和两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确实寒酸。
露娜的儿童套餐则丰盛得多,金黄的煎肉排散发着焦香,堆成小山的土豆泥淋着棕褐色的肉汁,几根水煮的胡萝卜和翠绿欲滴的豌豆,还有一小块点缀着果干的面包配上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块。
她吃得非常开心,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时不时地会用勺子舀起自己盘子里她认为最好吃的东西——
一大块炸得特别酥的肉排,一勺裹满了酱汁的土豆泥,甚至是一小片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那个盛着寡淡菜汤的盘子里。
“诺瓦克大人!尝尝这个,真的好好吃!”
她献宝似的说着,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是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拒绝。
勉强拿起勺子,舀起那块沾了点菜汤的炸肉边角,送入口中。
味蕾依旧麻木,只能感觉到油腻和酥脆的物理口感。
我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尽量不露出任何难看的表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露娜看着我“品尝”,似乎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露娜放下了勺子,小手托着下巴,歪着小脑袋,用一种无比认真、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眼神看着我,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主人以后可以不戴着那个可怕的头盔吗?”
她的声音清脆,在略显嘈杂的餐馆里并不算大,但足以让我心头一跳。
“戴着头盔声音又可怕,看着还很吓人……”
“但现在的诺瓦克大人……”
她的小脸微微泛红,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看起来又温柔又帅气,声音也很好听!为什么不一直这样呢?”
温柔?帅气?好听?
这几个词像烫红的烙铁,灼烧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餐馆里人声鼎沸,邻桌的库兰塔大汉在划拳,杯盘叮当。这里显然不是解释的场合。
喧闹的食客们似乎没人特别注意我们这角落,但那些模糊的交谈声、碰杯声,此刻都像是对我这副“伪装”的嘲讽。
我面露难色,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
该怎么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深渊的诅咒、沃拉雷、罗德岛的放逐和满手的血腥?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充满疑惑和期待的紫色眼眸,一个荒诞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朝她招了招手。露娜立刻会意,把小脑袋凑了过来。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在她毛茸茸的紫色狐耳边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个罪恶滔天、正在被很多人追捕的通缉犯,需要刻意隐藏身份呢……?”
说完,我迅速坐直身体,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我想看看这个答案会让她露出怎样的恐惧或退缩。
这或许能让她明白,“诺瓦克”这个表象之下,包裹着何等黑暗的实质。
是恐惧?是厌恶?还是……?
但出乎意料的是,露娜非但没有害怕地缩回去,那双紫色的眼睛反而瞬间迸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声音因为兴奋而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雀跃,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崇拜?
“主人……是故事里那种劫富济贫、专门打坏人的好小偷吗?!”
她的想象力显然飞向了某个传奇的角落。
“好像……很帅气啊!”
“……”
我被她这天马行空的联想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劫富济贫?好小偷?这都什么跟什么!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扶额,感觉头更疼了。
“那主人还是快把头盔戴上吧!”
露娜却像是瞬间理解了“任务”的艰巨性,小脸绷紧,神情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小紧张,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我也会帮主人隐瞒身份的!露娜嘴巴可严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唉……”
看着她那副完全跑偏、却无比认真想要“保护”我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席卷了我。
试图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结果就是把自己困在了更深的泥潭里。
这就是所谓的……欺骗小孩子会遭报应吗?
命运啊……饶了我吧……
我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把我的黑暗过往解读成传奇冒险的紫色小麻烦,第一次对“带孩子”这件事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五雷轰顶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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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餐馆油腻的暖光被甩在身后,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尘土和源石粉尘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露娜心满意足地拍着小肚皮,像只餍足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臂铠冰冷的边缘,紫色的狐尾在身后满足地小幅度晃悠着。
餐馆里那点虚假的喧嚣和温暖,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像冰冷的钩子,瞬间攫住了我的注意力。
“长官……!求求您了!您再去村外巡逻一圈吧!”
一个年轻库兰塔妇女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颤抖,几乎要破碎在风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走丢好久了!天都黑透了……他还没回来啊!求求您……求求您再帮我找找吧!!!”
回应她的是一个年轻士兵疲惫又带着恐惧的推脱。
“这位女士,我们真的不能再出村了!”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天都黑透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荒野里的吸魂鬼……那些怪物会出来游荡的!我拿这点儿薪水,可犯不着把命搭进去啊!”
吸魂鬼……
这个词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瞬间刺穿了餐馆残留在感官里的最后一丝暖意。
冰冷的深渊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窜起,与胸口安托心核温润的搏动激烈碰撞,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露娜显然也听到了,她攥着我臂铠的小手猛地收紧,指甲甚至刮擦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我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紫色的狐耳警惕地竖立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我没有任何犹豫。
意念流转,覆盖全身的深渊盔甲瞬间由虚化实,沉重的金属部件在幽光中凝结、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冰冷的金属面甲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脸上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表情。
那股源自深渊的、令人本能不适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寒流,以我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跟上。”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露娜立刻像受训的小兽般紧紧贴在我身侧,我们循着声音,大步走向村口栅栏旁昏暗的灯火下。
哭泣的妇女和那个焦躁的年轻士兵,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两尊僵硬的剪影。
当他们看到我这身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布满暗红血纹的灰黑盔甲骤然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人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冻结了。
妇女的抽泣卡在喉咙里,化为惊恐的倒抽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撞在粗糙的木栅栏上。
年轻士兵的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瞬间褪尽血色,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面对未知恐怖的惊骇。
我没有理会这种本能的恐惧反应。目光穿透面甲栅栏,落在那个几乎崩溃的库兰塔妇女身上。
我的声音在金属的过滤下显得更加低沉和冰冷,刻意压过了夜风的呼啸
“这位女士,发生什么事了?”
那妇女似乎被我的声音惊醒,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求生的本能。
她猛地扑上前,布满泪痕和灰尘的脸上混合着绝望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冀,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我覆盖着臂铠的小臂——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但求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您……您是骑士大人吧?求求您!求求您找找我儿子!”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他叫托米……下午跟几个朋友去南边的矮丘那边玩捉迷藏……天擦黑的时候其他孩子都跑回来了……就他没回来!”
“荒野……荒野外面有很多吃人的野兽,现在……现在还有那些可怕的吸魂鬼出没!”
“求求您帮帮我!救救我家托米!”
她死死抓住我的臂铠,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只要能救回他……就算让我倾家荡产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给!求求您了!骑士大人!”
倾家荡产?呵。我心中毫无波澜。
在所有人——包括那个吓得快尿裤子的士兵——都以为我会趁机开出天价酬劳时,我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动作。
我转过身,沉重盔甲发出金属摩擦声。然后,在露娜惊愕的目光中,我单膝点地,沉重的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地上,视线与她齐平。
冰冷的金属面甲几乎贴到她面前。
“露娜。”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立刻回旅馆去,钥匙我现在给你——”
“回去,锁好门,不要出来。”
“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开门,不准离开房间。明白了吗?”
露娜紫色的眼眸猛地睁大,里面瞬间充满了抗拒和焦急。
“不要!”
她几乎是尖叫着反驳,小小的身体挺直,试图对抗我的命令。
“露娜要和主人一起走!露娜也可以战斗的!”
“主人终于有工作了,我一定要回报您这么多天的恩情!露娜不是累赘,一定可以帮到您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异常倔强。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荒野的夜晚,尤其是可能真有其他沃拉雷游荡的夜晚,对她来说就是绝对的死地!
“听话!”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空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这是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她真正发火。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不是在玩游戏!”
露娜被我骤然爆发的怒意震慑住了。她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小脸瞬间煞白,眼睛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紫色的狐耳和尾巴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软软地耷拉下去,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打蔫的紫色小花。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让她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看着她这副模样,盔甲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点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我抬起覆盖着臂铠的大手,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落在了她柔软的发顶上,笨拙地揉了揉。
“……好好听话……”
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努力压下那份严厉。
“现在,乖乖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我顿了顿,那句一直卡在喉咙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终于艰难地、生涩地吐露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也别让我担心你……好吗?”
露娜猛地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隔着冰冷的金属面甲,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感受到我此刻的眼神。
她眼中的委屈和恐惧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水光。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胡乱抹去眼泪,虽然肩膀还在微微颤动,但还是努力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
“……嗯。”
我从腰间取出206的铜钥匙,塞进她小小的、还有些颤抖的手心里。
“去吧。”
我站起身,高大的盔甲阴影再次将她笼罩。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混杂着担忧、委屈和一丝被托付的郑重。
然后,她握紧钥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村子昏暗的巷道,小小的紫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向那个依旧沉浸在惊愕和恐惧中的妇女。
“您知不知道您家孩子最后出现的位置?还有具体方向?”
妇女如梦初醒,连忙指向村子南面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黑暗丘陵。
“就……就在南边!靠近‘叹息岩’的那片矮丘!”
“孩子们常去那边玩……他朋友说……说最后看到他好像往岩壁后面躲了……”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是吗……”
我望向那片吞噬了光线的黑暗,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捕捉着风中的细微声响和能量波动。
“我会尽力找到您的儿子。”
我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但我不能保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意念驱动。一把通体幽暗、由纯粹灵魂碎片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不祥暗红纹路的狭长刀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右手。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灵魂嗡鸣。我反手,将这柄散发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魂刃”,缓缓纳入背后同样由灵魂碎片构成的刀鞘之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那个年轻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直接瘫软在地,牙齿咯咯作响,指着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这个力量……为什么那么像……像……”
后面的话被极度的恐惧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嗬嗬声。
妇女也惊恐地捂住了嘴,连连后退。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迈开沉重的步伐,覆盖着护甲的皮靴踏过冰冷的土地,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径直走向洞开的村门,投入那片被村民们视为死亡禁地的、吸魂鬼游荡的黑暗荒野。
夜风更大了,带着荒野特有的、万物凋零的呜咽声。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的、散发着幽蓝或惨绿光芒的源石晶簇,如同大地溃烂的脓疮,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
索菲亚的感知被提升到极致。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源石虫爬行的窸窣声、夜枭的啼叫……无数细微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意识,被迅速过滤、分析。
我像一台精准的猎杀机器,沿着妇女指出的方向,向南边的矮丘区域快速而无声地移动。魂刃在鞘中微微嗡鸣,仿佛渴望痛饮灵魂。
然而,就在我离开村庄大约二十分钟,深入一片布满嶙峋怪石和低矮荆棘的丘陵地带时,索菲亚那被强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极其细微的动静——
啪嗒。
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被碰落。
紧接着,是极力压抑、却依旧被我捕捉到的、一声短促而惊慌的抽气。
声音来源……就在我身后大约五十米外,一块风化巨石的阴影里。
我的脚步瞬间停住,如同生了根。
盔甲下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和难以置信后怕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我的血液冻结!
我太信任她了!
我居然天真地以为她会乖乖听话!
我甚至没有浪费一点精力去确认她是否真的回到了旅店!
这个小家伙……这个满脑子只想着“回报恩情”、只想着“跟着主人”的小笨蛋……她竟然敢!
她竟然敢违背我的命令,偷偷跟进了这片连成年士兵都不敢踏足的死亡之地!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覆盖着面甲的头颅,如同生锈的机械,一寸寸地转向那片传来异响的、被黑暗和巨石阴影笼罩的区域。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穿透面甲的栅栏,死死地锁定了那片阴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有荒野的风,如同亡魂的哀嚎,在死寂中呜咽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