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噼啪声是这片死寂丘陵唯一的韵律,火苗舔舐着残余的木柴,将我和露娜蜷缩的影子投在身后嶙峋的岩石上,扭曲晃动。
夜风带着源石粉尘特有的、金属锈蚀般的寒意,呜咽着掠过枯黄的针茅草,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大地疲惫的叹息。
这具身体不会感到疲倦。
这念头冰冷地滑过意识。没有肌肉的酸痛,没有长途跋涉后的沉重感,甚至连篝火的暖意都隔着那层冰冷的盔甲,微弱得如同隔岸观火。
深渊的改造,心核的维持,将我与“凡人”的界限划得分明。
这具躯壳更像是一台精密的、不知停歇的战争机器,而非血肉之躯。
方便吗? 或许吧。
至少在永无止境的逃亡或杀戮中,这算是个优势。
『既然我已经完全不是所谓的正常人类了,脱离正常人类的生存方式似乎也很合理……』
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试图用冰冷的逻辑包裹那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不,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目光转向毯子里那个小小的隆起。
露娜似乎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不再有之前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急促。
紫色的狐耳偶尔在毯子边缘无意识地抖动一下,像受惊后本能残留的余波。
篝火的光映在她露出的半张小脸上——那张脸在安托心核释放的、被我偷偷引导的温暖银白光芒治愈后,褪去了淤青和鞭痕,显露出原本的轮廓。
苍白褪去,脸颊有了点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削得惊人。
仔细想想她也只是个和铃兰差不多大的孩子……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冰冷麻木的心防。
铃兰在罗德岛温暖的病房里,被博士、阿米娅和医疗组精心呵护的模样,与眼前这个在毯子里缩成一团、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仍在承受无形鞭打的身影重叠。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攥住了我。
明明她们都应该是在充满爱意中慢慢成长的女孩……
为什么……她却要经历如此痛苦的童年呢……?
只因为……她是弱者吗……
世界不会告诉你答案,只有荒野的风在呜咽。
如果换作以前的我,那个在安托笑容里笨拙活着的我,一定会充满善意地、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去安抚她吧?
也许会试着讲蹩脚的笑话,或者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隔着冰冷的盔甲和更冷的距离。
但现在,即便我已经了解到了她的过去,了解了她从那个名为“黑曜石”的、吞噬生命的深渊爬出来的经历,我仍然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不是不想,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抗拒从灵魂深处本能地升起。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可能的羁绊,都让我想起罗德岛的冰冷目光,想起A1组眼中熄灭的信任,想起自己是如何亲手将那些微光碾碎,又如何被彻底放逐。
恐怕我的内心,已经对产生羁绊这种事物,产生了深深的芥蒂与不信任了吧……
那感觉像一层厚厚的、带着倒刺的冰壳,包裹着残破的核心,任何试图靠近的温度,都只会带来被刺伤的幻痛。
但……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身上那些在睡梦中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
我终究还是无法彻底视而不见。
覆盖着护甲的手指,在宽大披风的阴影下,极其隐蔽地微微屈伸。
意念沉入胸口那温润搏动的心核,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安托遗留的力量。
一缕更加温柔的纯净银白光芒,如同流淌的液态月光,从我指尖无声渗出,穿透冰冷的臂铠。
这不是强大的治疗法术,更像是安托温柔本能的涓涓细流,但我没想到这来自深渊的盔甲竟奇妙地不会阻隔安托的力量。
光芒如同最细腻的织网,无声无息地抚过她脖颈上深红的勒痕,手腕脚踝的淤伤,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印,还有皮肤上细微的擦伤和冻疮。
我能“感知”到光芒所过之处,受损的肌理在微暖的能量下被轻柔地梳理、修复,炎症消退,淤血化散,皮肤恢复应有的弹性和光泽。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消耗的是心核中储存的、属于安托的纯净能量,而非深渊的污秽。
我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小偷,用这种方式偿还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
什么?愧疚吗?还是那该死的相似感带来的动摇?
怎么可能……
等待完全治好后,那微弱的银光悄然隐没。
露娜在睡梦中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舒适呓语,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就够了。
我立刻抽回手,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迅速将意识沉回那冰冷宏大的深渊系统界面,用那些闪烁的数据流和待解析的碎片来填满思绪,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
很可惜的是,这个无所不能的合成系统,在食物上简直是个灾难。
我调动意念,试图“制造”一棵最基础的果子。
系统界面光芒流转,消耗着微不足道的灵魂碎片容量。
下一秒,一颗灰扑扑、外形勉强像树果的东西出现在我手中。
入手的感觉……硬得像风干了百年的城墙砖……
我用覆盖金属的手指捏了捏,纹丝不动,甚至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尝试掰下一小块?那感觉像是在试图徒手分解一块花岗岩。
是因为我的味觉失灵了吗?
我回想起之前自己尝试进食的经历。烤熟的羽兽肉,在嘴里只有最基础的“咀嚼感”和“吞咽感”,没有任何味道层次的反馈,更别提愉悦。
再来。
这次尝试合成一块羽兽肉。
意念锁定,材料模板填充……结果出现在系统空间里的,是一滩粘稠的、散发着诡异光泽、不断缓慢蠕动、如同史莱姆粘液般的玩意儿……!
这玩意儿看起来比源石虫的分泌物更让人反胃……
就像设计者最初就认为被深渊寄生的人不需要食物一般。
一个冰冷的、带着自嘲的念头浮现。
但想想也确实……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手甲。
在吞噬灵魂的时候……那种瞬间充盈全身的、冰冷的满足感和强烈的饱腹感……确实完全高于正常摄入食物的效果百倍、千倍。
那种感觉……像干涸的沙漠瞬间被冰水灌满,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尖叫着“满足”。
甚至……一种诡异的上瘾感觉,如同最致命的毒药,诱惑着我为了下一次的“饱足”去猎取更多……
这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尽管我的胃可能早已失去了正常功能。
从一开始……深渊系统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使者成为更高效的猎手,为了汲取更多的灵魂而故意让我的味觉失灵,甚至从根本上禁止制造出能带来正常愉悦感的食物吗?
这推测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心脏。
真是恶心……
不是为了吞噬本身,而是为了这系统背后倾泻而出的、将宿主彻底工具化的恶意……!
为了暂且忘记这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恶心感,我猛地站起身,覆盖盔甲的动作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露娜似乎被惊动,在毯子里不安地蠕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因此我大步离开了篝火范围,踏入更深的黑暗。
丘陵的夜晚冰冷刺骨,月光被薄云遮蔽,只有源石结晶在远处山岩上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我像个发泄情绪的疯子,或者说,像个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胡乱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不管不顾地塞进右手那狰狞的源石结晶里——
干枯坚韧的针茅草、附着在岩石阴面、散发着淡淡腥味的不知名苔藓和真菌、甚至是从老树上扯下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枯黄的阔叶……
嗡…嗡…嗡…
系统界面不断弹出冰冷的提示:
【解析完成:纤维素为主,含微量硅酸盐及未知生物碱。模板已记录。】
【解析完成:复合真菌孢子及菌丝体,含微弱致幻毒素及惰性源石微粒。不建议摄入。模板已记录。】
【解析完成:木质素、叶绿素分解物……模板已记录。】
…………
到头来什么也没能得到,全是一些没用的成分……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我像个试图在沙漠里找水的傻瓜,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簇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篝火旁。
我看着火光映照着毯子里露娜恢复健康后的小脸。
没有了伤痕和淤青,那张属于沃尔珀女孩的精致五官更加清晰。
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嘴唇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姣好。
睡着时,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暂时褪去,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净。
很可爱……像一株在废墟里意外绽放的、带着露珠的紫罗兰。
这念头让我更加烦躁。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那件破烂得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片”上。灰黑色的外套千疮百孔,边缘如同被野兽撕咬过,深色内衬污秽不堪。裤腿更是惨不忍睹。
明天怎么也得换一件新衣服吧……
这想法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夜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卷着枯草和沙尘掠过,发出尖利的哨音。
篝火被压得低伏下去,火光摇曳。
气温越来越低了,明天她会很冷的。
这具盔甲包裹的身体感受不到寒意,但露娜那单薄的身板和破烂的衣物……
现在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行动起来也碍手碍脚,万一遇到情况需要逃跑,绝对会拖慢速度……
为了明天的赶路效率……为了不让她冻僵成为累赘……为了……呃……总之,必须要这样做。
我在心里反复强调着这些冰冷的、基于“工具”维护逻辑的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对,是为了不拖慢速度……没错……
然后……我就陷入了一整晚的、无声的苦恼思考。
篝火的木柴添了又添,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面甲后那双空洞又充满挣扎的眼眸。
『我可从来没有做过女孩子的衣服啊……』
这难题比面对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更让我束手无策。
脑海中翻腾着之前解析过的那套华贵哥特服饰的衍生蓝图——繁复的蕾丝、紧束的腰身、巨大的裙撑……
我到底在干嘛……这玩意儿在荒野里穿,简直是活靶子加行动障碍……
我需要的是保暖,耐磨,便于活动,不引人注目……最好还能……稍微像点样子?
最后一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调动系统界面,意念在选项间反复横跳。
长外套?短外套?要不要帽子?袖子怎么设计?领口开多大?
我连基本的裁剪比例都毫无概念……
试着在系统模拟界面组合,结果要么像个臃肿的麻袋,要么紧得像是要勒死人,要么结构脆弱得仿佛一扯就碎……
系统甚至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结构应力分析:多处节点存在撕裂风险。请优化设计。】
脑海中闪过露娜瘦小的骨架和畏寒蜷缩的模样,又闪过明天可能遭遇的风雪和需要长途跋涉的地形……
我像个最蹩脚的工程师,对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抓狂。
面甲后的眉头紧锁,覆盖着护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时间在无声的焦灼和反复推翻设计中流逝。篝火渐渐只剩下暗红的炭火,熹微的晨光开始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挣扎,给铁灰色的云层镶上一条黯淡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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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沉闷的、像是石头炸开的怪响,把我从不安稳的睡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心脏吓得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坐起来,慌乱地揉着还有点发胀的眼睛,惊慌地看向四周——
还是那片光秃秃的丘陵,还是那堆快要熄灭、冒着青烟的篝火灰烬,还是那个……可怕的森林里……
不是梦……
冰冷的现实像冬天的河水,一下子把我浇透了。
昨天发生的一切——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兵,那个像噩梦一样突然出现、把他们像虫子一样碾碎的“吸魂鬼”。
但当我颤抖着低下头,拉起身上破破烂烂的袖子,露出胳膊时——
光滑的皮肤,连一点点疤的影子都没有了!那些鞭痕、淤青,甚至以前在笼子里磕碰留下的旧伤,全都不见了!
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像偷偷喝了一小口热汤,从砰砰乱跳的心窝里慢慢散开,悄悄安抚着我紧绷的神经。
是他……治好的?
可是……为什么呢?那个那么可怕的怪物……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个盔甲男人回来了!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用藤蔓编成的大网兜,里面好多银闪闪、滑溜溜的东西。
是鳞!好多好多鳞!
但它们的尾巴,虽然鳞片在刚冒头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但却没有拼命地扭动、扑腾……?
反而是以一种奇怪的动静在颤抖……?
他好像发现我醒了,那颗覆盖着狰狞头盔的脑袋转向我这边。
“醒了吗?”
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还是那种硬邦邦、像两块生锈铁板在摩擦的调子,每次听到都让我想缩成一团。
“醒了就去河边清洗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洗……洗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在重新扒拉那堆篝火灰,弄出点火星子……现在叫我去洗澡……难道……
难道治好我的伤,给我穿暖和衣服……是为了……是为了把我洗干净了后……好好地饱餐一顿?!
就像那些可怕的男人有时候会把“不听话的货物”处理掉那样?
或者……像那些被穿着花哨衣服的叔叔带走、再也没回来的大姐姐们……要做那些……很痛很可怕的事情?
“服侍我,我会强制性地让你帮我工作。”
他那句比冰还冷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服侍……难道真的是指……那种事?!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我的腿。
我想跑!立刻!马上!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
“我会盯着你的。”
他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却像铁链一样锁住了我的脚。
“但也不要跑的太远了。”
……果然跑不掉。
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我用力咬着下嘴唇,把呜咽死死憋在喉咙里,不敢让它漏出来。
不能哭……不能惹他生气……
我拖着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挪地走到河边。
河水好冰啊!像无数根小针扎在皮肤上,冻得我牙齿都在打架。
可是……总比关在那个臭烘烘、黏糊糊的铁笼子里,几个月都洗不上一次澡要强……至少水是干净的。
我哆哆嗦嗦地把自己浸在水里,胡乱地搓洗。
不敢回去……洗干净了,他就要动手了吗?
生火……是不是要把我烤了?
或者……他会不会像那些看守一样……?
越想越怕,冰冷的河水好像都流进了心里。
我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冰水往下掉,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肩膀一抽一抽的。
“唉……真麻烦……”
他听到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就看到那个高大的灰黑身影正朝河边走来!
完了!他等不及了!
我像被烫到一样从水里跳起来,也顾不上冷,抓起地上那团湿漉漉、破烂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服,死死挡在胸前,拼命往后缩。
“不要……!不要!不要碰露娜……!”
我尖叫起来,声音都嘶哑了。
他停住了脚步,头盔歪了歪,好像很困惑。
“啊?你在说什么傻话?”
“主人让我干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件事之外什么都可以……!”
我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会好好工作……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求求主人……求求您放过我吧……”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最终还是认命了……
反正逃不掉的……就像在黑曜石下面一样……
预想中的粗暴拉扯没有来。我闭着眼,只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咔哒…好像是……他在脱护甲?
我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手……?
那双手……从褪下的臂铠里伸出来……不是我想象中长着利爪、流着脓血的怪物爪子……
那是一双……人类的手?
皮肤是好看的黄白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手腕看起来很结实,但一点也不吓人。
它们动作很稳,拿起一块……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厚厚的绒布。
他……他在干什么?
那双手拿着绒布,动作……竟然有点笨拙?
但很轻柔地,开始帮我擦拭身上冰冷的水珠。
先从手臂开始,然后是后背……他甚至小心地避开了我挡在胸前的破衣服。
绒布吸走了刺骨的寒冷,带来一点点迟钝的暖意。
为什么?我的脑子完全懵了。
他不是要吃我……也不是要……?
接着,那双手拨开了我湿漉漉、贴在脸上的紫色头发,开始用绒布一点点吸干头发上的水。
他的动作有点生疏,偶尔会扯到我的头发,让我小小地“嗯”一声,但他会立刻停下,动作放得更轻。
“给女孩擦头发还真是麻烦……”
我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似乎没那么硬邦邦了?
“但这样的头发剪短就太可惜了啊。”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他只是在帮我擦干?而且……他夸我的头发?
在黑曜石下面,看守只会嫌我的头发碍事,想要把它全部剃光……
他完全没有碰我挡着的地方。
擦干了头发和露在外面的皮肤后,他拿起一件叠好的新衣服——放在了我旁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
“剩下的你自己可以擦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擦干净后就穿上这件衣服,你之前那件破烂的衣服还是赶快扔掉吧。”
说完,他真的就那么走回去了,重新坐回那堆篝火边,又开始鼓捣那些鳞。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块湿冷的破布。
河水哗哗流着,晨风吹过,冻得我一个激灵。
我低头看看石头上的新衣服,又看看他并不宽厚的,背对着我的背影。
完全……不能理解。
我赶紧用绒布胡乱擦干自己,冷得牙齿咯咯响。
然后拿起那套新衣服。
黑色的背带裙是厚实的粗布做的,摸起来有点硬,但里面缝着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
白色的毛衣更软和,像把一小片云穿在了身上。
我手忙脚乱地套上它们。
裙子有点长,盖住了膝盖,袖子也长了一小截,毛衣松松垮垮的,一点都不合身……
但是……好暖和啊……
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堆包裹着。
他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饭吃,给我地方睡,治好我的伤,给我这么暖和的衣服……
明明我只是个不值钱的奴隶啊……为什么?
“怎么那么磨蹭?!快点回来!”
他那不耐烦的声音又从篝火那边传过来。
我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赶紧抱着那团湿漉漉的破旧衣服跑回去。
“衣服合身吗。”
他一边翻动着架在火上的鳞串,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鳞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滴进火里,冒出诱人的香气,我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脸红。
“嗯……很舒服很暖和,谢谢主人……”
我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裙边。
“那就来吃饭吧。”
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平的。
……?
我愣住了。
为什么还会给我吃饭?
“愣着干什么,你不饿吗?”
他好像有点无奈,鳞肉的香味拼命往我鼻子里钻,肚子叫得更欢了。
“我……可以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奴隶……真的可以被主人投喂吗……
在黑曜石,我们只能吃发馊的糊糊和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渣……
可他已经两次给我饭吃了……
“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好像我是个特别麻烦的东西。
他直接拿起两串烤得金黄焦香、还冒着热气的鳞肉,塞到我手里。
“我是你的主人,又不是要把你卖走的奴隶主。”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
但又好像和昨天那种冰冷的命令不一样。
“以后别再这样战战兢兢地害怕我了。不然会影响到我给你下发工作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快吃吧,趁热吃完,我们马上就要赶路了。”
鳞肉的香气近在咫尺,热乎乎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唔!外面焦脆,里面好嫩!
而且……他又在上面撒了盐!咸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我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治伤……现在还把这么好吃的鳞肉给我……我只是个没用的、只会添麻烦的奴隶啊……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说不清的、被善待的冲击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猛地冲垮了我死死压抑的闸门。
“呜哇——!”
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那两串滚烫的鳞肉,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烤得焦黄的鳞肉上。
“哎……不是?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懵了,还有点手足无措。
“唉……真没办法……”
突然,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头上。
不是隔着盔甲冰冷的触感,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人类手掌的温度。
我惊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扭头看去——
他……他把头盔摘下来了!
晨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
没有可怕的尖牙!他的嘴唇闭着,线条很干净。
鼻子不是吓人的尖鼻子!只是挺直的鼻梁,很普通很好看。
眼睛……他的眼睛……不是血红色的!是深深的、像最纯净的黑宝石一样的颜色,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点点无奈和……我看不懂的温和?
他的头发是乌黑的,有点乱,软软地贴在额角。
眉毛是好看的剑眉,但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温柔?
一点都不像吸魂鬼……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好看?
像个……大哥哥?
“怎么了……?觉得好些了吗?”
他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这么一问,我心里的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厉害了!
像被关得太久的气球,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哇——!”
我哭得更大声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好像自己有了主意,猛地往前一扑,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把满是泪水和鼻涕的小脸埋在了他胸前那件看起来也很普通的深色衣服里。
是因为在黑曜石下面憋了太久太久的眼泪吗?
还是因为……我终于敢相信,这个把我从追兵手里救下来、给我吃的穿的、还会笨拙地帮我擦头发的人……不是要吃我的怪物?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好像很不习惯。
但他没有像那些看守一样粗暴地把我推开,骂我“脏东西”。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臂,轻轻地、有点僵硬地环住了我的背,把我抱住了。
很温暖……比新衣服里的绒毛还要暖。
也很有力气……像一道不会倒塌的墙。
一种从未有过的、叫做“安全”的感觉,悄悄地钻进了我心里。
“别哭……不要哭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像会哄人。
“放轻松……”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还是有点生硬,但很小心。
“好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低声说着,手掌笨拙地、一下下安抚着我的后脑勺。
我就这样抱着他,像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把在黑曜石下面挨打的痛,被关在笼子里的害怕,被追捕时的绝望……所有积压的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他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也没有把我关起来。
只是很安静地抱着我,用那种有点别扭的方式,轻轻地拍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
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臂。
我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心里那块一直死死压着的、名叫“害怕”的大石头,好像突然不见了。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也照进了心里。
“主人……”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我可以问您,是什么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眼神有点空。
“什么人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可能连人都算不上吧……”
“那……请问?”
我鼓起勇气,看着他那双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您的名字是?露娜……露娜想知道主人的名字!”
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很复杂,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诺瓦克……大人……”
我小声地重复着,感觉这个名字很好听,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可以这样叫您吗?”
他似乎有点无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
“诺瓦克就可以……”
他顿了一下,又摆摆手。
“不,随你的便吧……”
一种小小的、雀跃的情绪在我心里冒出来。
“嗯!”
我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忍不住露出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笑容。
“诺瓦克大人!”
“唉……”
他又叹了口气,但这次,听起来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他拿起一串已经不太烫的鳞肉,重新递给我。
“快吃吧,真的要凉了。”
我接过鳞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阳光暖洋洋的,新衣服软乎乎的,手里的鳞肉香喷喷的。
我偷偷瞄着旁边重新望向远方的诺瓦克大人。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了。
金黄色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丘陵上,驱散了晨雾的寒意。我小口小口地咬着诺瓦克大人递过来的烤鳞。鳞皮被烤得焦脆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雪白的肉又嫩又烫,还带着他撒的咸咸的盐粒!
好好吃!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像被阳光包裹着。
我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诺瓦克大人,想看看他是不是也觉得好吃。
他也在吃,动作很利落,但……他的表情好奇怪!
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微微向下撇,好像在嚼一块又干又硬的木头,甚至……有点痛苦?
就像我被迫咽下黑曜石里那些发霉的糊糊时一样!可是……明明这么香啊?
“唔…果然还是毫无味道……”
我听到他很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或者说是习惯了的麻木?
毫无味道?我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香喷喷的鳞肉。
怎么会呢?明明这么好吃……难道诺瓦克大人……尝不出味道吗?
心里突然有点小小的难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却感觉不到……
吃完早饭,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气!诺瓦克大人开始收拾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我赶紧跑过去帮忙,想把那些烧黑的木炭堆到一边。
我要好好表现!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累赘!
“咦?诺瓦克大人?”
收拾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看向他。
“刚才那么多的鳞,都去哪里了?”
我记得他扛回来一大网兜呢,我们才吃了两串,其他的……好像一眨眼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是能量流动的声音响起!
诺瓦克大人的身体周围突然凭空涌现出无数细碎的、如同黑色灰烬般的粒子!它们瞬间凝聚、覆盖、重组!
“呀!”
我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又是那种可怕的感觉!
那身狰狞的、布满暗红纹路的灰黑盔甲,瞬间就重新覆盖了他的全身!刚才那个看起来有点温柔的大哥哥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令人畏惧的“吸魂鬼”模样!冰冷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哦……你别害怕。”
面甲后传来他略显沉闷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这是我的源石技艺。”
他抬起覆盖着臂铠的右手,轻轻握拳,然后张开——噗通! 一条银光闪闪的鳞鱼,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手掌上方。
“之前的鳞也是,一起被我藏起来了。”
“这么多的鱼很快就会坏掉,我把他收纳进一个空间保存起来了。”
空间……?虽然完全听不懂,但看着那条突然出现的鱼,我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害怕。
“哇……好厉害的源石技艺,露娜从来都没有见过!”
这简直比黑曜石里那些会发光的小玩意儿还要神奇!诺瓦克大人果然很强大!
东西很快收拾完了。
诺瓦克大人只是挥挥手,那些熄灭的木炭、我们坐过的石头、所有东西都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好像我们从没在这里停留过一样。
好神奇……也好方便……我心里想着,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我跑到他身边,仰头看着那冰冷的头盔,努力不去想面甲后的可怕红色——
“诺瓦克大人……您……为什么要救露娜呢?为什么……还要对露娜这么好?”
“给我吃的,穿的,治伤,还帮我擦头发……”
这些在黑曜石里她想都不敢想。
诺瓦克大人低下头,面甲对着我。
沉默了几秒钟,那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冷硬了许多,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薄——
“跟着我一起走会遇到很多危险。”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可不想让你在战斗中拖我的后腿,白白浪费我救你的力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合理”的理由。
“况且,没准到了卡西米尔还可以遇见你的父母——”
我的心猛地一跳……父母……那个遥远又模糊的词……
“——救你一命,绝对能拿到不少赎金吧?”
他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刚升起的一点微弱火花。
“把你照顾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没准我还能要求他们给我加钱。”
“这是一笔投资,懂吗?小奴隶。”
赎金……加钱……投资……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对我好,给我吃的穿的,只是因为我值钱吗?
就像在黑曜石里,那些看守对我们好一点,也只是因为能卖出更高的价钱……根本不是因为关心我这个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刚才吃鳞肉时的开心一下子全没了。
鼻子有点发酸,但我用力吸了吸,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觉得麻烦……
“可是我的父母……都……”
我小声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他们肯定都……不在了啊……我那一天亲眼看到……
“你说什么?”
诺瓦克大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追问的意味。
我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没什么!露娜什么都没说!”
我怕他生气,怕他觉得我是个没用的、连赎金都拿不到的累赘,然后把我丢掉。
“那就出发吧。”
他似乎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指向远方丘陵起伏的方向。
“不许离我太远,跟丢了或者遇到危险,我可不会浪费时间回头找你。”
“嗯……我知道了,诺瓦克大人。”
我赶紧跟上他的脚步,踩在他巨大的盔甲影子投下的阴影里。
看着那稍显高大、冰冷、布满伤痕的盔甲背影,心里有点闷闷的。
但是……自己还是没办法讨厌他。
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是他把我从那些追兵手里救出来的,是他给了我温暖的衣服和好吃的食物,是他治好了我满身的伤……在被抓走之后,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哪怕他说是为了钱。
他是我心里的英雄……!
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我一定要好好跟随他!努力不成为他的拖累!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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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果然还是毫无味道……”
我几乎是叹息着低语出来,看着露娜幸福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荒谬的羡慕。
看着她主动帮忙收拾篝火残迹的小小身影,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太像了……这副样子……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当她问起消失的鳞鱼时,我知道无法再敷衍。
意念驱动,深渊盔甲瞬间覆盖全身——那熟悉的能量涌动和金属凝结声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安心感,也隔绝了外界不必要的干扰,比如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果然吓到了她。
解释是必要的,但只能限于“源石技艺”和“空间收纳”这种她能勉强理解的概念。
看着她从惊吓转为惊叹,喊着“好厉害”,我心里毫无波澜。
这只是深渊赋予的、冰冷的便利罢了。
东西收拾完毕,一键收回系统空间,干净利落。
这具非人的躯壳和这身力量,似乎就是为了这种高效的、无牵无挂的流浪而设计的。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我一直在回避,也一直在用“交易”、“雇主”身份搪塞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露娜呢?为什么……还要对露娜这么好?”
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那双紫色的眼睛透过面甲的缝隙望进来,清澈得让我……无所适从。
露娜不知道的是,我并不想那么做。
救她只是一时冲动,是安托心核的灼烫和那该死的、与铃兰重叠的脆弱感。
照顾她?更是麻烦透顶!甚至诈骗钱财,我根本就不需要。
深渊系统虽然恶心,但至少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一切基础。
而金钱?在阿米娅那张可悲的支票面前,对我根本毫无意义……
我现在首要的目的,是去见识一下那个可悲的、吞噬生命的黑曜石竞技场。
去撕开卡西米尔光鲜表皮下的脓疮。
那才是我该做的,是深渊赋予我这身力量后,我唯一能找到的、不那么令人作呕的“用途”。
她……只不过是顺便照顾一下。
我反复对自己强调。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只受伤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顺手捡起来包扎一下,喂点东西,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下。
仅此而已。
我可以放任她一个人赶快走…… 给她点食物,指明方向,让她自己去最近的村落。
这绝对是对她、对我都最好的选择。
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办不到……
看着她穿着那件我绞尽脑汁设计、不太合身却暖和的裙子,看着她小口吃着撒了盐的烤鳞时露出的笑容,看着她笨拙但努力帮忙的样子……
那个“放下她”的念头就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得无法挣脱。
一想到她可能再次落入追兵之手,或者冻死在荒野,或者被其他更可怕的东西盯上……
一股冰冷的烦躁和……不安?就会立刻攫住我……
所以,当她说出那个天真的问题时,我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冰冷刻薄的话语筑起了防线。
我根本不知道她父母在哪,甚至怀疑他们是否还在世,这纯粹是为了让“照顾”显得功利,抹杀任何“善意”的痕迹。
我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用“赎金”、“投资”、“小奴隶”这些词,在她和我之间重新划出那道冰冷的鸿沟,也试图说服自己。
她果然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低落的情绪。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果然……这更印证了我的谎言是多么卑劣。
她立刻改口否认,声音带着惊恐,怕我生气。这反应……让我更加烦躁。
“那就出发吧,不许离我太远。”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下达命令。
盔甲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声音,但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她努力跟上的细碎脚步声,还有……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唉……我这是怎么了……』
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突然间我都有些不认识我自己了。
明明想推开,却忍不住伸手……
明明想独行,却甩不开这小小的身影……
明明厌恶羁绊,却编织着拙劣的谎言把她绑在身边……
我在用最冷酷的理由,做着最矛盾的事情……
深渊在体内低语着杀戮与吞噬,心核在胸口温润地搏动,提醒着安托的祈愿。
而我,安提,在这两者之间,在这片荒芜的丘陵上,拖着一个甩不掉的“麻烦”,每一步,都踏在自我认知的迷途上,走向一个充满血腥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