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行走于这片大地之上……
已经过了多久了……?
从嶙峋的山区到干涸的河谷,再从广袤无垠的平原到眼前这起伏连绵、覆盖着枯黄针茅草的丘陵。
视野里早已望不见任何移动城市的尖塔轮廓,只有稀疏、扭曲的灌木和远处地平线上沉默的山影。
时间感在单调的跋涉和刺骨的夜风中变得模糊,唯有胸甲内侧紧贴肌肤的项链传来那温润而坚定的搏动——
咚…咚…咚…
——像是灵魂深处唯一不会停摆的钟摆,提醒我尚未彻底沉沦。
覆盖全身的灰黑盔甲毫无重量感,冰冷坚硬的外壳隔绝了丘陵夜晚那带着白日残留燥热又迅速刺入骨髓的寒意。
它隐藏了我的面容,隔绝了可能来自罗德岛旧识的目光,更重要的,是它带来的感知增幅。
索菲亚碎片赋予的预知能力仿佛被擦拭过的水晶,变得更加敏锐;听觉能轻易捕捉到百米外枯草叶断裂的细微声响。
也多亏了这份增益,才让我在几乎饿毙时,精准地捕获了那两只在灌丛间惊惶窜动的野生羽兽——它们烤焦的羽毛和油脂气味,此刻还残留在冰冷的金属指套缝隙里。
那点因初步掌控深渊力量而滋生的、带着苦涩底色的微弱自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孤独荒野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力量的代价、这副宛如深渊爬出的恶鬼形象、前方如同浓雾般化不开的迷茫……
这些思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次心跳,越收越紧。
我在树林中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靠着一根粗壮的树木滑坐下来,闭上眼准备让精神得到些许困意。
面甲内部,每一次呼吸都在金属内壁上凝结成细小的白霜,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
呜咽的风声中,一丝异样的杂音突兀地刺入耳膜。
起初是窸窸窣窣,像是受惊的啮齿动物在干草丛中亡命奔逃。
紧接着,沉重、带着皮靴践踏碎石和生锈金属甲片摩擦的脚步声粗暴地碾碎了夜的寂静。
粗鲁的呵斥声如同破锣,伴随着鞭子撕裂空气时那令人烦躁的“啪嚓”爆响,狠狠砸了过来!
“跑?!贱骨头!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一个沙哑的男声咆哮着,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抓住她!主办人说了,没人能从竞技场的笼子里活着爬出去……!”
另一个声音急促地附和,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
“妈的,这小崽子还挺能钻!打断她的腿看她还往哪跑!”
覆盖在盔甲下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像上紧的发条。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于深渊本身的、冰冷的警觉,如同沉睡的凶兽被侵入了巢穴。
我无声地侧身,轻盈的深渊盔甲如同融入巨石的阴影,面甲缝隙后暗红的幽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枯黄蒿草,精准地锁定了声源。
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远处丘陵起伏的轮廓。
几个身材魁梧的库兰塔男人,穿着脏污的皮甲,劣质火把在他们手中跳跃,将扭曲的影子投射在蒿草上。
他们挥舞着粗糙的木棍、锈迹斑斑的砍刀,骂骂咧咧地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像围猎的鬣狗。
火光摇曳,照亮他们脸上横生的肉疤和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戾。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瘦小得几乎能被蒿草完全淹没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
破烂的粗麻布片几乎无法蔽体,在寒风中像绝望的旗帜飘荡。
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新旧交错的鞭痕和淤青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最刺眼的,是她纤细的、布满细小源石结晶的右臂上——一个清晰无比、泛着幽光的条形码烙印,如同牲口的标记。
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那双因极致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在火把光芒的反射下,如同濒死小兽般盈满了纯粹的绝望。
她跑得踉跄,每一次摔倒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每一次挣扎爬起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
感染者吗…………
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背后冰冷的岩石,粗糙的触感传来。
罗德岛的记忆碎片——A1组少女们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芒、雇佣兵首领狞笑着逼迫的抉择、感染者临死前空洞望向天空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向我试图用麻木筑起的心防。
走啊!?看着干嘛?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卷入这种麻烦只会暴露你自己!引来更深的追捕和无尽的麻烦!
别天真了!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以为你能成为救世主吗?只会重蹈覆辙罢了!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尖啸。卷入麻烦只会暴露自己,引来更深的追捕,重蹈覆辙!
但——
就在那少女又一次被裸露的树根狠狠绊倒,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而追兵那带着腥臭热气的狞笑和沉重的脚步声几乎已踏在她背上时……
起伏跌宕的胸口紧贴在胸甲内侧的心核项链,猛地传来一阵灼烫!
那温润的搏动骤然变得激烈而清晰,仿佛安托的灵魂在我意识的最深处寻见了我真正的想法,提醒我不要违背自己的内心——
“为了……在下一次……可以拯救更多的生命吗……”
离开矿坑废墟时那句沙哑的低语,此刻如同惊雷般在颅腔内炸响。
那不是空洞的誓言,那是回应安托祈愿的血契,是我在这条扭曲道路上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救赎之光。
所有的犹豫、自厌、退缩的念头,被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烫瞬间焚毁!
一股冰冷、纯粹、由守护意志点燃的怒火,如同熔岩般取代了一切。
它不炽热,却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你们几个……放了她。”
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深渊盔甲改变了我的声线,让它如同两块生锈的厚重铁板在寒风中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追兵的叫骂和少女痛苦的喘息。
几个追兵猛地刹住脚步,愕然转头,火把的光芒摇曳着,试图穿透我藏身的树林阴影。
一个覆盖着破败狰狞灰黑盔甲的身影缓缓站起。
盔甲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的血红色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面甲的栅栏缝隙后,暗红的幽光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之瞳,冰冷地落在他们身上。
“谁?!”
为首那个脸上带着一道蜈蚣般刀疤的壮汉厉声喝道,手中锈蚀的砍刀指向我,火光在刀身上跳跃。
“哪来的落魄骑士?少他妈管闲事!切姆尼大人的‘货’你也敢拦?是不是活腻歪了?!”
“货物……?”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嗡鸣回响。
“人口贸易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我迈步走出阴影,覆盖着轻甲的靴子踏在干燥的碎石和枯枝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碎裂声。
盔甲上沾染的尘土和之前捕猎留下的细微血渍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破败狰狞。
另一个追兵,一个精瘦、眼神阴鸷的家伙嗤笑一声,掂量着手中带刺的粗木棍。
“识相的滚远点!不然连你这身破铜烂铁一起拆了卖废铁!看你这样,也是从哪个垃圾场爬出来的臭虫骑士吧?装什么蒜!”
我不再言语。
解释?对他们?纯粹多余。
行动,是唯一的语言。
心念电转!意念集中于系统空间深处那柄被标记的灵魂造物!
嗡——!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撕裂。
一把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双手巨剑凭空出现在我手中。
剑身宽阔厚重,边缘流淌着极其微弱却令人本能不安的幽暗光泽,剑尖斜指地面,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划开了一道通往虚无的裂痕。
同时,覆盖全身的灰黑盔甲上,那些如同活体血管般的血红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妖异的红光。
将周遭的蒿草和追兵惊愕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一股冰冷、沉重、带着血腥铁锈味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妈的……邪门……这是什么鬼源石技艺……!”
刀疤脸壮汉被那骤然爆发的邪异气势惊得后退半步,脸上横肉抽搐,但随即被凶性盖过,也许是觉得己方人多势众。
“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铁罐头破烂儿!一起上!宰了他!把那小贱人拖回去!”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惯于围猎的鬣狗。刀疤脸正面一声狂吼,锈蚀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地直劈我头盔而来,试图一击毙命。
精瘦的阴鸷男则如同毒蛇般从右侧窜出,手中的带刺长矛带着恶风,阴狠地砸向我的肋下甲片连接处。
另一个稍矮壮、眼神浑浊的家伙则猫下腰,试图从左侧快速绕后,目标显然是地上蜷缩的少女。
面对围攻,我立即行动。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的意图。
只有最原始、最暴戾的力量倾泻!
站在少女身前,就是最好的防御姿态。
覆盖轻甲的左脚猛踏地面!
“轰!”
脚下的碎石和冻土瞬间炸开一个浅坑!
我的身影在盔甲增幅下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不退反进,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尖石,迎着正面扑来的刀疤脸壮汉撞去!
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黑残影!
“什……?!”
刀疤脸瞳孔骤缩,那狰狞的盔甲和吞噬光线的巨剑已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他只能凭借本能,将砍刀横在身前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金铁爆鸣响彻荒野!
深渊巨剑那几乎无视了物理重量的恐怖动能,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将那锈蚀的砍刀连同他粗壮的前臂骨骼一起斩断!断口处血肉筋骨如同烂泥般被巨大的力量挤压、撕裂、喷溅!滚烫的鲜血如同失控的高压水枪,在月光下泼洒出一道猩红的扇形!
“呃啊——!!!我的手!!”
刀疤脸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嚎,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战斗力,像一截朽木般向后栽倒。
我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巨大的剑身在斩断手臂后,借着惯性划过一个充满死亡美学的半圆,带着令人窒息的破空尖啸,如同黑色的毁灭风暴,狠狠扫向右侧正抡圆了棍棒砸来的精瘦阴鸷男!
那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只剩下那道吞噬一切的死亡黑芒在急速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狠狠砸在了他的躯干上!
噗嚓——!
沉闷而令人窒息的骨肉碎裂声响起!
精瘦男的上半身如同被重型打桩机正面轰中,瞬间变形、塌陷!肋骨、脊椎、内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碾得粉碎!
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口袋般离地飞起,残破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和骨渣,重重砸在七八米外的枯草丛中,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而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左手——覆盖着冰冷层叠臂铠的手——如同毒蛇出洞般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倒地哀嚎的头目——
五指猛然收拢!覆盖着金属的指套深深陷入他的头皮!
无需任何咒语或仪式,深渊系统的本能被杀戮激发!一股冰冷的、贪婪的吸力从掌心爆发!
“呃……不……”
而那个矮壮追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便被我的巨剑贯穿了胸膛,巨大的灵魂抽吸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哀鸣。
他们眼中的神采便瞬间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了下去。
两股精纯但驳杂的灵魂能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化为新的、冰冷的灵魂碎片储备。
而那仅剩的、试图绕后攻击少女未果的两三个追兵,全程目睹了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恐怖景象——瞬间被打成烂肉的同伴、以及被瞬间抽干灵魂软倒的那个断臂哀嚎的头目、……脸上的凶悍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如同实质的恐惧!
他们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他是……是吸魂鬼!!居然是真的吸魂鬼!!!”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完全变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向反方向的黑暗疯狂逃窜!仿佛身后是择人而噬的深渊!
“吸魂鬼”……
原来我的同胞们,已经用这种“战绩”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如此“响亮”的名号。
真是……莫大的讽刺。
安提甚至没有完全转身,覆盖着厚重臂甲的左手随意地向后一甩——意念驱动深渊能量!
嗡!
一道由纯粹、粘稠的黑暗能量构成的、如同实质般的漆黑长矛虚影瞬间在掌心前方凝聚成型!矛尖闪烁着吞噬光线的幽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
噗嗤!
一声如同热刀刺入黄油般的轻响。
漆黑的长矛虚影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易地贯穿了其中一个逃跑者脆弱的背心,从前胸透出!
矛尖上,赫然挑着一颗还在微弱抽搐、兀自跳动的心脏!
长矛虚影如同幻影般消散,尸体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重重砸在地上,脸上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惊恐。
战斗,从爆发到终结,不过短短几息。
荒野重新被死寂笼罩,只有风掠过蒿草发出的沙沙悲鸣,以及浓郁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臊气。
“跑了两个吗……”
无所谓,至少他们也不敢回来找这个少女的麻烦了。
我站在原地,微微垂下握着巨剑的右手。
剑尖粘稠的血液正一滴滴砸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灰黑色的盔甲上溅满了猩红的斑点,那些血红色的纹路在吸收了杀戮的气息后,似乎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妖异,如同刚刚饱饮了鲜血的活物,在盔甲表面缓缓蠕动。
胸中那股被释放的、狂暴的深渊力量仍在奔涌咆哮,一种嗜血夺魂的冰冷快意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空虚感交织翻腾。
我强行压下那股躁动,面甲后的呼吸略显粗重,覆盖着护甲的手臂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细微的震颤——并非疲惫,而是初次全力催动这身力量带来的、生理上的应激反应。
目光转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同被冻僵的虾米,紧紧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连那压抑的呜咽都消失了,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发出的、密集而清脆的“咯咯”声。
那双盈满纯粹、极致恐惧的大眼睛,透过凌乱枯黄、沾着泥土的发丝,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这个刚刚如同从深渊最底层爬出的魔神般,在呼吸间将四个凶神恶煞的追兵碾成血肉残渣的恐怖存在。
在她眼中,我这身覆盖着狰狞甲胄、溅满鲜血、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形象,远比刚才那些追捕她的恶棍可怕百倍、千倍!
那是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纯粹的、来自传说中地狱的恐怖!
安提沉默地看着她。面甲后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搅浑的泥潭。
我救了她。
用最暴戾、最不容置疑、最符合“吸魂鬼”名号的方式。但结果……似乎只是将她从一个可见的地狱,推向了另一个更不可名状、更令人绝望的深渊边缘。
我想开口。
喉咙里滚动着沙哑的音节,试图说些什么安抚的话,比如“没事了”或者“快走”。
恐怕任何声音从这深渊头盔后传出,都只会显得更加冰冷、更加非人吧。
我想靠近一步。
但脚下刚一动,那身染血的邪异盔甲便发出可怕的摩擦声,浓郁的血腥味随之弥漫开。
地上的少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抽气,恐惧几乎要撕裂她的瞳孔。
这身盔甲,这身力量,本身就是隔绝善意的高墙。
我看到了她手臂上那个冰冷的条形码烙印。在月光下,那串毫无生气的数字和线条,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她作为“物品”的身份,也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试图遗忘的记忆上——
罗德岛外勤点,那些被放弃的、同样带着烙印的感染者空洞的眼神……
而面前少女这副姿态,完全触发了我记忆深处的可悲一幕——因我的出现……那个在罗德岛病房中胆战心惊的可怜少女……
最终,我只是缓缓地、无声地将那柄滴血的深渊巨剑收回系统空间。
沉重的凶器如同幻影般瞬间消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和能量逸散的焦糊味。
还是不要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比较好。
每一次靠近,带来的似乎只有伤害和更深的恐惧。
覆盖着盔甲的躯体随着转身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没有再看她,也没有试图解释。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离她稍远、背风的一处林中洼地。
意念微动,一缕微弱的、仿佛来自冥界的苍白火星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入一堆预先捡拾的枯枝败叶中。
嗤啦……
微弱的火苗挣扎着燃起,很快变成一小簇温暖的篝火,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努力驱散一小片黑暗和刺骨的寒意。
我背对着少女,覆盖着灰黑盔甲的宽阔背影在跳跃的火光和惨淡的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如同墓碑般的影子,彻底隔绝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不打算取下头盔。信任早已在背叛和绝望中化为齑粉。
暴露面容,无论是被认出来自罗德岛,还是这副非人力量的来源,都只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让她自己恢复力气,然后默默离开。
这是我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安全距离”。
我伸出覆盖着冰冷层叠臂铠的手,机械地、徒劳地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拨弄着那一小簇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熄的微弱火苗。
火星噼啪炸响,映照着金属指套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仿佛这摇曳的温暖,是我在这片冰冷残酷的大地上,唯一能抓住的、转瞬即逝的慰藉。
丘陵的寒风依旧呜咽着,卷起浓重的血腥、草木灰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枯黄的蒿草在风中伏低又挺起,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大地疲惫的叹息。
获救的少女依旧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惊魂未定,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她的骨髓,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小石子,在她绝望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曾经听到爸爸妈妈说过……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
夜晚中会出现吃掉魂魄的可怕怪物……
她也曾经蜷缩在冰冷的笼子里,听那些看守醉醺醺地谈论夜晚的恐怖传说……
他们说,荒野里有吸魂的恶鬼,会吃掉迷路之人的灵魂……
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传说中最凶残的恶魔还要可怕的吸魂鬼……
他那么轻易地、残忍地碾碎了追捕她的人……像捏死虫子一样……
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为什么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把自己的灵魂也吸走……?
反而……远离了自己……?
即便我身在远处,但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并没有离开。
恐惧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气,从她蜷缩的方向弥漫过来,混杂在夜风带来的血腥、内脏腥臊和硫磺焦糊味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感知。
既然认定我是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吸魂鬼”……
那为什么还不赶快逃跑?
为什么不趁着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消失在这片无垠的、能吞噬一切的丘陵里?
难道不怕我这“吸魂鬼”突然改变了主意,将她那点微弱的灵魂能量当成餐后消遣的点心吗?
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冰冷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的思绪。
但突然间,直到此刻,我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残酷的现实——这身深渊盔甲完美地隔绝了外界刺骨的寒气,让我的身体对寒冷近乎麻木。
然而,这丘陵深秋夜晚的凛冽,夹杂着源石粉尘的湿冷,对那个衣衫褈褛、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任何脂肪层抵御寒冷的女孩来说,是致命的。
或许……这才是答案?极致的恐惧能冻结灵魂,但失温却能更快、更无情地夺走生命。
在绝对的、迫在眉睫的生理需求面前,连对怪物的恐惧都要退让三分?
这才是挣扎求生的本能,不顾一切也要抓住那一线微弱的、跳动的橘黄色暖意?
反观我自己……这具被深渊改造、被安托心核勉强维持的躯壳,不怕冷,不知疲倦,甚至对死亡本身都生出一种扭曲的漠然……早已偏离了“活着”最原始、最本质的温度。
真是……莫大的讽刺。
借着篝火摇曳不定的橘黄色光芒,覆盖着深渊灰黑金属的头颅,如同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地、发出细微却骇人的金属摩擦声,扭了过去。
火光边缘,那个少女的身影瞬间僵硬!
在她眼中,我这缓慢而沉重的转头,无异于深渊恶魔终于发现了瑟缩在角落里的最后猎物,是更恐怖折磨即将降临的前奏!
她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猛地收缩成针尖!
“噫…………!!”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破碎呜咽冲破了她的喉咙。
本就因寒冷、恐惧和虚弱而摇摇欲坠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她像一滩被瞬间抽空骨头的软泥,“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头凌乱的、在火光下显出奇异紫色的齐肩头发,以及同样颤抖不已、紧紧夹在腿间的蓬松狐尾,都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无助而绝望的、不断晃动的影子。
紫色的狐耳和尾巴是鲜明的标志,他是个沃尔珀族的女孩——
一袭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灰黑色长款外套,布料边缘磨损得如同被野兽啃噬过,布满大大小小的撕裂口和焦黑的灼痕,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次粗暴的拖拽、鞭打和可能的烙铁威胁。
外套下隐约可见深色内衬,上面沾满了可疑的深褐色污渍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汗馊气。
裤腿更是破烂不堪,右侧裤腿甚至短得只到大腿的根部,露出布满新旧淤青、擦伤和几处尚未结痂的鞭痕的苍白皮肤……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本该稚嫩的脸庞,此刻却因长期的饥饿、恐惧和折磨而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覆盖着一层不健康的灰败。
那双紫色的眼眸,像蒙尘的、布满裂痕的紫水晶,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的恐惧,深深地、绝望地望过来,仿佛要将我拖入她所经历的无边地狱。
太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尖锐的钝痛。
铃兰。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铃兰是在爱意和阳光中精心呵护绽放的温室花朵,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柔软。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美丽被苦难磨砺出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尖刺的清冷与孤寂,像荒野中挣扎求生的带刺荆棘。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同样属于沃尔珀的精致五官比例……尤其是此刻盈满极致恐惧的紫色眼眸……瞬间击穿了我用麻木、冷酷和自厌勉强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心防堤坝。
铃兰病房里那惊惧颤抖、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模样……与眼前这张写满苦难的脸庞重叠……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那目光会灼伤灵魂。
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暴露在外的皮肤。纤细的脖子上,一道深红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勒痕,像一道丑陋的项圈烙印。
手腕、脚踝处,同样有着类似的、新旧交错的深色淤痕……这些痕迹清晰地诉说着她被长时间、粗暴地禁锢的悲惨遭遇。
这绝不是普通的追捕,更像是从某个坚固的囚笼里拼死逃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刻意维持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和平板,不带一丝起伏,如同冰冷的机械在例行公事地扫描一个物品。
这是深渊盔甲赋予我的最佳伪装,也是我此刻被混乱心绪和那该死的相似感搅得翻江倒海时,唯一能抓住的保护壳。
少女猛地瞪大了双眼,那双被恐惧占据的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极度的茫然和不解,仿佛听到了某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吐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是更加惊恐地看着面甲后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吞噬声音的怪物。
她在害怕声音本身?还是在害怕这声音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可怕的意图?
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那股窒息般的烦躁感再次袭来。
不行,不能这样僵持下去。我需要信息,需要掌控局面,需要打破这该死的、令人不安的沉默和那该死的相似感带来的动摇。
“你,是奴隶,对吧?”
我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法官宣判般的冰冷意味。
“而且还是一个感染者。”
目光再次如同实质般扫过她右臂上那个在火光下泛着幽光的条形码烙印,以及皮肤上几处显眼的、如同污垢般嵌着的源石结晶凸起。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了她最深的、血淋淋的伤口。
她猛地咬住了下唇,力道之大几乎瞬间沁出血珠,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点,逃避那不堪回首的、烙印在灵魂上的屈辱记忆。
紫眸中除了恐惧,终于涌上了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屈辱和痛苦,泪水无声地在眼眶中打转。
看来猜对了。
这印证了我最初的判断,也暂时压制了那份因相似感而生的动摇。
我并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去扮演一个充满廉价爱心的老好人。
我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
更何况,一个被如此凶悍、装备着武器的追捕小队疯狂追猎的小女孩,身上必然带着极大的麻烦。
她是什么身份?犯了什么重罪触怒了某个权贵?还是她本身具有某种特殊价值,值得那些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在荒野中长途奔袭?
“你的父母难道从来没有教过你……”
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冰冷的嘲讽,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接受别人——哪怕是最微小的帮助后,必须要表达最基本的感谢吗?”
篝火的噼啪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既然如此,告诉我你的名字,这应该是最基本的做人礼貌吧?”
“还是说,被打上烙印后,连名字都成了奢侈品?”
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纯粹的惊讶,甚至短暂地盖过了部分恐惧。
那双紫眸困惑地、茫然地望着面甲后的黑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早已遗忘的古老词汇。
名字?感谢?自从被打上烙印,成为可以随意买卖、消耗的“货物”后,这些属于“人”的词汇,早已与她绝缘。
鞭打、呵斥、像驱赶牲口一样的命令……这才是她熟悉的、浸透骨髓的“交流”方式。
然而,出乎意料地,一个极其细弱、带着剧烈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咳嗽的声音,仿佛不受控制般,从她干裂出血的嘴唇间艰难地滑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露……露娜……露娜·里斯卡……”
声音小得像风中残烛,几乎被呜咽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完全淹没,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她单薄的身体震散架,听起来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
露娜·里斯卡。
我默默地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属于“人”的名字,而非一个冰冷的条形码编号。
“露娜吗……”
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冰冷,像在确认一个物品的标签。
“家住何方?从哪里逃出来的?”
我需要线索,拼凑出她背后的麻烦有多大,评估风险。
“卡西……米尔……”
她艰难地挤出地名,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无法连贯说话,小小的身体随着咳嗽痛苦地蜷缩。
“从……很黑……很吵……很痛苦的地方……逃出来的……”
她的描述充满了感官上的痛苦和绝望,黑暗、震耳欲聋的噪音、无休止的折磨。
竞技场吗?之前追兵提到过“主办人”、“竞技场的笼子”等字眼……
卡西米尔……那个以光鲜骑士竞技、大骑士领的繁华闻名的国度。
繁荣之下,竟然还存在着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抓捕一个感染矿石病的、瘦弱的沃尔珀族奴隶女孩的地方?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我想象的更肮脏、更庞大。
就在我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时,一阵清晰而响亮、如同雷鸣般的“咕噜噜——”声,极其不合时宜地从露娜干瘪的腹部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甚至盖过了风声。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下意识地用瘦骨嶙峋、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死死捂住了肚子,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消失掉。
长时间的囚禁、非人的对待和极度的惊恐,饥饿早已是刻入骨髓的常态。
这是个机会。
一个冰冷的、基于理性,或者说自欺欺人的念头迅速成型。
我需要一个理由把她暂时留在身边,至少保证她不会立刻饿死冻死在我眼前,成为无谓的消耗品。
同时,也给自己一个近距离观察、评估和……必要时利用她的“名分”。
纯粹的、毫无缘由的善意在这种情境下会显得极其可疑,而“交易”——冰冷、直接、符合利益交换的规则——则完美契合我这副“吸魂鬼”和冷酷雇主的人设。
“想吃饭吗?”
我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玩味,目光扫过篝火旁空空如也的空间。
露娜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无法用语言回答。
但那双因极度饥饿而微微发亮、如同燃烧着微弱求生火焰的紫眸,以及再次响起的、更加响亮、完全无法控制的腹鸣,已经出卖了她所有的挣扎。
生理需求正在以压倒性的优势,摧毁对“深吸魂鬼”的恐惧堡垒。
“想吃饭的话,就和我做一个交易。”
我刻意加重了“交易”两个字,让它听起来冰冷、正式、不容置疑,如同签订一份没有公平可言的卖身契。
“你应该明白什么是交易吧?奴隶市场上,这是最基础的规则,比鞭子更有效。”
小露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紫眸中刚刚因食物诱惑而升起的一点点微弱光亮,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和认命覆盖。
她最终还是抵抗不住生存的本能,极其缓慢地、极其不甘地点了点头,小小的下巴深深地埋进了胸口,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
“没有拒绝,很好。”
我的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宣布决定的冷漠。
“你是奴隶,自然也该懂得你与雇主之间最基本的关系。现在,我将成为你的雇主。”
我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清晰地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服侍我,我会强制性地让你帮我工作。这是你偿还救命之恩和换取食物、接受庇护的代价。”
“很公平,不是吗?”
“欸……?!”
一声短促的、充满难以置信和更大恐惧的惊呼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
她猛地抬起头,紫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的彻底绝望和懊悔。
小小的身体再次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破烂的衣襟,仿佛后悔自己又一次被本能驱使,落入了更恐怖、更无法逃脱的境地。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
“我可是浪费了不少力气——甚至动用了宝贵的‘源石技艺’——救了你那一文不值的性命啊?”
“看看你自己,身无分文,连块能完整遮羞的衣物都没有,根本没钱支付你的回报——”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鞭子抽打下来。
“那就用你自己来抵债,用你的劳力给我工作,至少让我赚回本,直到我觉得你的价值足以抵消我的付出为止!”
露娜蜷缩得更紧了,紫色的狐尾紧紧缠绕着自己冰凉的小腿,像一只等待最终判决的幼兽。
无声的泪水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泥痕,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同意的话……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霍然站起身,覆盖着狰狞盔甲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拉出巨大而扭曲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如同山峦般彻底笼罩了她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继续帮你。”
“但你要明白,离开意味着你马上就要独自面对那荒野的饥饿、未知的危险、刺骨的寒冷,还有那些可能还在像猎犬一样疯狂搜捕你的追兵……”
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割着她脆弱的神经,描绘着最恐怖的未来。
“选择权在你手上。”
“是选择服侍我,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还是选择立刻饿死、冻死,或者被重新抓回那个很黑很吵很痛苦的丘陵?”
“选择吧,奴隶。”
“我……我……”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我……我会……服侍你的……我会努力工作……”
最后那个称呼轻得像一声绝望的叹息,充满了认命般的、深入骨髓的卑微。
她甚至不敢再抬头看我。
“既然如此,契约成立。”
我宣告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无波,仿佛完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毫无情感可言的货物交割。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那副绝望认命的模样,背对着她,意念沉入深渊系统那冰冷的数据流中。
之前因节省心理而留下的四个烤好的、相对完整的羽兽腿肉,此刻派上了用场。
将它们取出,插在篝火旁重新加热,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肉香再次弥漫开来。
同时,调动之前在矿坑中解析过的类似“氯化钠”的物质,和从某些荒野苔藓和河流藻类中提取的“碘”的模板——
这该死的系统,有时候真像个无所不能又荒谬至极的游戏合成台……
瞬间,一小撮泛着微光的、颗粒分明的含碘盐出现在我的金属指套间。
我默默地将盐均匀地撒在重新变得油亮喷香、滋滋作响的腿肉上。
咸香混合着肉香,在寒冷的夜风中霸道地扩散开来,形成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然后,我握着插着四根烤肉的树枝,将它们递到了依旧蜷缩在地上、正因绝望和突如其来的、更加强烈的食物香气而陷入混乱和本能挣扎的露娜面前。
“……?”
她猛地抬起头,紫眸中充满了更大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为……为什么……要给我饭吃……还……还有盐……我还没有……开始工作……”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喷香腿肉上那珍贵的盐粒,仿佛那是比金子更稀有的东西。
在她被囚禁的经历里,盐是绝对的奢侈品,是控制奴隶的手段。
况且,她还没有正式开始服侍面前这个可怕的男人……为什么……现在就给她饭吃?
我故意用最冷酷无情的口吻回应,必须维持这个“雇主”的假象,不能让她,也不能让我自己,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联想。
“愚蠢的问题。要是你现在就饿死在这里,或者因为缺乏盐分虚弱倒下,我岂不是血本无归?”
“我需要你活着,你有力气才能成为有用的工具,为我工作,赚取回报。”
我指了指那四根分量不小的烤肉。
“吃。全部吃完。然后立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别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我不再看她。
转身大步离开篝火范围,走向不远处依稀传来潺潺水声的黑暗溪流方向。
我知道,只要我还在旁边,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根本无法放松下来进食。
那恐惧会噎死她,或者让她做出更愚蠢的举动。
『交易而已……纯粹的利害关系……只是为了不亏本……』
我对自己重复着,试图压下心头那丝因她眼中绝望和困惑而升起的、莫名烦躁的涟漪。
走出一段距离,我隐在一棵粗壮老树虬结的阴影后,冰冷的盔甲贴着粗糙的树皮。
索菲亚碎片的预知能力让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篝火旁的情形,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露娜在反复确认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后,终于被食物的本能彻底压倒。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起一根最靠近她的、滚烫得几乎拿不住的烤肉,甚至顾不上烫,像一头饿极了的幼兽,狼吞虎咽地、近乎疯狂地撕咬啃食起来,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呜咽声。
“呜……好吃……是真的……食物……还有……盐……”
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呛咳的呓语顺着风隐约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卑微喜悦。
然而,吞咽得太快太急,一块烤得有些韧性的肉块和焦脆的皮猛地卡在了她纤细的喉咙里。
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声传来,带着濒死的窒息感,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小手徒劳地捶打着胸口,脸色迅速由红转紫。
“真麻烦……”
我无声地咒骂一句,这脆弱的“工具”还没开始压榨就给我添乱。
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从系统中瞬间取出一个用硬木简单合成的粗糙杯子,几步跨到溪边盛满清冽的溪水,再几步便跨回篝火旁,动作迅捷而无声。
水杯强硬地递到她嘴边。
她正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想也没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杯子就大口灌了下去。
清凉的溪水冲开了致命的堵塞,她贪婪地大口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眼泪鼻涕和呛出来的食物残渣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直到这时,剧烈喘息稍稍平复,她才猛地意识到递水的人是谁,身体瞬间再次石化般僵硬,抓着空杯子的手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紫眸中充满了更大的惊恐和后怕——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近乎粗暴地从她颤抖的手中抽回杯子。
目光锐利地扫过插肉的树枝——空了。
四根不小的羽兽腿肉,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消灭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被啃咬得碎裂不堪。
真是饿疯了……像被饿了十天半月的野狗……
我走到篝火的另一侧,背对着她,开始用意念驱动深渊系统。
之前解析过的那套华而不实的贵族服饰模板被调动起来。
逆向操作,分解其华丽的丝绸、天鹅绒材质和复杂的结构,重新组合、塑形、简化……
很快,一条厚实、虽然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陋,但绝对是一张足够保暖的毛毯。
还有一块大小适中、相对柔软的深色布料,出现在我手中。
我将布料仔细地铺在离篝火稍远、相对平整干燥、没有尖锐石子的地面上。
然后将厚实的毯子仔细铺在上面,最后又“合成”了一个填充着柔软干燥苔藓和细草的简陋枕头,放在“床铺”的一端。
“吃完了?”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冰冷得像块铁。
“吃完了就睡觉,立刻。”
我用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地指了指那个简易但绝对温暖的临时床铺。
小露娜呆呆地看着那个对她而言堪称“奢华宫殿”的临时床铺——干净、柔软、远离冰冷坚硬的地面和可能存在的虫蚁。
紫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风暴——难以置信、巨大的困惑、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感激,但更多的还是深植骨髓的恐惧和根深蒂固的顺从。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毯子的边缘,仿佛在确认它是不是某种可怕的幻象或陷阱。
她试探着,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残酷驯化后的习惯性卑微和请示。
“我可以……叫你……主人……吗?”
“在……在以前的那个地方……那些看守的大人……都让我这样叫……说这是规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对“规矩”的恐惧。
“随你的便。”
我冷淡地打断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覆盖着臂铠的手。
“你爱怎么就叫就怎么叫。”
我刻意表现得毫不在意,转身走回之前靠着的那棵老树,再次背对着她坐下,将意识沉入深渊系统那冰冷宏大的星图界面。
那些闪烁的线条、冰冷的数据流和待解析的碎片,能让我混乱的思绪暂时找到锚点,获得片刻的平复。
“我真的……可以……睡在这里吗?”
她指着那个铺好的地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和更多的惶恐不安,仿佛在请求一个天大的恩赐。
“如果你不想休息的话。”
我头也不回,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寒意和一丝不耐烦。
“我还有很多‘工作’可以立刻安排给你。”
“比如去冰冷的溪水里清洗我盔甲上的血迹,或者去黑暗里收集足够燃烧到天亮的柴火,你选哪个?”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紫色的狐耳和尾巴瞬间都惊恐地耷拉了下去,紧紧贴着身体,像被暴雨打蔫的紫罗兰。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或疑问,立刻像只被鞭子驱赶的小动物,飞快地钻进毯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紧,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一对即使裹着毯子也依旧警惕竖起的狐耳尖。
她还刻意把身体扭向了背对我的方向,蜷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和心理安慰。
我没有理会她无声的抗拒和那点可怜的小心思。
就在刚才她喝水呛咳、痛苦地弯腰蜷缩时,借着身体的遮挡、篝火晃动的光影和我迅捷的动作,我的指尖已经极其迅速地、不动声色地从她破烂外套最不起眼的内侧边缘,撕下了一小块不足指甲盖大小、带着线头的碎布。
此刻,这块沾染着她独特气息、微弱源石颗粒、甚至可能带着囚笼尘埃和血腥味的碎布,被我塞进了右手那狰狞凸起、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深渊源石结晶中。
嗡……
系统界面瞬间被激活,解析进程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般疯狂展开,无数信息碎片如同尖针般刺入我的意识。
卡西米尔……地理坐标瞬间被精准锚定,地形图在脑海中铺开。
卡瓦莱利亚基……大骑士领,核心坐标高亮闪烁。
而一个极其庞大、结构复杂、深埋于地下的、如同钢铁巨兽巢穴般的建筑群坐标被系统以刺目的猩红高亮标记……
伴随着坐标而来的,是震耳欲聋、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混杂着疯狂呐喊、嘶吼、咆哮的噪音浪潮。
金属剧烈碰撞、摩擦、断裂的刺耳锐响,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排泄物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铁笼冰冷刺骨的触感和栅栏的阴影,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一种深入骨髓、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绝望和麻木的痛苦情绪碎片,海啸般冲击着我的神经……
名称标识如同烙铁般烫入意识——
黑曜石地下竞技场。
奴隶……感染者……血腥角斗……地下竞技场……
卡西米尔……那个在阳光下举办着光鲜亮丽、被无数聚光灯笼罩的骑士竞技表演的国度……
在它华丽舞台的阴影之下,在它移动城市轰鸣的钢铁地基深处,竟然还存在着这种吞噬生命、以痛苦为乐的地狱?
用活人,用感染者奴隶……进行的、至死方休的血腥角斗?
只为满足看台上那些衣冠禽兽扭曲的嗜好和肮脏到极致的赌局?
露娜……你竟然是从这样一个地狱的最底层爬出来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混合着对露娜遭遇的残酷认知和一种被欺骗的荒谬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我的脊椎,让覆盖盔甲的肌肉都瞬间绷紧。
深渊盔甲上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似乎感应到了我翻腾的杀意和愤怒,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如同黑暗中同时睁开的、无数恶鬼之眼!
露娜·里斯卡……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而把你推入那个地狱、在你身上烙下条形码的……又是谁?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橘黄色光芒在覆盖着狰狞灰黑盔甲、如同亘古岩石般沉默的身影上跳动,也在不远处毯子里那个蜷缩成一团、即使裹在温暖中依旧无法安睡的瘦小背影上投下颤动的光影。
黑夜如同厚重的绒布,笼罩着寂静的丘陵,也笼罩着各自心中翻腾不息的暗流与秘密。
一份基于冰冷“交易”的脆弱联系,在这片荒野的篝火旁,悄然建立。
而通往卡西米尔最深沉、最血腥阴影深处的道路,似乎也在此刻,被这块不起眼的碎布,无声地铺展开来。
深渊的低语与心核的搏动,在安提的体内交织轰鸣……
『看来只要活着,总能遇上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