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走后不久,我从隐秘的角落闪身而出。灌木丛杂乱伸出的枝条刮伤了我的脚踝,脚踩的白袜被染成一片醒目的血红色。但我已无暇去顾及自身的伤口,眼下我只想赶紧去到素世身边。她看上去样子萎靡不振,在寂寞的黑夜中显得形单影只。现在能庇护她的人除了我之外还会有谁呢?
我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步移到素世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她抬头看向我,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千春?”
我对她回以一如既往的宽和笑容。然后点点头,将膝盖跪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我的两只手掌紧紧贴在她的背上,希望能多少分担些她的悲伤。素世的长发拂掠过我的脸颊,她同样伸出双手把我紧紧抱住,指尖深深嵌入我的脊背。她想藉此向我传达什么。落空的憧憬,破碎的梦想,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达的终点。这之中的每一件事都饱含着深深的痛楚与无奈。
我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现在,我不想再过多指责什么。指责这种行为本身无济于事。更何况素世已如此失魂落魄,我受到的伤害与她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
见她还在不停落泪,我便用舌头像舔舐糖果般舔舐她脸上一道道泪痕。随后我开始温柔地抚摸她柔软的秀发。她将头抵在我的胸口,涌出的泪水很快把那里的布料浸湿了一大块。
我等待着她的哭泣结束。犹如盼望在夏季一场盛大的暴雨结束后,从云的彼端倾洒而下阳光。我期待着那束光能不偏不倚地照射在素世身上,将她此刻的悲伤尽数驱散。
过来一会儿,她好像哭的太累了,于是从我的怀中微微探出脸,用模糊的眼光看向我。嘴唇颤动着说了些什么。确实说了什么,但声音没有如愿传出——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拼命凑近她,想听清她的话语。
“千春,我们.....回家......吧。”她贴靠着我的耳畔,轻轻说道。
“嗯。回去吧。”我说,“让我送你回家。”
我问她是否还有力气能站起来,她虚弱地点点头。我抓住她僵硬的胳膊,小心搀扶着她站了起来。站起身后,她把身子依偎在我身上。
事到如今,已不可能走去电车站乘坐电车。所以我在路边喊停了一辆出租车,扶着素世坐进了后座。紧接着我也躬身坐了进去,向司机报出目的地后,他踩住油门,换挡将车子调头。
我和素世两人在车上静悄悄地坐着。耳听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轮摩擦声。眼望着那座公园在我们的背后消失。素世把头软绵绵地搭在我的肩上,什么也不说。司机偶尔透过后视镜扫视我们一眼,这亲昵的姿态可能会让他误以为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同性恋人。随他怎么去想吧,到时候问起来,这么回答就是。
素世不知不觉闭起了眼睛,大概是睡了过去。呼吸恬静平稳。头发粘连在额头的一角,鼻腔微微颤动。脸上还残留有淡淡的泪痕。我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动作轻柔,尽量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帮她擦拭去泪痕。司机自觉将车载广播的声音调低,同时按下开关把后窗合上。避免夜风刮进来。
在车行驶的途中。我兀然记起了一件往事。
那大概是在我小学二年级发生的事情。有一天,母亲一直珍惜爱护的花瓶突然碎了。因为年代久远,我已记不清损坏的具体原因到底是人为损坏还是单纯的发生了意外。总之,母亲哭得非常伤心。
那个花瓶从外表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是什么有收藏价值的古董。不知道有什么好为它伤心的。事后,母亲将碎片收集起来,期望能将其重新粘好。为此父亲和我都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陪她一起拿着放大镜仔细研究碎片间的接缝。
但花瓶的有些部分已彻底跌毁,碎成了粉末。无论怎么费心去拼都不可能按原样拼回。花去了几天的时间,母亲终于死心。沉默地把花瓶的碎片捡进盒子中,收了起来。盒子至今都存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后来父亲对我说,那个花瓶是外婆送的陪嫁品。也是外婆唯一留下的遗物。对母亲而言,那是无比珍贵的宝物。上面寄存着儿时点点滴滴的回忆和梦想。随着花瓶碎裂,那些回忆和梦想便就此失去了凭依。人的记忆是犹如蜗牛般柔软的东西,如果丧失了赖以生存的壳,很快便会走向完结。
为了不让回忆失去色彩,我们必须保护好我们身上披着的同样脆弱的壳。父亲将手掌按在我的脑袋上,眼神像望着遥远的风景一样。
我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老实说,当时的我恐怕什么都没听懂。只感到父亲的比喻很有趣。仅此而已,也没有多想。
但是现在,我好像多少有点理解了父亲的意思和母亲当时的心情了。失去了梦想和回忆,确确实实是件无比悲哀的事情。
我轻轻握住靠在我身旁少女的手。握了相当长的时间。她的手软软的,散发着温热的温度。司机集中注意力在拥塞的道路上,手脚屡屡协同动作,及时换挡变速。他小心翼翼把控着方向盘。履行着将我们平安送到的职责。
当车把我们送到素世公寓的楼下时,我让他稍微在路边等一下。
我打开车门送素世下去。素世从睡梦中苏醒,神情还有些呆滞。我在一旁等待着她的意识清醒过来。或许需要等上一夜。
好半天我们都在原地站立不动。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样式十分常见的钥匙,为了避免丢失所以挂上了显眼的塑料牌。牌上写了一个“春”字。我把它递到了素世的手中。
“我的房间还蛮大的。妈妈也常让我邀请一些朋友来玩。不过老实说我不太喜欢那些人碰我的东西。”我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但素世不一样。如果哪一天回家能看到素世坐在我房间里看漫画,我会很高兴。”
素世将我的手连带着钥匙都紧紧攥住。钥匙冰凉凉的触感和手温暖的触感交揉在一起,显得十分奇妙。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似乎恢复了些许光彩。
“你不生我的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仅从我的角度来看的话。”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说罢,我当着出租车司机的面吻了下她的嘴唇。她红着脸,逃也似的上了回家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