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格兰维尔的天空。
游戏世界的时间与现实完全同步。当时针指向晚上八点，白日里喧嚣鼎沸、人声嘈杂的商业街也渐渐褪去繁华，归于宁静。
然而，飞花依旧没有下线。
她已经在小店里守了整整一下午。
像精密运转的机器一般，她一边从容不迫地接待着前来咨询的客户，一边在系统上处理着永远回不完的消息。
她感觉自己很累。
其实，身为精通交际的校内风云人物，这些事务对飞花而言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真正让她身心疲惫的，是那个她最在意、最挂心、此刻却全无音讯的少女。
千露。
自从下午在火山那边情绪失控，匆匆下线后，千露就再也没有上号，也不回消息。
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飞花很担忧千露的精神状况，害怕好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可即使再怕，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除了等待，终究别无他法。
真是糟糕透顶。
飞花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砸在光滑的柜台上。
——本来，此刻的她们，应该会在现实中一起享受庆功晚宴的！
在不久的将来，她们还会把那颗宝石送去格兰维尔最好的订制武器店，打造一把前所未有的高品质装备。或者是大剑、或者是法杖——反正不管是什么，自己都会把它挂在花间集最显眼的位置，让每个踏入店门的客人第一眼就看到它，为它的完美品相所惊叹。
然后，自己和千露，则会在无数玩家的艳羡目光中把武器炒个好价钱，拿到一笔足以改变人生的六位数巨款，顺理成章地在现实中住在一起。她们能换上更好的家具和游戏设备，享受全新且甜蜜的同居生活……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越是想象那原本触手可及，却已然化为泡影的美好未来，不甘的情绪就就愈发累积。
飞花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她仰起头，迫使自己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吊灯，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抑制流泪的冲动。
——为什么不干脆哭出来呢？
飞花也想不明白，她只是下意识不想这么做。
她还不能认输。
……没错，一切都还有挽回余地。
回望这短暂的二十年人生，自己就从来没有输过一次。
小学、初中、高中，自己的成绩永远是无可撼动的年级第一，且从未缺席过班干部的职位；升入大学也早早拿到了保研资格，还在暗流涌动的学生会中为自己搏得了一席之地，甚至能利用所剩不多的课余时间，在游戏里白手起家，开创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
关服？那又怎样？
只要能和千露住在一起，飞花怎么都无所谓。
失去了最心爱的游戏，想必千露此刻一定痛苦不堪吧。这个时候，身为唯一的朋友，自己一定会成为她最后的依靠。
在现实中与她相见，温柔地安抚她，陪着她，然后和她同居，就这么一直生活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所以，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呵。
关服？
仅仅是这点突发情况，怎么可能难得倒自己——
“飞花。”
？！
死气沉沉的声音，中断了飞花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发现身披灰袍的墨绿色短卷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店门口。
……千露？
少女的神态似乎和以往并无区别，都是一样的冷淡、倦怠。
但只有最熟悉她的飞花能看得出来，她的确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有些沉郁。有些低落。
像是刚被暴雨淋湿了全身的小狗。
“千露？你还好吗？”
“还好。”
明显不是很好的千露低声回答。
她倚着门框，低垂着头，落寞的眼神在飞花与地板之间来回游移。
“……那个，对不起。下午对你那样。”
“下午？”
飞花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当时在看到关服公告后，千露情绪瞬间崩溃，神经质地把周围一切都当作是幻觉，还把武器对准了自己。
飞花完全能理解这种情绪，也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只是心疼千露。
“没关系的。我完全能理解！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对吧？大家第一时间都以为公告是假的。奇境的运营一直做的不错，玩家越来越多，知名度也越来越高，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关服呢？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假消息，我……”
飞花有些语无伦次。
她迫切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又发觉这些言语或许是在火上浇油，于是连忙换了个自认为能让千露安心的话题：
“那个——交易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无论是之前预订的货还是已经出货的订单，我和我同学一起处理就好。之前说好的分成也会照常打给你，我本来也没有经济压力……”
“不用了。钱你就留着吧。”
千露轻声打断了她。
“我已经用不着钱了。”
“欸？”
在飞花困惑的注视下，千露走进店内，来到琳琅满目的展示墙前。
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些流光溢彩的装备：“这些东西，你应该不需要了，对吧？”
“……对啊。”
飞花不知道千露要干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既然游戏要关服，这些装备也就成了没用的废品，连半点信用点都换不到。已经没人会买了。”
“那我能拿走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谢了。”
千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点击漂浮在空中的系统面板，将装备一件件塞进她的储物背包里。
“……千露？”
“嗯？”
“你要这些装备做什么？”
“换钱。”
“换……钱？可是游戏已经要关服——”
“不是现实的钱。是金币。埃瑟兰大陆通用的高等货币。”
飞花不明所以。
的确，作为一个世界观完备的游戏世界，埃瑟兰大陆上的NPC们即使没有玩家干涉，也会像真实存在的人一般生活，移动，交易。
他们统一采用金银铜币作为通用货币，与玩家之间的交易也是如此。
随着关服，玩家手中的金币和装备都会失去价值。
那千露拿走这些装备，大概就是要找商人NPC进行回收，换取大量的游戏金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