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清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身在一个巨大的帷幕之中,作为墙壁的薄纱千层重叠,让人无法看到除了紫色以外的颜色。
脚底是柔软的布之海洋,感觉不注意就会整个人陷下去。
右侧和我打招呼的少年整个人靠在棉花的浪潮之中,眉头放松,双眼朦朦胧胧的一睁一闭,点了两下头,再度抬起头时,眼睑被高挑的眉毛带起,淡灰色的瞳孔中没有我的影子。
微微张开的嘴中想吐出什么单词,但是没做到。
他睡着了。
我身上一直带着的包,剑全部消失了。
两手空空。
周围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如果我向上飞……
翅膀也长不出来。
不能放火,拳头打在布上也软绵绵的。
少年头歪斜着靠在自己的肩上,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腹部,深陷进了软绵绵的地板中。
他紫色的头发和那尊神的头发一模一样。
我也选择闭上眼睛,陷进无穷坠落的深渊。
男孩用胖乎乎的手掌擦着鼻子流出的鼻水,抹在自己的衣服上。
他艰难的站了起来,双目无神的拉着衣服的下摆,缓缓向我走过来。
「哒啊——」
他还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牙牙学语的人类叫声,门牙已经冒头了,像啮齿类动物。
他用门牙啃了我一口,手上被拉出一道血印,他有些开心的吃吃笑着,洁白的乳牙上沾了一丝猩红。
感觉手上有辣的感觉,就像吃了辣椒一样,但是依然没有吐出黑泥一般的“疼痛”感。
在惊奇之中,睁开了眼睛。
从深深陷入,不断下降着的柔软垫子中醒来。
人形的深洞中还能看到顶部紫色的光芒。
右手上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疤。
我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右手上,向前方打去。
深紫色的布匹中含有洁白的棉花与羽毛,四处飞散,那景象宛如天堂。
在被子的底部,是一群又一群陷入沉睡的生物。
巨大的龙身上有着许多俯卧着的狼,鹿和熊睡在一起,就连只有一只眼睛构成的魔怪也合上了眼睑,躺在一旁。
沉睡的少年开始下坠,无力的在重力的牵引下弹跳,棉花和羽毛偶尔会阻碍他的下坠,将他上托一段距离,便不堪重负,开始缓慢落下。
我抓住一根上升的羽毛,在不同的浮空障碍物上跃向那名少年。
我认为,我的力量已经取回来了。
并非属于神,或者说魔女,而是属于我。
做到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这个世界无法使用能力,这又是谁的梦境。
我接收了神的力量,于是成为了世人所称的魔女。
但是我是谁?
我张开了嘴。
啃食着身体下的棉花。
如果不吃下去的话,就无法生存,如果吃下去的话,就无法生存。
所以只要能够接受一切,消化一切,将一切都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就能活下去。
像当时在那个洞窟里,嘴里饱含着蓝色粘液的我一样。
我吸收着棉花,获得力量。
跳跃的速度,距离,都变得越来越快。
少年的位置也越来越低,即将掉进那一堆沉眠着的生物之中。
我到达了他面前。
对着他布满绒毛,整洁又泛着光泽的紫色毛发。
啃了下去。
我醒了过来。
紫色的男子惊恐的看着我,右手抚摸着头上深深的牙印。
一直握着自己脚趾的男子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老人则拍了拍下摆,一脸严肃的重新立在漆黑的空间中,肃穆的和一尊石像一样。
好像两个男子相互认识的样子,一醒过来就开始勾肩搭背了。
紫色的男子一脸吃了苦瓜的样子,慌张的用手背擦着额头上止不住的鲜血,一边摆脱缠着他的希腊风男子。
我的右手上已经没有了伤口。
我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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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条金色的龙裔——或者说是长出龙鳞的人类。
她的右手完全化为了巨大龙爪,用尖端捏着一个挣扎着的少女。
「醒过来了?」
「嗯,男子在里面。」
少女身上散发着紫色的光芒,努力的捏开卡着自己的巨大龙爪。
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开始转变为痉挛。
光芒逐渐消失,被金色的猛烈光辉覆盖。
「我可没有吞噬神明的能力。」
她对脖颈以不可能的状态弯过去,肩膀以下的部位都彻底消失的少女嗤之以鼻。
「在你倒下后我就进入了状态,因为愚蠢的原因将灾害放走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她用龙爪彻底将地上的尸骸碾碎成庞大的魔力后,魔力又被瞬间吸收了,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从你身体里弹出一个异常的存在,那种魔力……就算感觉不到也能知道是某种更加上位的家伙。」
所以就杀了。
她说的和拍死一只虫子一样轻松。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有查出来吗。」
没有,不如说他好像有点不想和我对话,下次再看吧。
我把梦中发生的事情生动的向她解释了一遍。
「唉……看来是彻底解决了,总之先从这里出去,陨落的神要彻底毁灭才行。」
她突然抱住了我。
然后把我当玩具一样锁在胸前,踏上阶梯。
我自由的在空中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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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茜娅直直的向后倒了下去,我知道受损的只会是地面,但是还是忍不住去接。
对于神明这种无法定论也无法定义的东西,我国的态度总是谨慎又小心,在曾经研究出碎片会直接影响周边生物之后,看管神祠的士兵也一并撤回了。
如果迫不得已需要进行毁灭的话,无人区比较方便。
上次在城里必须一击解决,在这里就能放开手脚了。
所谓“魔王”,即是万魔之王,也是真正的领袖。
也只是人类对异于自己的恐怖生物取的敬畏之名。
神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所有的生物。
它们控制着自己心仪的存在,剥夺了生存与思考的权利,创造着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在一场记录中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大战之中,所有神明都陨落了,不再出现在这世上。
被控制着的生物,也头一次获得了自己的意识与性格。
或者说,继承了神明的性格。
海洋与大地支撑着一切,看着微小的生灵不断的在进行自己毫无意义的事情。
岩石与矿石静静的蚕食着大地,吞噬泥土,转变为自身的领地。
不同矿石之间互相竞争,演化出不同的形态与颜色,在竞争中落败的,数量便会稀少,在竞争中胜利的,就会获得新的领地,生出同族之物。
这是神明规划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玩具箱。
所有事物都由他们的规定不断的进行应该有的动作。
被解放之后的他们,身上有着曾经的能力,与空无一物的记忆。
强大的龙肆虐着,席卷着周围的一切,统治着魔物。
而我,则有着毫无用处的能力。
就像鹿会食草,狼会啖肉一样,这是生物与生俱来的能力。
我不明白谁创造了我,而我为什么会在山巅获得意识。
总之,我从神祠中醒来,摧毁了在地上匍匐的丑陋半身,开始了延续至今的冒险。
就像眼前的东西一样。
和眼前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断涌出气泡的云雾被与我一体的龙爪死死捏住。
它无法挣脱我的手。
神明并没有圣典上写的那么美丽温柔,庄严肃穆。
它们只是在世界之初存在的物质,一些没有形态,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
人类的想象力无法触及概念的实体化,就像眼前的云雾,也只是因为我接收着四周的信息,认为它是云雾,仅此而已。
龙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存在能够清楚的认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至少,就连触及本质都做不到。
但是,我能将其彻底消灭。
紧握着空无一物的龙爪依照我的意愿收缩,手上没有传来任何感觉,耳边的噪音是从未听过的语言。
在世界上所有的位面都穿行过,见识过,我理解有数十种语言是能直接穿击心灵,对灵魂造成损伤的可怕存在。
如果这种东西重获自由,我难以想象会对这蓬勃发展的世界造成多大的损害。
云雾笼罩着一切,轻柔的包裹着我。
在我继续捏紧的同时,深紫愈发浓郁。
这是我的感官向我传递的信息——这一切都是深紫。
我永远不会理解,但马上就要消失的存在,是深紫。
它依旧在我手中,我能如此感觉到。
身旁沉睡着的小女孩,半身直立了起来。
「醒过来了?」
仅仅是一个转头,感官中的深紫便彻底散去,跟随她的视线,我看到了在我手上那个东西。
一个少女?
手上传来的是荒唐到令人可笑的感觉。
脊椎被轻易揉断,一动不动的人形生物被甩在地面上。
心中的感觉告诉我,这个不明的东西已经彻底死亡,再无复苏的可能。
原来如此。
为什么她描述的存在都如此形象。
我原以为是她自己“幻想”的存在。
事实则是她“定义”的存在。
菲莉茜娅拍了拍裙子,站了起来。
开始手舞足蹈的进行梦的描述,加上她平时的沟通习惯,看起来就像无法说清楚话的儿童。
我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爱不释手。
如果有了她的话。
势必能将这个世界从毫无意义存在着的冗余之中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