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空下,一架经过改装的、外表并不起眼的运输机,正静静地停泊在一条废弃的地下铁路线上。这里是切尔诺伯格庞大地下系统的末端,也是罗德岛预设的最终撤离点。
机舱的尾部舱门大开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下它疲惫的子嗣。
罗德岛的幸存者们,正相互搀扶着,沉默地登上运输机。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以及医疗器械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
他们赢了,他们活了下来。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沉重的悲伤。他们失去了太多的同伴,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永远地留在了这座燃烧的城市里。
阿米娅是最后一个登机的。在踏上舱门斜坡前,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向来时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那片化为炼狱的广场。只能看到隧道尽头,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血色黄昏的天空。陨石依旧在坠落,只是声势已经小了许多。整座城市,正在那天地之威下,迎来自己最后的葬礼。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独自一人,面对天灾与军团,用一种荒诞而强大的方式,为他们所有人撑起一片生天的男人。
他……还活着吗?
理智告诉她,没有人能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幸存。可是一想到他那匪夷所思的手段,阿米娅的心底,又燃起一丝微弱得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望。
ACE靠在舱壁上,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已经被紧急包扎过。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柄被洛迦随手扔回来的战斧。斧刃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指印。他脑中不断回放着洛迦那番关于“荣耀”与“愚蠢”的言论,那番话,比塔露拉的黑炎更能灼伤他的灵魂。
临光坐在一个角落里,她已经脱下了那身破损的甲胄,换上了一套备用的罗德岛制服。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她感受到了那股名为“权柄”的力量,那是超越了泰拉所有骑士、所有强者,甚至超越了她信仰的、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她对他下令“活下去”,可在那样的末日中,这句命令显得多么苍白。
博士站在阿米娅身后,他没有催促。他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手中的战术终端屏幕上,一片混乱的数据流已经平息,只剩下代表“信号丢失”的红**标。他无法分析洛迦,无法理解他,这个人是他认知体系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错误”。一个强大到足以改写现实的错误。
一个高贵的、奇怪的、无法被定义的客人。
他们所有人都被他拯救了。现在,他们要抛下他,独自离去。
一种无声的、名为“亏欠”的情绪,在所有人心中蔓延。
“走吧,阿米娅。”杜宾的声音沙哑,她拍了拍阿米娅的肩膀,“我们……该回家了。”
阿米娅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像是要把那个背影,永远地刻在心里。
再见了,洛迦先生。
她转过身,准备踏上归途。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抱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隧道深处传了过来。
“喂,我说,你们这是准备不等我就直接开溜吗?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可是出了大力的。”
这声音……
阿米娅猛地回过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滚圆。
运输机里,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动作都在瞬间僵住。ACE“霍”地一下站直了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临光也猛地睁开了双眼,金色的瞳孔里,是难以置信的光。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隧道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洛迦。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却连一丝破损都没有。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好像没睡醒的散漫笑容。
唯一的不同是,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
一个有着银灰色长发、陷入深度昏迷的女人。
塔露拉。
他就像一个刚刚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颗大白菜的普通上班族,扛着整合运动的领袖,溜溜达达地走到了运输机前,然后仰头看着机舱里那一张张石化的脸,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一样。难道是我脸上有东西?”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你……”阿米娅的嘴唇颤抖着,大脑彻底宕机,完全无法组织出有效的语言。
“你……怎么……”杜宾教官指着他,又指了指他身后的隧道,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表情已经完全崩坏。
“不可能……”一名医疗干员手里的注射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喃喃自语,“天灾……整合运动……他……”
洛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精神冲击。
他扛着塔露拉,轻松地走上斜坡,一边走还一边抱怨:“说真的,切尔诺伯格的地下系统设计得太烂了,绕来绕去,差点没把我绕晕了。导航信号也不好,害我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他走进机舱,环视了一圈,最后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角落。他随手将肩上的塔露拉往地上一放,那动作,就像是扔一个没用的麻袋。
“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包括临光和ACE,眼角都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了,地方腾出来了。”洛迦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非常自然地在塔露拉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的架势。
“等等!”阿米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快步走到洛迦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你是怎么……外面的天灾……”
“哦,那个啊。”洛迦一副“你问这个啊”的表情,随口答道,“估计马上就要把城市烧完了。”
阿米娅张着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男人按在地上,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反复摩擦。
“那……那整合运动呢?”ACE也忍不住走了过来,声音干涩地问道。
“谁晓得”洛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大部分人迷途知返,决定回家种地。少数顽固分子,我帮他们物理戒除了网瘾。哦对了,”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塔露拉,“这个是首恶,我抓来给你们交差,应该能算个特等功吧?能不能换点奖金什么的?”
机舱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洛迦。
博士推了推自己的兜帽,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咳。”临光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了洛迦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洛迦立刻坐直了身体,放下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真诚、最可靠的笑容:“临光小姐,有何吩咐?”
临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足足十秒。
就在洛迦的笑容快要僵在脸上的时候,临光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欢迎回来。”
洛迦一愣。
终于,运输机的引擎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那片燃烧的末日景象。
飞机开始滑行,然后猛地一提,冲天而起,穿过破碎的穹顶,飞向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机舱里,罗德岛的幸存者们,看着窗外那迅速远去的、化为一片火海的城市,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以及他脚边那个曾经让整个乌萨斯都为之颤抖的整合运动领袖。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趟切尔诺伯格之行,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