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洛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ACE,“你怎么知道,我会死?”
ACE被问得一愣。
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在面对足以抹平城市的滔天之怒时,都会做出的判断。
他想这么说,但话到了嘴边,却被洛迦那双眼睛给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决绝,没有赴死的悲壮,甚至连之前那种看戏的玩味都消失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仿佛即将坠落的不是焚城的流星,而是无害的春雨。
“先生,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ACE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焦急,“你的实力很强,不应该死在这里。”
“我同意。”洛迦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所以,我不会死。倒是你们,在这里站着,才是真正的逞英雄。”
他环视了一圈ACE和他身后那几名同样抱着必死决心的战士,叹了口气。
“你们以为自己站在这里,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就是一道防线了?”洛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看,你们的领袖在哭,你们要保护的博士在焦急地嘶吼,你们的同伴在绝望地看着你们。你们的‘牺牲’,除了能给他们带去更大的痛苦,以及满足一下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名为‘荣耀’的自我感动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住口!”ACE身后一名年轻的干员忍不住怒吼道,“你懂什么!这是荣耀!”
“荣耀?”洛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荣耀是活下去,把敌人全部干掉,然后回去喝一杯,对着新兵吹嘘自己当年的英勇。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着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成肉饼。那是愚蠢。”
他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战士们用热血和意志构筑的最后防线,露出了下面冰冷的、名为“现实”的骨头。ACE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激怒了。
他刚想反驳,洛迦却已经没有了耐心。
“没时间跟你们玩辩论游戏了。”
洛迦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
下一刻,ACE只觉得手腕一紧,那柄几乎与他手臂融为一体的、沉重的战斧,竟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力带偏,脱手而出。
紧接着,他身后那几名干员也同时发出了惊呼,他们手中的武器,无论是步枪还是战刀,都在同一时间被缴械,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ACE回过神来时,洛迦已经重新站回了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而他那只金属左手上,正像玩杂耍一样,轻松地抛接着ACE那柄沉重的战斧。
“现在,我命令你们,带着所有人,从这里滚出去。”洛迦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如同机械指令般的冰冷,
“这是你们唯一能体现‘价值’的方式。去保护那些还活着的人,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你……”ACE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对方刚才那一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不是力量或速度能够解释的,那是一种……技巧的碾压,一种对战斗的理解,已经达到了神之领域的境界。他意识到,洛迦说的是对的。他们留在这里,除了碍事,没有任何作用。
“走!”
ACE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他没有再看洛迦,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杜宾和医疗干员搀扶着的博士,然后转过身,对着自己那几个同样失魂落魄的部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立刻执行博士的命令,全员撤退!掩护领袖和博士!快!”
罗德岛残存的队伍,在ACE小队的护卫下,终于开始向着那唯一的生路——地下铁的入口,狼狈而决绝地撤离。
阿米娅被一名医疗干员架着,她忍不住回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独自一人,面对着整合运动的大军,面对着……那如同神罚般坠落的末日天灾。
临光也被人扶着,她那身甲胄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洛迦。在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嘱托,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宣告。
洛迦抛着战斧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临光那张沾染了硝烟却依旧圣洁的脸
“遵命,我的骑士。”
临光不再多言,转身跟上了队伍。
很快,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了洛迦,和远处那片沉默的、散发着无穷杀意的红色军团。
天空中,第一颗陨石已经突破了云层,拖着长长的、凄厉的尾焰,呼啸而下。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轰鸣。
“你本可以走的。”塔露拉的声音,在轰鸣中响起。她已经解除了那身黑色的甲胄,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她看着洛迦,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本该有更好的归宿,却选择在这里,与这座城市一起化作尘埃。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洛迦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是再也无法忍耐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全部笑出来。
在这焚城的天灾与整合运动的军阵之前,在这末日降临的最终时刻,他的笑声,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的……刺耳。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种困惑和愤怒所取代。这个男人,疯了吗?
塔露拉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洛迦笑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才勉强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一边摆手,一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老毛病了,一到这种严肃的、该说帅气台词的场合,我就忍不住想笑。职业病,改不了了。”
“装神弄鬼!”一名整合运动的干部终于无法忍受这种被戏耍的感觉,怒吼一声,“杀了他!”
然而,洛迦并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抬起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表情的、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铁灰色面具。
他将面具,缓缓地、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当面具与他的脸完全贴合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之前那股懒散的、玩世不恭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气息,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极致的、非人的“无”。
仿佛戴上那张面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概念,一个行走于世间的、名为“终结”的法则。
此刻,他站在那里,却比身后那即将砸落的陨石,更加令人心悸,更加……接近死亡的本质。
洛迦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审判。
他的声音,通过面具的传导,变得低沉而没有丝毫起伏,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宣告。
“诸位的苦痛,诸位的仇恨,诸位的绝望……”
“我听到了,也理解了。”
他微微顿了顿,仿佛是在给予猎物最后的喘息时间。
“现在,作为回应……”
“我将赐予诸位一份礼物——”
他抬起头,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穿透了燃烧的空气,映出了那片由无数灵魂的哀嚎与仇恨组成的红色军团。
“永恒的安宁。”
当“安宁”这个词,从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后吐出的瞬间,世界,静止了。
并非时间流逝的静止,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官上的剥离。
那名最先怒吼的整合运动干部,脸上的愤怒还凝固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冲锋,四肢却不听使唤。他眼中的世界,开始褪色,所有的光影、轮廓、材质,都迅速消解成一片纯粹的、毫无意义的灰白。
然后,连“灰白”这个概念本身,也消失了。
他和他周围的十几名士兵,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没有爆炸,没有化为飞灰,没有能量的迸发。他们就像是一段被从画卷上抹去的、多余的笔触,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让整合运动那钢铁洪流般的军阵,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名为“恐惧”的骚动。
“全员,攻击!”
塔露拉的反应最快,她体内的黑蛇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她压下了心中的惊骇,发出了最果决的命令。
瞬间,成百上千道源石技艺的光芒,如同被惊扰的蜂群,从整合运动的军阵中爆发出来。灼热的火球,锋利的冰锥,狂暴的雷电,腐蚀的酸液……无数种代表着毁灭的能量,汇聚成一股五光十色的洪流,朝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倾泻而去。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第一颗巨大的陨石,也终于突破了最后的距离,带着足以将万物碾为齑粉的恐怖威势,轰然砸落!
天地间,所有的光与热,似乎都汇集于这一点。
面对这来自天上与人间的双重绝杀,洛迦只是……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那颗坠落的陨石,轻轻地、向上一点。
“太吵了。”
伴随着这个毫无起伏的音节,那颗堪比山岳的巨大陨石,在距离地面不足百米的高空,戛然而止。
它就那么突兀地、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地,悬停在了空中。
紧接着,它开始无声地、由内而外地……瓦解。
巨大的岩体,如同沙堡般崩溃,化作最细腻的、毫无威胁的尘埃,簌簌而下,仿佛一场温柔的、灰色的雪。
这神迹般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而那股由上千名术师合力施放的、足以将一座小型要塞夷为平地的法术洪流,也已经冲到了洛迦的面前。
洛迦看都没看。
他只是将那根刚刚“点碎”了陨石的食指,随意地向身前一划。
一道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线”,被他划在了身前的空间中。
那道五光十色的法术洪流,在触碰到这条“线”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
所有的法术,都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去!
“不——!”
整合运动的阵列中,爆发出了一阵阵惊骇欲绝的惨叫。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释放出的、最强大的攻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反射回了自己的阵中。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整合运动的军阵内部此起彼伏地响起。火焰、冰霜、雷电……在自己的主人身上肆虐。惨叫声、哀嚎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仅仅一瞬间,整合运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军阵,就变得一片狼藉,死伤惨重。
洛迦缓缓放下了手。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片混乱的红色军团,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怪物……他是怪物!”
幸存的整合运动士兵们,彻底崩溃了。他们心中的狂热与仇恨,在见证了这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绝对力量之后,被更原始、更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开始后退,开始逃跑,阵型彻底散乱。
塔露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戴着铁面具的身影,那份属于领袖的骄傲和尊严,被碾得粉碎。
她体内的黑蛇,那条活了上千年的、自以为看透了泰拉所有秘密的古老存在,此刻正蜷缩在她的灵魂深处,瑟瑟发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这根本不是“力量”。
这是“权柄”。
一种凌驾于泰拉所有法则之上的,属于更高维度存在的,不讲道理的权柄。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黑蛇的声音,在塔露拉的脑海中绝望地嘶吼着。
洛迦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穿过混乱的战场,无视了那些从天而降、却在他头顶百米处就自动分解成尘埃的陨石雨,最终,停在了塔露拉的面前。
“现在,舞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洛迦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觉得,我们的独角戏,该怎么收场?”
塔露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铁面具,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找到一丝属于“人”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你不说话,那我只好自己决定结局了。”
洛迦抬起了他的左手,那只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手。
他的手掌张开,掌心之中,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银色立体法阵,开始缓缓旋转。
那法阵中,似乎蕴含着宇宙生灭的至理,只是看上一眼,就让塔露...拉的灵魂都感到了即将被撕裂的剧痛。
“科西切。”
洛迦第一次,叫出了那个隐藏在塔露拉体内的、真正的名字。
塔露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瞳孔,瞬间变成了蛇类的、冰冷的竖瞳。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古老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你……到底是谁?!”“科西切”的声音,不再是塔露拉的清冷女声,而是一种混合了男女老幼的、充满了不详与诡谲的重叠音。
“我?”洛迦手心中的法阵,旋转得越来越快,散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剧本审查员。”
“我觉得你这个剧本,写得太烂了。”
“所以,我决定……”
他向前踏出一步,将那只旋转着银色法阵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塔露拉的额头上。
“强制完结。”
嗡——!!!
银色的光芒,瞬间爆发。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净化的意志。
“不——!!!”
塔露拉的身体里,传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凄厉尖叫。
一道浓郁到极致的、仿佛由世间所有污秽凝聚而成的黑影,被那银色的光芒,硬生生从塔露拉的身体里剥离了出来!
那黑影在半空中疯狂地扭曲、挣扎,变幻出各种恐怖的形态,试图逃离,却被那银色的法阵死死地禁锢住,无法动弹分毫。
“不可能……我的不朽之躯……泰拉的法则……你……”黑蛇的意识,在银光的净化下,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法则,是用来打破的。”洛迦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嘲弄。
他握紧了左手。
掌心中的银色法阵,猛地向内一缩。
被禁锢在其中的那道黑影,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一般,“啵”的一声,彻底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代枭雄,乌萨斯之影,存活了千年的黑蛇科西切,就此,魂飞魄散。
做完这一切,洛迦松开了手。
失去了科西切的支撑,塔露拉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洛迦顺势接住了她。
女孩那张冷峻而美丽的脸上,所有的阴霾与戾气都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睡般的安详。
洛迦抱着昏迷的塔露拉,转过身。
此时,广场上已经是一片死寂。
那些整合运动的士兵,早在科西切被剥离的瞬间,就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眼中那狂热的火焰熄灭,大部分人都因为精神冲击而昏倒在地,只有少数意志坚定者,还茫然地站着,不知所措。
而天空中,那场毁天灭地的流星雨,依旧在持续。
整个切尔诺伯格,都在这天灾之下,土崩瓦解,化为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