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德岛安顿下来的日子,对洛迦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他就像一个混入了蚁巢的异类,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组织是如何运转的。
他曾在一个清晨,看到过凯尔希医生带着一队医疗干员,行色匆匆地赶往某个刚刚爆发了矿石病疫情的移动城邦。
他也在某个午后,撞见过ACE在重力训练室里,**着上身,用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举起远超自身极限的负重,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每一下都伴随着野兽般的低吼。
他还曾在深夜的图书馆里,看到过阿米娅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典籍,在柔和的灯光下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这件事,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
这让他感到……有趣。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属于凡人的挣扎与坚持,远比他见过的那些星际战争和文明兴衰,要来得更加鲜活、更加动人。
当然,他也给这座严谨得如同军队的陆行舰,带来了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混乱”。
比如,他会堂而皇之地溜进厨房,对着厨师干员们精心调配的、严格计算了卡路里和营养成分的特制餐点,发出“味道太淡,不如烤串”的致命点评,然后在对方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顺走几根品相最好的能量棒。
再比如,他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某些干员的战术演练中,用一根树枝,轻描淡写地破掉他们引以为傲的合击阵型,然后留下一句“破绽太多,回去重练”,飘然而去。
久而久之,罗德岛的干员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和恐惧,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无奈、头痛和……一丝莫名称之为“习惯”的复杂情绪。毕竟,一个强大到可以随手捏爆陨石的“神明”,却热衷于和你抢饭、吐槽你的训练成果,这种事,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唯一没有习惯的,或许只有医疗部的首席——华法琳。
这位对血液有着超乎寻常执念的血魔,自从听说了洛迦在切尔诺伯格那番“断臂喂敌”的惊人壮举,以及那匪夷所思的“断肢再生”能力后,她看洛迦的眼神,就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探照灯。
她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限,查阅了关于洛迦的所有报告,包括博士那份几乎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语焉不详的战术复盘。报告上每一个字,都在向她那颗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心脏,发出致命的诱惑。
终于,在一个洛迦吃饱喝足,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研究着怎么用战术终端连接泰拉大陆“局域网”打游戏的下午,华法含琳带着两名医疗干员,和一台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精密采血仪,敲响了他的房门。
“洛迦先生,”华法琳的脸上,挂着她招牌式的、甜美而优雅的微笑,但那双猩红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属于研究者的狂热,“打扰您休息了。只是一个常规的入舰体检,需要采一点您的血液样本,用于建立健康档案。请您配合。”
“体检?”洛迦从床上一跃而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身后那台看起来比他房间还贵的仪器,“你们罗德岛的福利这么好?还带上门服务的?”
“这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华法琳的笑容无懈可击。“行吧。”洛迦很干脆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抽吧,别抽太多,我最近有点贫血。”华法琳的眼睛更亮了。
她亲自拿起采血器,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由特殊记忆合金打造的、据说能轻松刺穿三公分钢板的采血针,对准了洛迦手腕上那根清晰可见的血管。
然后,她轻轻地按下了开关。针尖,以精准而稳定的姿态,刺了下去。没有预想中刺入皮肤的触感。甚至,连一丝阻力都没有。
那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坚硬无比的合金针头,在接触到洛迦皮肤的瞬间,就像是一根脆弱的蜡烛,碰上了烧红的烙铁。滋——!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幻听般的声响。
合金针头,从尖端开始,无声地、迅速地融化、气化,最后化为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消失在了空气中。采血器发出一阵短促的、过载的警报声,然后屏幕一黑,彻底报废。
华法琳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她身后的两名医疗干员,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只剩下半截的采血针,又看了看洛迦那完好无损、连个红点都没有留下的手腕,大脑陷入了彻底的宕机状态。
“哎呀,”洛迦收回手,甚至还吹了吹手腕上那不存在的“伤口”,脸上露出了一丝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医生小姐。我的血,好像有点……挑食。”
“它……它……”华法琳的嘴唇哆嗦着,她指着洛迦的手,又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台已经报废的、价值足以买下一栋小型别墅的采血仪,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不再是狂热,而是一种……三观被彻底颠覆后的、纯粹的茫然与震撼。
她行医数百年,研究过无数种族的血液,从萨卡兹的魔王之血,到阿戈尔的深海血脉,她自认为对泰拉大陆上所有的生命形态都有着深刻的理解。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物理防御,不是能量护盾,更不是任何一种源石技艺。
那是一种……更底层的,来自生命法则本身的“拒绝”。
他的血液,在拒绝被“观测”,拒绝被“分析”,拒绝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触碰。
这根本不是“挑食”。这是神明,在拒绝凡人的窥探。“我……我……”华法琳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无力”的情绪
她失魂落魄地带着人,离开了洛迦的房间。临
走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又躺回床上,开始捣鼓游戏终端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而洛迦,在他们走后,才懒洋洋地在脑海中问了一句。
【副官,刚才的能量波动,记录下来了吗?】
【已记录。华法琳医生使用的采血仪,其针尖材质为‘钛金记忆合金’,熔点约为三千七百度。在接触宿主表皮下0.01毫米处的‘血液’时,该物质在0.003秒内发生分子结构崩解。初步判断,宿主体内流淌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血液,而是一种……高维能量的液态化显现。其本质,更接近于……】
“行了行了,别分析了。”洛迦不耐烦地打断了它,“说得那么复杂。简单点说,就是我的血,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牛逼。懂?”
【……逻辑成立。】副官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洛迦很满意的答案。
就在他准备继续自己的“联网大业”时,房间的通讯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洛迦先生,请于下午三点,前往人事部办公室,领取您的正式干员档案。——罗德岛人事部。】
“哟,还真给我办身份了?”洛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他们会给我安个什么身份。”下午三点,洛迦准时来到了人事部。
办公室里,一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菲林族女干事,在看到他进来后,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将一份密封好的档案袋,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洛迦……先生,这是您的档案。”洛迦接过来,随手拆开。档案不厚,只有薄薄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他的个人信息。姓名:洛迦。性别:男。种族:人类(存疑?)。年龄:未知(自称十八,但建议保持怀疑)。履历:未知(自称路过的热心市民,建议保持高度怀疑)。特长:未知(包括但不限于单手接天灾、气势压干部、断肢再生、融化医疗器械等,建议不要轻易尝试探究其能力上限)。洛迦看得直乐,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比他自己编的还离谱。他翻到第二页,是他的职位信息。干员代号:■■(两个被涂黑的方块)所属部门:战略忽……(“忽悠”的“忽”字被划掉,改成了“协同”)……战略协同部。职位:特聘战术顾问(临时)。危险等级评估:无法评估(建议评估者珍惜生命)。处理预案:无法制定(建议参考《凯尔希医生表情管理手册》及《阿米娅领袖情绪安抚指南》)。
洛迦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帮人,还挺有幽默感的。
他把档案收好,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索尼娅。她换上了一套合身的罗德岛作战服,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切尔诺伯格时的戾气,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沉稳和锐利。
在她身后,是安娜、烈夏,还有拉达。她们同样穿着罗德岛的制服,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属于新人的青涩和拘谨,但眼神,却已经和在学校里时,截然不同。
“洛迦先生。”索尼娅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安娜推了推眼镜,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拉达则有些害羞地躲在烈夏身后,小声地喊了一句“洛迦先生好”。“
哟,是你们啊。”洛迦也有些意外,
“怎么,都加入罗德岛了?童工合同?”
“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安娜开口,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加冷静和清晰,“在切尔诺伯格事件结束后,罗德岛为我们这些幸存的学生提供了庇护。经过测试,我们中的一部分人,获得了成为预备干员的资格。”
“不错嘛。”洛迦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们每一个人,“一个个看起来都精神多了。看来你们在这里过得还不错。”“嗯。”索尼娅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洛迦,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洛迦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有话就说,别跟个小姑娘似的。”索尼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是关于……德米特里。”
听到这个名字,洛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德米特里怎么了?”洛迦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份惯常的懒散和玩味,暂时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加入罗德岛。”
索尼娅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荒芜的大地,
“在离开切尔诺伯格,抵达罗德岛的第二天,他就向阿米娅小姐提出了辞行。”
“辞行?”洛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选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那个经历了巨大转变的男孩,会选择留在这个唯一能接纳他们的地方,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说,”安娜在一旁补充道,她的声音冷静而客观,像是在复述一份报告,
“他说,他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他说,您告诉他,要去了解自己,了解世界,然后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他觉得,躲在罗德岛的庇护下,永远也无法真正了解这个世界。”
索尼娅接过了话头,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与担忧。
“他说,乌萨斯的悲剧,不仅仅在切尔诺伯格。这片大地上,还有无数和他一样,在歧视和压迫中挣扎的人。他想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去倾听那些被无视的声音。”
“他说,他要代替您,走完那条您没有走完的路。”索尼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洛迦,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洛迦沉默的侧脸。
“他一个人上路了。他说,他要去寻找,能让所有人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真正的‘正义’。”
说完,几个女孩都沉默了。她们看着洛迦,等待着他的反应。
她们以为他会愤怒,或者失望,或者至少,会说些什么。
但洛迦没有。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罗德岛陆行舰的阴影下,显得渺小而遥远的泰拉大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久到那名菲林族的人事干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最后,洛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索尼娅她们,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行啊,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还有种。不错,有我当年的风范。”他拍了拍索尼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你们也一样,别给他丢人。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双手重新插回裤兜,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人事部。
索尼娅她们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拉达小声地说。
“因为他相信德米特里。”安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就像,他也相信我们一样。”
洛迦独自一人,走在罗德岛那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通道里。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人能懂的、深沉的平静。德米特里。那
个鲁莽的、冲动的、被仇恨和悔恨填满的男孩。那个在他面前跪下,饮下那碗混着他鲜血的汤水,发誓要改变一切的男孩。
他竟然真的,走上了那条最艰难,也最孤独的道路。
*也好。*他嘴角的弧度,再次微微上扬。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继续研究他的“联网大业”时,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身着厚重的黑色甲胄,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而坚硬的气息。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高挑,却显得格外纤细的身影。那是一个有着一头雪白长发的女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蓝色的眼眸,如同两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静静地看着洛迦。
爱国者。霜星。
切尔诺伯格事件后,在塔露拉和科西切被“处理”掉之后,这两位整合运动中举足轻重的领袖,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挣扎后,最终选择了与罗德岛进行接触。
他们并非投降,也非归顺。更像是一种……理念的碰撞与寻求。他们想看看,这个被塔露拉视为心腹大患,却又在最后关头选择庇护感染者的组织,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敌人”。
而罗德岛,也同样需要从他们口中,了解整合运动的全貌,以及……乌萨斯更深层次的黑暗。经过数次由凯尔希和博士主导的、充满了紧张与试探的谈判后,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临时的“共存协议”。
爱国者和他那支仅存的、最精锐的“游击队”,以及霜星和他麾下的“雪怪”小队,暂时入驻罗德岛。
他们不算是罗德岛的干员,更像是……一群身份特殊的“客人”。
此刻,这两位传说中的人物,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洛迦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有事?”洛迦挑了挑眉,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爱国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洛迦,那副狰狞的面具之下,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洛迦的灵魂都看穿。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他都为之战栗的气息。那不是力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仿佛与这片大地格格不入的“异质感”。
最后,还是霜星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她的名字一样,冰冷,清脆,不带一丝感情。
“是你,击败了塔露拉。”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广场上的那一战,但事后,从那些精神崩溃的整合运动士兵口中,她拼凑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神话”。
一个关于神秘男人,凭一己之力,对抗天灾,抹杀军团,最终“净化”了他们领袖的神话。
“算是吧。”洛迦耸了耸肩,“严格来说,我只是帮她杀了个虫。她本人,现在应该在你们船上的某个单间里,思考人生呢。”
霜星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她从洛迦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中,确认了那些传闻的真实性。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的目的,是什么?”她问出了和凯尔希、和杜宾、和所有对洛迦抱有疑问的人,同样的问题。
“又来?”洛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你们怎么都这么无聊”的表情,“我说我是路过的,你们信吗?”霜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洛迦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自己的胡搅蛮缠下无功而返时,霜星却再次开口了。
“你身上的气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很熟悉。像……雪原的尽头,那片永恒的星空。”
洛迦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消失了。他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散漫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没想到,在这个被法则束缚的、小小的泰拉大陆上,竟然有人能模糊地感知到他存在的“本质”。
虽然那描述,依旧充满了凡人的想象,偏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能感知到,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意思的灵魂。*洛迦在心里评价道。他看着霜星,忽然觉得,这次的“旅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收获了更多有趣的东西。
先是那个用信念照亮前路的耀骑士,再是那个用理性剖析万物的眼镜妹,然后是那个背负着仇恨与希望独自上路的傻小子,现在,又多了一个能窥见星空的冰雪女巫。
*这趟买卖,不亏。*“小姑娘,”洛迦的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真诚?
“你的眼睛很漂亮。以后少看点深渊,多看看星星。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侧身,从爱国者那山一般的身躯旁,擦身而过。
爱国者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在洛迦经过他身边时,他那低沉得如同地壳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谢谢你,为了那些孩子们。”洛迦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后方摆了摆。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霜星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身旁的爱国者,也缓缓地垂下了头,仿佛在为什么而默哀。
与此同时,罗德岛的格纳库里。
一架充满了超时代科幻感的黑色战机,正静静地悬浮在维修平台的中央。
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纳米修复单元,正环绕着它飞舞,将那些破损的装甲、断裂的线路,一点一点地,修复如初。
在战机的驾驶舱内,一个只有洛迦能看到的虚拟屏幕上,一行冰冷的倒计时,悄然走到了尽头。
【“风暴隼”突击战机,自适应纳米修复协议已完成。】
【核心引擎已重启,能量回路自检通过,机体结构完整度100%。】
“副官,”洛迦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通道里响起,“把回家的航线,设置好。”
【收到,长官。航向已锁定——遗落深空。】
十二天的时光,对于在末日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但对于在罗德岛这艘庞大陆行舰上“混吃混喝”的洛迦而言,却如同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这十二天里,罗德岛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切尔诺伯格事件的余波,还在泰拉大陆的各个角落里激起涟漪。
乌萨斯帝国的官方喉舌,将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场由整合运动发起的、被天灾意外终止的恐怖袭击”,对其中无数的牺牲和城市的毁灭,一笔带过。
而罗德岛,则在这场舆论的风暴中,被描绘成了一个与整合运动勾结的、身份不明的武装组织。
对此,罗德岛高层没有做出任何公开回应。他们只是沉默地舔舐着伤口,收容着那些从切尔诺伯格逃出来的、无家可归的感染者,然后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了对矿石病的研究和新干员的训练之中。
洛迦则彻底成了一个甩手掌柜。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在罗德岛四处闲逛,偶尔去训练场“指点”一下临光或者索尼娅她们,或者去图书馆和安娜斗斗嘴,看她被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像一个真正的“热心观众”,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欣赏着这艘方舟上,上演的每一幕悲欢离合。
他看着ACE在失去了所有部下后,变得更加沉默,却也更加坚毅。
他每天都把自己泡在训练室里,用最残酷的方式磨砺着自己,仿佛要将所有战友的意志,都背负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他也看着霜星,在爱国者的引导下,逐渐放下了对罗德岛的戒备。她开始尝试着与那些年轻的干员交流,用她那冰冷的源石技艺,帮助医疗部门控制那些重症感染者的病情。
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虽然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但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笨拙的温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被单独囚禁在医疗区最深处的塔露拉。
据说,她自从苏醒后,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洛迦,也终于在第十二天的黄昏,迎来了他在这片大地上,最后的告别。
罗德岛最顶层的露天甲板,是整艘陆行舰视野最好的地方。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身下那片苍茫而辽阔的泰拉大地,也能仰望那片被工业废气和源石尘埃染成灰色的、看不见星辰的天空。
洛迦就站在这里,靠着冰冷的护栏,任由高空的风,吹动着他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矿工服。
他是在等一个人。果然,没过多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洛迦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除了他,整个罗德岛,恐怕也只有那个人,有权限、也有胆量,单独来见自己。
博士。他依旧穿着那身能将自己完全笼罩的黑色兜帽外套,脸上也戴着那副遮住了所有表情的面具。
但洛迦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和在切尔诺伯格时,截然不同。那份初醒时的迷茫和虚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了沉淀的、如同深渊般沉静的智慧与理性。
“你的飞船,修好了。”博士开口,声音通过面具的变声器传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洛迦知道,这十二天里,博士几乎调动了罗德岛所有的工程资源,去帮助格纳库里那架“来历不明”的战机进行修复。
虽然他嘴上说着那是洛迦自己的“纳米修复协议”,但罗德岛提供的那些稀有材料和高纯度能源,无疑大大缩短了修复的时间。
“嗯,谢了。”洛迦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不点破的谢意。
“虽然我依然无法分析你,也无法理解你。”博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但,作为罗德岛的指挥官,我代表所有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被你拯救的人,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洛迦,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指挥官,对拯救了自己所有士兵的恩人,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洛迦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我说了,我只是个观众。顺手帮一把,只是为了让戏能继续往下演而已。你们要是都死光了,那多没意思。”
博士直起身子,沉默了片刻。“你所说的‘戏’,对我们而言,是真实的人生,是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知道。”洛迦的语气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所以,我才更要看下去。我想看看,你们这群固执的、天真的、甚至有些愚蠢的理想主义者,究竟能在这片烂透了的大地上,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转过头,看着博士,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博士,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世界,很多文明。它们中的大多数,在面临和你们相似的困境时,都选择了最简单,也最错误的路——仇恨、战争、毁灭,最后一同化为宇宙的尘埃。”
“但你们不一样。”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博士的面具,看到了那双同样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选择了最艰难,也最正确的那条路。你们试图用理解去化解仇恨,用守护去代替杀戮,用希望去对抗绝望。”
“虽然在我看来,这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玩味的笑容,
“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有趣,不是吗?”博士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洛迦。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嘛。”洛迦耸了耸肩,
“这出戏的序章已经结束了,我也该去赶下一场了。再待下去,我怕凯尔希医生真的会忍不住,用她的那只大爪子给我做个全身切片。”
听到凯尔希的名字,博士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洛迦看着他那副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替我跟阿米娅那小姑娘说声再见。告诉她,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是个领袖,但首先,她得是个孩子。”
“还有临光,告诉她,她的剑很亮,我很喜欢。她本人,我也很喜欢。”
“还有索尼娅她们,告诉她们,路还很长,别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还有……”他似乎想把所有人都交代一遍,但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算了,麻烦。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甲板边缘的升降梯走去。
那里,可以直接通往格纳库。
“洛迦。”
博士忽然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洛迦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有一天,罗德岛走到了绝境,如果……我们失败了。”
博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重量,
“你会……回来吗?”洛迦看着他,看着这个背负着无数人希望的、孤独的指挥官。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灿烂,也无比……真实。
“不会。”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
“因为我相信,你们不会失败。”
说完,他不再停留,走进升降梯,身影消失在了甲板上。
博士一个人,在风中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如同鬼魅般的流光,从罗德岛陆行舰的底部,悄无声息地滑出。
那是一架造型流畅而充满科幻感的黑色战机。
它没有发出任何引擎的轰鸣,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猎鹰。
然后,在罗德岛所有雷达都毫无反应的情况下,战机前方的空间,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画布,无声地、扭曲着,裂开了一道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宇宙的缝隙。
战机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扎进了那道空间的裂缝之中。裂缝,随之缓缓闭合,将所有的光与影,都吞噬殆尽。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天地间,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高空的风,依旧在呼啸。
甲板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阿米娅、临光、ACE、杜宾、索尼娅、安娜……所有被洛迦拯救过、影响过的人,都来了。
他们沉默地,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久久无言。
-------------------------------------
“警告!机体受损0.2%”
“警告!左侧副翼被未知能量流擦伤,纳米修复已启动。”
“警告!您已偏离预定航线,正在重新校准……”刺耳又无感情的机械合成声音,叕一次在洛迦的耳边不停回荡。
“闭嘴,你这个蠢材!”洛迦猛地扯开面甲,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舱,气急败坏地骂出声,
“我还没瞎!我知道偏航了!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破导航,差点一头撞进那颗脉冲星里!”
“正在基于宿主情绪波动,调整导航模式。已切换至‘随心所欲’模式。”副官的声音毫无波澜。
“滚!”
洛迦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那片斑斓而致命的星云,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场意外的“坠机”,一场计划之外的“旅行”,就这么结束了。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总的来说……收获颇丰。
他想起了阿米娅那双坚定的眼睛,想起了临光那温暖的拥抱,想起了ACE那沉默的背影,想起了博士那句“你会回来吗”。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副官。”
“在,长官。”
“把刚才的旅途,剪辑一下,存个档。标题就叫……《我在泰拉当保姆的日子》。”
【指令已执行。是否需要添加背景音乐?推荐曲目:《Entropy》。】
【……】洛迦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好气地说道:“随你便吧。”他重新戴上面甲,目光投向了无垠的、深邃的宇宙。旅途,还很长。
而他,永远都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或许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