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文字,断绝了最后的希望。
消息是真的。
五月七号,也就是一周后……
自己能留在游戏世界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七天?
这怎么可能?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飞花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公告内容语焉不详,并未详细说明关服原因和后续处理措施。
但排除恶作剧的可能,“终止运营”四个字,无疑已是板上钉钉。
这意味着,她和千露刚刚得到的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石,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虚拟垃圾。
不仅如此。
作为一名游戏道具交易商,飞花近期为了囤货而投入的大量金钱,也全都打了水漂。
她必须要立刻和多个供货人协商,尽力挽回损失,然后用这笔钱去应对来找她退款的普通玩家。
飞花感觉胸口发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这可不是个好情况。
虚拟游戏中的剧烈情绪波动,多少会影响现实中的身体,甚至有极小概率造成心脑血管相关的突发疾病。
她紧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从背包中招出法杖,紧紧握在手中。
“『涤荡尘念,清心如一』……”
冰凉的魔力随着咒语吟唱流向全身,如同清泉,包裹住少女几近沸腾的精神。
这是牧师在游戏初期就能学到的精神净化类技能。
主要用来抵抗来自魅魔、亡灵等敌人的精神攻击,也有让激动情绪平复下来的功效。
法术生效,立竿见影。
冷静下来后,飞花试图理智地分析起现状。
……状况其实不算特别糟。
自己经手的交易大多都走了正规渠道,价格在两百信用点以上的单子,都会通过现实中某个专营虚拟交易的平台签订电子合同,记录整个交易过程。
除了几单价格上万的大订单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其它都还好。
说到底,会来要求退款的大多是近期有过交易的玩家,数量不会太多。
只要自己处理得当,总不至于落到亏损的地步。
而且,在这一年的创业经历中,自己也积累了相当一部分人脉。现实的,网络的,校内的,校外的——这都是未来可以仰仗的无形资源。
想到这里,飞花的心情多少缓解了几分。
她打开系统准备逐个回复客户消息。但这时,她却又在好友栏中看到了那个被标注为特别关心,永远置顶,却没给她发来任何消息的好友。
千露。
——对了。千露呢?
自己之前和千露线下见过一次面,也很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露她,已经把《奇迹之境》这款游戏当作了生活的全部。
如果她看到关服的消息,那……
飞花慌忙看向千露原本躺着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再转头,看到少女已不知何时站起身,静静盯着面前的系统面板。
“千露……”
飞花小心翼翼地呼唤好友的名字:“你看到公告了吗?”
“……”
没有任何回答。
“千露?”
“……”
“千露!”飞花加重了声音。
少女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飞花:
“这个——是真的吗?”
她指着身边悬浮的淡蓝色荧屏,那上面正显示着官方刚发布的关服公告。
“可能……是真的。我和很多朋友都收到——”
“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千露低声打断了飞花的话。
“奇迹之境就不可能关服。在线人数自从开服就永远保持在第一,前段时间还和官媒进行了联动……这怎么可能被官方关停?怎么可能说关就关?如果公告是真的,那我,我……”
“千露,你冷静一下!”
飞花看她状态不对,立刻举起法杖,准备对她也释放一次清心咒文。
——但精神濒临崩溃的刺客少女反应更快!
察觉到魔力聚集的迹象,少女娇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闪电般从腰间拔出一把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唯一的好友:“不许动!”
“……千露?”
“你要干什么?你究竟是谁?你用了伪装术,妄图用假公告来骗我?”
千露的神情骤然变得扭曲。
她一边用空着的左手抽出匕首,一边举着枪,一步步逼近飞花,“这里究竟是哪儿?可能性支线?广域化幻境?心灵恐惧地宫?”
飞花彻底呆住了。她从未见过千露这个样子。
原本那个永远冷静淡漠,没什么表情,偶尔才会露出可爱笑容的千露,此刻却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狂绑架犯,正用枪胁迫着无辜群众,妄图逃出生天。
“千露,冷静一点好吗?”
好在自己清心咒文的效力尚未消失,让飞花得以勉强理智地应对状况。
她放轻声音,如同与绑架犯交涉的谈判专家,尝试让好友安定下来:
“这不是幻境,我也没想要害你,我就是飞花本人。我们刚刚不还一起打倒了熔火巨人吗?那个公告……好像是真的。虽说很突然,但奇迹之境可能的确要关服了。现实就是这样。别拿枪对着我,可以吗?”
“现实……”
千露的表情凝固了。
她交叠看着眼前一脸真诚、满是担忧的飞花,以及系统屏幕上那则突如其来的公告。
……
最终,她手中的武器无力地垂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似乎终于被迫接受了现实。
飞花见状,慢慢向前靠近,试图安慰她:“千露,没事的。就算游戏没了,有我……”
可千露只是用绝望的眼神看了好友一眼。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在系统面板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下一秒,少女的身体瞬间化作无数蓝色光点,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
飞花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打开好友栏,发现千露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下线了?
飞花愣神片刻,才想明白千露这是要去干什么。
作为将脑机连接技术开发到极致的新时代网游,《奇迹之境》中确实存在许多魔法和秘术,能够实实在在地影响玩家的精神和意识。有的能使人焦虑暴躁,有的能使人混乱疯狂。
应对这类精神攻击,除了飞花刚刚用过的精神净化术外,还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盘外招——登出游戏,然后再重新上号。
只要脱下游戏头盔,异常的精神状态就会全部消失。
千露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她似乎仍不肯相信公告内容,以为自己陷入了什么恶意的幻境,于是想要登出游戏脱离幻觉,顺便去现实中的游戏官网查看消息真伪。
可是……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那深蓝色的官邮界面,那标准的官方措辞,还有过往的邮件历史记录——这都造不了假。这只可能是真的。
……
火山洞窟内的温度尚未完全冷却。
可飞花却感觉身体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打了水漂。
刚约定好要同居的挚友突然崩溃,露出了前所未见的痛苦表情。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巨大落差,让飞花一时间无法接受。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再一次抽空了。
……
然而,祸不单行。
在飞花失神发呆了十几分钟,拼命思考该如何安慰千露时,一道急促的铃声突然在她脑内响起。
飞花回过神来,用手比出打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
传讯魔术即刻被激活,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荫荫姐!公告看了吗?”
那是飞花在现实中的大学同学,学生会的后辈。
飞花在主城的商业街有着一间小店铺。主要作用是展示所经营的商品,并为顾客提供咨询。
开店后,飞花就联系了这位后辈,雇佣她独自替自己看店。
“嗯。公告我看了。”
“奇境要关服了,我们那些单子该怎么办?”
“最近半个月交易的,扣除平台手续费后全额退款,超过半个月的协商处理,一个月以上原则性不退,两千信用点以上的交易单独另议。”
飞花给出初步处理方案,这是她刚刚仓促间想好的:“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不……不是想办法的问题!”
后辈的声音带着哭腔:
“刚刚突然来了不少顾客,把我们店门口都堵住了,一直不肯走,非要我们给个说法!”
什么?
“……等等我,我马上过去!”
接二连三的噩耗令飞花无比疲惫。
她顾不上再思考千露的事情,挂掉通讯,从背包中拿出一张传送卷轴,注入所剩不多的魔力。
复杂的法阵在脚下亮起,耀眼的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形。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拉伸,重组。赤红的熔岩洞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城市街道与喧闹的人群。
瞬间,她就传送回了人族主城,『格兰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