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
热浪。
火焰。
虚拟网游《奇迹之境》，拉米尔火山区域。
深入火山腹地，一处隐秘的巨型洞窟藏匿其中。
而在这洞窟深处，宽阔的岩石平台之上——
两位少女正并排躺倒在地，急促地喘息着。
二人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刚结束一场见不得人的剧烈运动。淋漓汗水浸透了衣衫，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千露……我好热……”
身形高挑，一头柔顺珊瑚粉长发的少女尝试坐起身，却发觉四肢像灌了铅般沉重，只得无力地放弃。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同伴：“你还能起来吗？”
“不能。”
被唤作『千露』的深绿短卷发少女，正呈大字型摊开四肢，生无可恋地望着洞窟上方的穹顶。
“刚才活动太激烈，体力和魔力都一滴不剩了。估计要等几分钟才能恢复吧。”
“嗯啊啊~这破游戏怎么这么坏……”
“非要把事后的疲惫效果做这么真实吗？根本就没必要嘛……”
“有必要。”
千露却不解风情地认真反驳。
“只有将细节做到极致，才能让玩家更好地沉浸于这个世界。”
“唉，说的倒是没错啦……”
飞花无奈地叹气，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
她试图寻找一个稍微不那么硌人的躺姿，但最终收效甚微。
——《奇迹之境》，就是这样一款令人匪夷所思的游戏。
由名不见经传的制作组所开发的；
在VR设备初步普及后就横空出世的；
完全潜行的；
次世代技术的；
剑与魔法的；
开放世界的；
自由度无限高的；
世界观庞大且自洽的；
一经发售就风靡全市的，虚拟游戏大作。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游戏呢？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然而，当玩家真正戴上潜行设备进入游戏后，眼前的景象又不得不让他们承认：这世上的确存在这么一款完美的游戏。
华丽的剑与魔法、怪异的深渊魔物、多彩的异界风景……
名为『埃瑟兰大陆』的游戏世界，几乎满足了人们对奇幻世界的一切幻想。
再加上身临其境般的感官模拟技术，几乎让“在异世界开启第二人生”这个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说法，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飞花、千露，正是无数沉浸于此的玩家中的两员。
而就在此时此刻。
在这处任何玩家都探查不到的，火山深处的隐秘洞窟中，两人如愿以偿地……
做了期待已久的、不能让他人知晓的、让她们几乎虚脱，任由香汗浸湿衣衫鞋袜的事情——
……
不远处，一堆巨大的淡红色半透明晶石正散乱地堆积在地上，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这正是她们此次击杀的BOSS，其名为『熔火巨人』。
它通体由吸收了火元素能量的大块晶矿石构成。身躯庞大，攻击势大力沉，唯一的弱点是动作相对迟缓。
战斗开始时，飞花身为牧师，为千露施加了层层叠叠的增益状态。
而刺客千露则凭借高超的身法技巧，与巨人不断周旋、拉扯，一点点地磨它的血线。
在容错率几乎为零的情况下，她们坚持了足足五个小时，才终于将这庞然大物的血量彻底清空。
战斗难度不大，却非常折磨人。
拼尽了全力的少女们，连一丝移动的力气也没剩下。
她们只能躺在原地，等待体力值缓慢恢复后再下山，回到主城的据点处。
“再忍一忍就好了，飞花。”
像烧烤铁板上的咸鱼一般，摊在地上的千露说道：
“拉米尔火山只是个因熔火巨人存在而产生高温环境的假火山而已。既然BOSS被杀掉了，这里的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的。”
“好吧。希望在那之前我们不会被烤熟……”
一旁的飞花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如果说裹着灰袍，身材娇小的千露像只咸鱼，那头戴金冠、身穿华丽神职服饰的飞花，看起来就像只高贵又稀有的白金龙鱼。
不过反正都是躺在炽热的地面上被烤，二人倒也没法分出个高低。
都是一样的狼狈。
“呼……哈……”
飞花不断做着深呼吸，试图以此散去一些背后岩石传导来的热量。
金色光芒从她颈间的宝石吊坠中流出，滋润着主人的身体。
“〈系统，打开背包〉。”
千露倒是神色如常。
她用语音指令唤出虚拟菜单，打开背包界面，检视起刚刚到手的战利品。
在翻了足足两三页的掉落素材后，她注意到一个灰色的格子。
“哦？这颗石头……飞花，你看一下这个。”
呼……
“飞花？”
“——嗯？！”
睡眼朦胧的飞花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疲惫与闷热本就让人昏昏欲睡，吊坠带来的治愈效果又令她舒服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游戏内睡着了片刻。
“抱歉。”
千露收回递来宝石的手，“我没发现你睡着了。还要继续睡吗？”
“不，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飞花脸颊微红，揉着眼接过尚有余温的赤红色宝石。
她慢慢站起身，然后轻轻一捏手中的晶石。系统自动在一旁弹出了信息面板：
【未鉴定的宝石】
【品级：未知】
【效果：未知】
【介绍：未知】
【鉴定需求：鉴定术Lv.4/真实之眼Lv.2】
“鉴定需求……四级？”
“没错，我猜是个好东西，史诗品质起步。称一下价值吧。”
“好。”
飞花立刻平摊空着的左手，作出托举的动作。
大量光粒子凭空出现，在她掌心间汇聚、凝结，最终形成一盏小巧精致的纯白天秤。
这并非牧师的职业能力，而是称号“奇迹商人”带给她的特殊技能——『绝对评估』。
拜此所赐，她们无需返回主城寻找掌握高级鉴定技能的NPC或玩家，从而能省去一笔价格不菲的鉴定费。
飞花摇晃握紧红色宝石的右手。
再张开手掌时，像是变魔术一般，宝石已经变成了一枚画着对应道具图标的钱币，被她放置在天秤的左侧。
哗啦——
在钱币放上去的瞬间，天秤的左侧猛地向下一沉。
果然是好东西！
一般来说，天秤显示的重量越重，物品的价值就会越高。
“那，我要开始喽？”
看到千露点头，飞花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右侧高耸的秤盘。
一捧金色细砂从天秤上方凭空洒落，缓慢而持续地注入右侧的秤盘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盘中的金砂越积越多。可右侧秤盘下降得极为缓慢，评估过程比以往的任何物品都要漫长。
连表情鲜有变化的千露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是评估出问题了吗？怎么这么久？”
“我……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称号技能应该不会出错吧？”
飞花不免有些忐忑。
作为全游戏最特殊的一类能力——称号技能，『绝对评估』能够直接通过数值反映出被称量物品的金钱价值，且从未有过判断失准的先例。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随着最后一粒金砂落下，右侧秤盘与左侧钱币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叮！
金色细砂凝聚成一枚新的钱币，掉进秤盘里。
飞花迫不及待地凑近查看。当看清钱币上镌刻的数字时，她连语气都变得颤抖了：
“18974？！”
“呃，这个点数与现实中信用点的比例是多少？”千露问。
“近期行情是……一比七。”
……
二人同时沉默，都在脑海中计算着数字。
“大概十三万？”
千露是先算完的那个。
“——十三万两千八百一十八！！！”
飞花欢呼一声扔掉天秤，秤与钱币在空中化作光粒消散不见。
“我们净赚了十三万啊，千露！甚至还远远不止！再加上几大公会在雪山那边的竞争激化，对高阶火武的刚需，如果我们把宝石当做核心拿去加工武器的话——二十万！不走拍卖也能保底卖到二十万！”
“那很好了。”
千露啪啪鼓了两下掌：“值得庆祝。这一个多月总算没白干。”
“那当然了！为了拿下这只BOSS，我大学三年来头一回晚上不去图书馆，吃完饭回来就上号，半夜也在玩游戏——室友都阴阳怪气我变了个人呢！还好……还好成了……”
飞花无比雀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可是真是天大的成就！
一个大三学生，和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两人，一个半月，赚了二十多万。
即使放在飞花一帆风顺的人生里，这也绝对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足够资格被父母拿去和交际圈的朋友们炫耀了。
满心的欢喜，急需与人分享。
看到咸鱼小姐还懒散地躺在地上，飞花径直蹲在她身边，伸手捏住她柔软的脸颊：
“千——露——！你好歹也再开心一点嘛。怎么就这点反应？”
“唔咕……”
千露被捏着脸，含混不清地诚实答道：“比起战利品，我还是觉得攻略BOSS本身更有意思。而且，我又用不到那么多钱。”
“哈？你怎么用不到？”
听到如此荒唐的说辞，飞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得多买些日常穿的衣服，换掉你的破手机，扔掉泡面，订点健康的外卖，每天要吃水果补充维生素……这不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吗？”
“没什么必要。只要不影响我戴上头盔玩游戏，怎样都好吧。”
“你啊……”
飞花无奈地叹气，捏着脸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目光也柔和下来。
——看千露这轻飘飘的样子，怎么可能让人放心呢？
这可是个脱离父母，拒绝一切社交，靠网络挣钱，独自在大城市生活的少女啊。
如果没人照顾，天知道她会把自己活成什么样子。
所以……
身为千露唯一的好友，自己必须得负起责任才行。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摊牌机会了。
飞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
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
“那个，千露啊。”
“嗯。”
“要不要一起租间房？”
“嗯？”
千露眨了眨眼。
“空海大学旁有个旧小区，房子也不错。我们去那里合租，怎么样？”
“合租？”
“没错。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既然今天赚了这么多钱，不如趁此机会提一下。”
飞花努力让语气保持平常，心跳却变得越来越快。
“……为什么要合租？”千露不解其意。
“情况是这样的。我一直都觉得学校宿舍太吵了，住不习惯。而且我跟室友也聊不到一起去，每次她们在宿舍里打打闹闹，我在一旁看书学习，她们就会用很……那个的眼神看我。”
“觉得你学习败了她们的兴致吗？”
千露耸了耸肩，“莫名其妙的嫉妒心。”
“还好吧，只是我不合群而已。”
飞花并不在意对错，只是想尽快说服千露：“我记得你也说过。你现在租的房间又小又破，放不下你买的奇境周边——那我们干脆合租一间大点的房子，如何？线下距离近了也能随时沟通游戏里的事。我们赚了这么多钱，该换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了。具体找房子和搬家的事，都可以交给我来负责，你只需要拎包入住就行。”
“哦……”
“当，当然！我知道这个邀请很突然，也有些仓促。如果你有什么想法……”
“好啊。我没问题。”
？
千露的语气稀松平常，飞花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真的吗？你就这么同意了？”
“对啊。我刚才不是说过吗？”
千露又重复了一遍：“只要能玩游戏，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啊。”
成功了。
同居邀请成功了！
……就这么成功了？
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实现，可飞花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千露啊千露。
你真的知道，『邀请你住在一起』，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吗？
虽然大家都是女孩子没错啦……
但是，但是！
一想到自己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像怀春少女一般费尽心思构想邀请话术的样子，飞花就感觉有些丧气。
真是白紧张了一整天。
身为千露的朋友，自己本该预料到她会是这种态度的。
……不得不说，千露就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孩。
『只要能玩游戏就好』——
比起口头禅，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看待世间万物的底层逻辑，不管什么问题都能用这句万能句式作答。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游戏只是虚拟的。大家终归要活在现实里。
不过，好在她有自己陪着，不是吗？
只要能够生活在一起，相信在自己的调……引导下，千露一定会慢慢改变的。
想通了这些，飞花的心情又重新明朗起来。
她酝酿了一下话语，决定继续乘胜追击：
“那，这几天我们要不要再见个面？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请客。”
“线下见面啊……”
“嗯嗯。”
千露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飞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孩子绝对不是讨厌和自己见面，毕竟之前两人已经有见过一次了。
她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不想出门而已。
哼哼。自己怎么可能会放过她呢？
“你看，既然以后都要住一起了，我们总得线下碰个面，商量一下合租的具体细节吧。还有，这次赚到这么多钱，不好好庆祝一下怎么说得过去？我听朋友说有一家新开业的西餐厅很不错，到时候我们可以去点份双人套餐，感受感受高档食材的味道——总比你天天窝在家里吃泡面要好。”
“可是我食量比较小。说不定会浪费……”
“那里的菜吃不完可以打包。我带走就好，你不用担心。”
“呜……”
好友的回复实在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几乎从不出门的究极宅女千露，此刻也只能败下阵来。
“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飞花喜笑颜开，“不用担心！找房子和预约餐厅什么的交给我就好，小千你只需要准时赴约就行了。”
“嗯。谢谢。”
看着眯起眼睛，在地面上重新缩成小小一团的灰袍少女，怜爱的感情涌上飞花心头。
今天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利用课余时间赚到一笔巨款，与暗恋已久的人达成了同居约定……
虽然那个满脑子只有游戏的木头人，看起来并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但飞花相信，终有一天，她会让千露在现实中也明白，并接受自己的心意。
……
可惜，福无双至。
正当飞花打开系统面板，准备翻一翻交易行，查看最近火属性武器的具体行情时，一串急促的气泡提示音却在脑内接连不断地响起。
她一怔，看向系统界面栏的【好友】选项，发现选项右上角已经多出了一个鲜红的99+未读标记。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飞花点进好友界面，一排排消息瞬间刷满了屏幕。
「飞花姐！看公告了吗？什么情况？」
「我刚预定的那批火晶石不要了！定金能退吗？」
「学姐！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公会仓库里囤的货怎么办啊！」
「真的假的？游戏要关服了？」
——关服？！
嗡地一声，飞花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
某种大型整蛊活动吗？
有人联合了她的所有好友，给她发送虚假的恐慌消息，然后躲在某个角落，用望远镜观察她收到消息后惊慌失措的丑态？
飞花在脑内构想出荒诞到毫无可能的情况。
她立刻退出好友界面，发现在系统右上角的邮件图标上，果然多了一个同样刺眼的红点。
耳边的气泡提示声依旧疯狂地响着。
即使再不愿面对，她也只能被迫点开那封邮件。
一封格式标准、措辞冰冷的官方公告，呈现在她眼前：
【《奇迹之境》运营终止预告】
【亲爱的各位勇者：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奇迹之境》的支持与厚爱。应空海市文娱影像管理局的要求，我们非常遗憾地宣布，《奇迹之境》将于公历2047年5月07日18时起，正式终止游戏运营，关闭所有服务器。关于后续的角色数据处理及补偿方案，我们将于近日另行公布，请各位玩家留意后续公告。对于此次终止运营给您带来的诸多不便，我们深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