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东西落在学院里了,是吗?”
“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少女扶了下细细的眼镜框,郑重地补充道。
男人抱着双臂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少女的请求,为她开启了月之森的校门。在这个时间点,回家部的学生基本已经散尽,只剩下要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继续逗留于校内。所以整座月之森显得略有些寂静。
森川千春深吸一口气,向男人道谢后走进大门。她身穿月之森高中部的藏青色校服,戴上了遮掩用的平光眼镜。由于特意检查了仪表,确认了自身看上去无懈可击,门卫也没有产生过多的疑问。
她凭着上次的记忆,直奔月之森的礼堂。她听睦提过,那里就是月之森演奏部平日里练习的地方。千春今天来此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素世排练时的样子。“只有看了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小声地对自己说。
但千春莫名地感到紧张。心跳随着进入月之森渐渐变得越来越快。腋下开始渗出薄薄的一层汗。嘴里像缺水似的发涩。除了紧张外,她还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安。她预感到了某种令人不快的东西。尖锐的直觉不断拍打着她的脑门,向她警告道:
现在还不晚,赶紧回去和那个门卫说东西已经找到了然后自然离开,不要再探究下去了。你追求的真相将带来何等残酷的伤害!
如果可能,千春愿意听从这个警告。就如同她的祖父一样,其为人虽然刻板,对发自内心的预感却愿意无条件信从。空气中播撒着不详的氛围,宁静而又缓慢。但她终究不愿意就此一走了之。
从大门走到礼堂,需要走十分钟。极其漫长的十分钟。
她一路上尽量走不起眼的小路,避免与其他月之森的学生相遇。抵达礼堂时,从礼堂里侧传来悠扬的小号声。礼堂的大门微微露出一道细缝。刚好可供她窥看里面的情况。
千春深呼吸了几次,动作小心地将眼睛对准细缝朝里窥视。
出乎她预料的,礼堂里只有一个人在。只有一位束着马尾的女孩站在窗外洒落的光线中独自辛勤练习着小号。礼堂其余偌大的空间都是空落落的,灰尘漂浮在微光中。这光景,不由得让千春联想到了墓场。那小号声多少也带上了几分凄凉。
千春犹豫半晌,将大门推开一部分,静静走了进去。礼堂内凉丝丝的空气侵袭着身体。
女孩听到了动静,于是停下练习,好奇地朝她看来。
“那个,你是演奏部的成员是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练习呢?”
千春面露友善的微笑。她提出的问题在空旷的礼堂中回响了几遍。
女孩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因为我现在的水平会拖累大家,所以才会一个人在这里练习啊。”
“那其他人呢?为什么不一起练习。”
“她们可以不用来哦。因为六月过后,演奏部的活动就已经暂时中止了。毕竟临近期末考试了嘛。”
“.....谢谢。”千春说。她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素世在骗她。关于社团活动的事,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意识到这点后,她只感到了深深的无奈。有雨滴从礼堂的天花板的缝隙处渗漏了下来,真真切切的,不胜悲哀的雨缓缓滴落到她的额头上,进而打湿了她的全身。她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因为堆放在心底的柴垛已被一盆冷水浇得湿透,再也生不起烟,点不起火。
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但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演奏部的成员吧?”女孩看着她,好奇地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也在演奏部。我想来看看她。”
“是吗,没能如愿见到真是太可惜了。”
女孩闻言,仿佛深感惋惜地摇摇头,然后继续抬起手中的小号。
为什么你要编造谎言刻意骗我呢?
难道我不值得你信赖吗?
我不明白。不明白的东西实在太多。你也不愿意向我耐心解释。
但不管怎样,我都必须把这一团糟的混乱场面从头收拾一番。无论其中包含的纠葛是凄苦的或者是无奈的,即使你未曾向我说过真话。我都必须使之到此为止。这是我的职责。是灯她们托付给我的使命。正因如此,我才认识了乐队的大家,才决心涉足眼下的这个场所。
我要找到你,让你把内心的盘算全部说给我听。素世。
然而她的身体和内心均为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劲来。千春全身无力,仅再次推开礼堂的大门便费了些工夫。身体像失去了重心般摇晃。连呼吸都深感困难,如遇从地平线那头无端袭来的风暴。她由衷地喜欢素世。认为素世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是她存在于世的证明。无论什么时刻,都可以无条件地相信素世。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千春走到礼堂外,沿着小路东走西转。如同彻底迷失了道路的人。她坐在道路旁的长椅上,无声地捂住脸。周遭除了驳杂的林木外,谁也不在。树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空洞的回响。从方才起,她就感到眼角有些酸涩。所以提早摘下了眼镜。然而等了许久,眼泪都没能顺利流出。
她把素世当作自身的一部分看待。只是,她从来没想到竟会被“自己”所欺骗。
千春继续坐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尽管她并没有流泪。
她想到了若叶睦。她现在可能仍呆在园艺部。也许她知道素世现在在哪里。
千春迅速收拾好紊乱的情绪,将自己恢复成冷静坚强的表象。
她站起身,看了眼手表,随后没有半分犹豫地往园艺部方向奔去。
若叶睦果不其然正在为盆栽浇水,只是她罕见的露出了慌张的神色。手上的动作看上去也心不在焉的。千春刚想出声喊她,素世的声音便先行响了起来。
“不要想着能拖延时间哦。小睦。”素世走到睦的身旁,笑着说。只是那抹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可言。冰冷陌生得令千春吃惊。
她们神情严肃紧张地在讨论着什么,不过大多数是素世在说话,睦只能默默听着。随着话题的进展,睦的神情愈发凝重,头不可抑制地向下低落。
又过了一会儿,睦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花洒。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中庭。中途,素世若有所感地望向千春所藏身的花丛。但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现,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千春从藏身的花丛处微微探出头。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步履慎重地跟上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