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睡得很沉。从安详的睡脸可知,她大概在做一个美梦。
我提起笔,努力抄写着黑板上的公式。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在老师转头之际,我及时地将目光收回。但少女精致的睡颜却像是牢牢刻在了记忆的墙壁上,形成了古老的壁画。然后,当老师再次转头写板书的时候,我便再次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她。此时,她的眼脸微颤,好似快要醒来。形状娇美的嘴唇微启,好像想要呼唤某人的姓名。
这些细微的变化,不知怎的,深深摇撼着我的心灵。
我偶尔会幻想,在久远的过去,就像你所说的,虽然我们在那时都不相识,但我们曾在那座寂诧的寺院相见。
你身穿浅蓝色的碎花和服,脚踩木屐,在落叶纷纷的大道中,离我不远处的地方,不停地追逐着在风中飘零的红枫叶。你白色的足袋上沾着些许被你莽撞的步伐踏飞的叶片,你弯下身,把它们一一地送了回去。
你玩累了,便悠然地坐在路旁的石阶上,晃荡着细细的腿,眼看着形形色色的参拜客走进走出。我有些紧张地走到你的面前,迎着你好奇的目光低声询问能否和你一起坐一会儿。你大方地同意了,将稍显宽敞的那部分让给了我。
那个秋季的午后,我们嗅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仰望着高远的天空。僧人们用清亮的嗓子颂唱着晦涩难懂的经文。那声音和着古朴的钟鸣在寺院中回荡。不知不觉,我的神情恍惚。于是就像现在这样偷偷瞄看向你的侧脸。那时的你顶多五六岁,还保留着稚气。个子也很矮,头发短而漆黑。整个人看上去像做工精巧的瓷娃娃。只是你的笑容要比真正的人偶自然有趣得多。
即使那时的我们彼此都不知晓姓名。却依然能感觉到仿佛有数千道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将你我深深联系到一起。你和我相顾无言地度过了一段值得纪念的时光。太阳很快就要西斜,星星很快就要在我们的头顶闪烁。在萍水相逢的场所,我们肩并肩坐在沉默无言的石阶上,等待着大人带我们回家。
纵使我的脑海中并不存在能证实我所幻想的画面是现实的记忆。但我依然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是我们暂时不记得了而已。就像那曾经拥有而又舍弃的梦想。
见你迟迟不醒。我不禁有了恶作剧的心思。
我想在你光滑白皙的脸颊上进行涂鸦。你醒来后如果意识到的话,大概会气鼓鼓地向我兴师问罪吧。不过即使是生气的你,也非常可爱。不常见到你生气的面孔,这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心。
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因为这种行为无疑于犯罪。罪名是“亵渎美丽的事物”。
我凝神屏息地注视着你的脸。像在欣赏美术馆展览出的一幅中意的画作。
欣赏之余,我陡然想起了你手的伤势。修养了快一周的情况下,恢复得要比我预想的快一些。大概是身体过去就已经适应了这种伤势,所以修复起来也比正常人要快。
老师在讲台上朗声讲解着公式的定义。你说他课堂的内容听上去呆板无聊,每次撑不到半刻钟,便趴在课桌上酣然睡去了。其实这点我深有同感。不过为了能让你有个方便的能随时随地请教的对象,我才一直认真地做着笔记。
与你相处了几个月下来,对你的好感与日俱增。这常让我在暗地里感到不可思议。在这班级里的其他人有的甚至连我的名字叫不出来。我以为我不可能再交到新的朋友。但你却能毫无隔阂地靠近我,并贴心地不去追究我那不堪的过往和秘密。这份包容,是我此前不曾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的。能够遇见你,让我不禁觉得命运的安排实在是过于巧妙。
现在唯一令我觉得可惜的,是从未在假期约你出去游玩。早些时候是有这个机会的,但很可惜你要回京都看望祖母。所以这个邀约一直拖到了现在都没有说出口。我,十分期待能看见不一样的你。没有身穿学校制服,而是换上了自己喜爱衣服的你。那样的你散发着确切的魅力,无疑让我心驰神往。
你长长地舒展着身子,仿佛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一样,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看见我,伸手收拢发丝,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中庭吃饭。
我声音干涩地回答“好啊。”
随后连忙从手提袋里拿出饭盒。
你牵住我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下了台阶。走出教学楼,我们亲密地走在六月份长势正盛的草地。清风徐徐吹拂,掀起你的发梢。
“祥子上课总是很专注呢。即使是那么无聊的课。”你说,然后朝我转过脸,甜甜一笑。
“这没什么。”我摇摇头。
“不,这很了不起哦。起码我就做不到。”你竖起一根手指,神色认真地说道。仿佛这好像确实如你所言,是件了不起的事。我不由得也相信了你说的话,为此感到高兴。
我们接着走了一阵,来到常坐的位置上。打开饭盒,我的餐盒中寒酸地放着饭团和水果。你看见后,马上把自己餐盒里的食物分了一半过来。我的餐盒霎时被浇着酱料的炸猪排填得满满当当。
我用筷子夹起一块从侧面微微流出些汁水的肉排,放入嘴中。猪排煎炸得恰到好处,浓郁的酱香和肉香充盈在口腔中。肉稍微咀嚼便融化在了舌尖,很容易地吞咽了下去。你睁大眼睛,看着我咀嚼的动作,恐怕是在担心自己亲手做的菜不合我的胃口。然而就算是在丰川家的宅邸,我都没有尝到过如此符合我心意的美食。
我对着你微笑点头,表示赞赏。你这才满足地露出笑容。
“吃这么多怕是要长胖。”我捧着分量变重的餐盒,向你说。
“祥子现在太瘦了哦。要长胖点才算正常。”你满不在乎地说。说完,你趁机摸了摸我的脸颊。我向他人筑起的高傲城墙在你的面前如同虚设。你轻而易举地便能跨越过去,来到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