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
这个极具西陆色彩的称呼再一次唤醒了钱爱音的雾都回忆,她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来。
已经过去的事,便是云烟、便不要再提。
不过...‘冷师姐’?
钱爱音眸底光芒微闪,这已是她在第二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一丝好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绪,却被她给强行按住了。
她并未察觉,就在她思绪飘渺于天际的时候,童莫离同样在静静注视着她,那双总是带着迷雾的双眼,此刻却不断眨巴着,清晰地映着钱爱音的侧影,轻而易举地洞悉了她心中那点儿轻微的涟漪。
这仿佛是她天生的能力。
忽然,童莫离动了。
她转身扑向静室内那张堆满凌乱星图的方桌,手在纸卷与图轴间快速翻找着。片刻后,她抽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手记,并且毫不犹豫地将其塞向钱爱音怀中。
“这是...”
短促的音节卡在喉咙,终究没能流畅地解释清楚,童莫离只是更用力地将那本手记按进钱爱音手中,眼神灼灼,带着异常强烈的催促。
“诶...”钱爱音被这突然之间的举措撞得一愣,但还是顺着短发少女的眼神,迟疑地翻开了这本手记,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浮于纸上,映于眼底。
“月历十二重双,发现灰尘...”
“不是那里...”童莫离下意识提醒道:“冷师姐写的...在后面。”
钱爱音应声翻页,重新读着新页上那圆润些许的字样:“日历七月九日...”
日历?
光是读到文字的第一行,钱爱音的目光便短暂地凝滞了一番,心中那个早已积蓄的疑惑瞬间炸裂。
这并不是东洲常用的历法。
东洲,乃至整个东陆九洲之地所广泛使用的历法,是融入了所谓二十四节气的‘月历’,以天上那轮芒月的阴晴圆缺、盈亏周转为基准,界定一年的界限
由于‘月’有阴晴圆缺,并非完全规律,这便使得了每一年的时长都会出现约莫十天左右的增减浮动,而这多出来或少掉的时间,便需要通过‘置闰’ 来调和,以保持节气与农时、天象的对应。
而眼前手记中使用的‘日历’,则截然不同。
它是以天上曜日那亘古难变,精准无比的运转周期来划分年岁,门槛更低,更易于记忆和普及,一年之期恒常不变。
诚然,在东洲、乃至整个东陆九洲,这两种历法都是并存的。
但这‘日历’终究只是少数人使用的一种非主流历法,它更像是一种点缀,而真正将其奉为主流、融入血脉日常的...
毫无疑问,是西陆。
这位冷师姐,一定到访过西方。
钱爱音的心头先是闪过这样一丝笃定,但又有些迟疑,毕竟日历在东洲也并非没有土壤,新的念头又浮于心表:
但冷师姐到过西方,又不一定...
两种截然相反的推论在她脑海中对撞、搅和,震得钱爱音有些头疼。她索性将目光重新钉回手记上那娟秀的字迹,强迫自己往下读。
“...发现了一片很‘噜’的星空。”
又是‘噜’吗?
“好像...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呢?”
她抬起头,试图对身前的短发少女扯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却发现对方的心神又一次飞到了天外,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失焦,凝望着天花板,口中下意识喃喃道:“究竟是怎样一副星空呢...”
看着童莫离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钱爱音心中那点强笑也维持不住了,更没有心思继续沉下心钻研那本手中的日记。
毕竟...她来的主要目的,还是...
是什么?
钱爱音突然愣住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行为与想法,似乎产生了冲突——她是为了解星界而来,但现在,她已经见识了‘星界’。
那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清晰的思维源点逐渐浮现。
她是应童莫离那份不掺丝毫杂质的、纯真邀约而来,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沉浸在星海之中的少女,或许正怀揣着成为自己‘引路人’的期许。
可是...自己已经选择了音道,甚至还被师尊强行要求兼修剑道。
一想到稍后可能面对的邀请,以及紧随其后、必然在童莫离眼眸中漾开的失落,钱爱音心底突然慌乱了起来——
她最见不得别人因她而产生失落的情绪。
要不,再兼修一道?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星道、音道、剑道...三道并驰?
怎么可能做到。
然而未等她想出任何能缓冲局面的托词,童莫离那飘远的思绪已经在这一刻归位。
“那,要来一起修习...星道吗?”她的双眼中闪烁着莫名光彩,白皙的小脸变得无比红润,就连说话变得前所未有的流畅起来:
“同届修习星道的弟子就我一个...但是这间专属静室也不会被宗门收回去的。”
“只要,只要我每天都在使用就行。”
童莫离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充满喜悦的颤抖,她双手下意识双手握拳,脸上第一次绽开了毫无保留的笑容:“如果,如果你能一起的话...”
“我会很高兴!”
言语之间,流淌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烫的闪亮亮。
钱爱音有些语塞,她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从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极力让自己的声音缓和:“那个...”
空气凝固了刹那。
“我考虑一下。”
这五个字干涩地滚出唇齿,这是钱爱音第二次对人说出这般委婉的托辞。
然而,童莫离不是惠礼,这位敏感少女的情绪绝不可能似惠礼那般隐而不发。
没有任何意外的,所有红晕与喜悦一瞬间便从童莫离的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失血的苍白,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声地垮塌下去。
而那双手也不再是充满希冀的拳头,而是无措地握住自己的上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的一抹青白。
这是失落,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沉重的失落。
静室内的气压突然变得很低,压得钱爱音有些喘不过气。
果然如此吗。
冰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苦涩的自嘲,钱爱音强颜欢笑,视线不断地在室内搜索,迫切地寻找着任何能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救命稻草。
忽然,她的视线钉在了桌角的一本小册上。那横竖的装订方式,与她儿时喜爱的记事本如出一辙。
“啊,这个本子...”
钱爱音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急切,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那本小册便迫不及待地翻开。
她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试图转移那沉重的话题:“我以前...也最喜欢这种...”
然而,她的声音连同所有强装的镇定,在手指拨开册页、目光触及其上内容的瞬间便彻底凝固了。
《春日吟》。
这是一首‘曲谱’。
一首结构清晰、旋律符号标注明确、充满了明显的音修风格的完整曲谱。
“什么嘛。”
几息之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愕然与一丝微妙释然的嘟囔才从钱爱音僵住的嘴边儿飘了出来。
她眼神有些复杂地扫过身旁依旧沉浸在巨大失落中的短发少女,视线又落回手中这本属于童莫离的、记录着音修曲谱的小册,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委屈?无奈?亦或者...惊喜?
“你这不也在...”
“偷偷考虑着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