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以为你从始至终都是修行星道的呢。”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从钱爱音的心头炸开。
“我,其实也选了音道哦。”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嘴角扬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这是‘唱词’,对吗?”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门外汉,她的指尖带着一丝雀跃,轻轻点在曲谱上那些流淌在音符之下的、同样娟秀工整的文字,语气轻快道:
“我知道这个,在音部里边儿,除了琴瑟笙箫这些器乐声部,还有很重要的‘唱和承转’。”
“也就是说,除却乐器发出的灵音妙律以外,人声本身的吟唱也是沟通天地、引动灵性共鸣的一种东西,唱者本身的意灌注,甚至比冰冷的器物更能...”
忽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的声音卡在喉咙深处,戛然而止,目光被那娟秀唱词中的某一行死死地拽住。
‘心已憔悴,眉眼无神。’
‘此世间,独我一人。’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试图驱散眼前瞬间弥漫开的雾气。
然而,西陆那座永远笼罩在湿冷灰霾中的城市轮廓,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而上,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本要被遗忘的那些过往云烟,此刻却怎么…都无法忘却。
这‘唱词’...
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哈哈。”
钱爱音将视线从那行刺目的文字上挪开,嘴里发出两声试图掩饰自己异样的干笑。
但与这种遮掩的狼狈一道出现的,还有着某种与孤独感逆行而上的认同感,温暖如玉。
自己,或许真的能与眼前这个同样孤独的...童莫离,产生某种共鸣?
“我...”
她张了张嘴,那个带着某种试探和期许的念头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没有继续在音律一道上走下去了。”
一道带着明显躲闪意味的声音飘荡在静室,打断了钱爱音那尚未成型的思绪。
是童莫离。
不知何时,短发少女已从那失魂的神游中抽离了心神。
只见她微微侧着头,视线低垂,不敢与钱爱音对视,仿佛在逃避着什么。那双清澈的眼睛被一层更深的雾霭所笼罩,声音轻飘无比:“已经...”
“没有人,能和我一起了...”
简短的话语,却包裹着无数无法言说的过往。
短短几个字,每一个字却都浸满了沉甸甸的钝痛与放弃。仿佛那迷雾之中,藏着一段戛然而止的乐章,一个被迫中断的约定...
与一群无法再走到一起的人。
“真的吗?”
鬼使神差、没有任何深思熟虑的三个字,连同那个在钱爱音心底盘旋了许久的念头,就这样从钱爱音的嘴角流了出来:“那要不要再和我一起?”
仿佛生怕对方反悔,钱爱音眉眼一弯,露出可爱的虎牙的同时咧开了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旋即连珠炮似地说道:“我对琴瑟略懂一二,其他的位置都随便你挑哦。”
“像什么唱、笙、萧、钟、磬之类的。”
“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她又竖起手指,极其认真地摆动起来,试图用‘可行性’说服对方:“而且你看,你完全不用放弃星道的。”
“我师傅都安排我兼修‘剑道’,怎么想来,两道兼修都是具备可行性的。”
“...师傅?”童莫离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眼中透出一丝疑惑。
啊,说漏嘴了。
“哈,哈哈...那个...总之!”钱爱音生硬地拔高音量,试图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刚才的失误,转移话题道:“总之,童师妹也是上品灵根对吧?”
“我相信,以童师妹的资质悟性,重拾音道绝对是小菜一碟!”
“肯定能一鸣惊人!”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忐忑与期待:
“要不要...再和我一起...组个,嗯,乐队?”钱爱音声音放得很轻,心底连音部的名字都想了好几个出来。
像什么‘星海回响’、‘爱音九洲’之类的。
而这连珠炮似的询问,在将钱爱音心底那份患得患失的紧张暴露无遗的同时,也揭示了一丝小小的、独属于钱爱音的‘虚荣’心思——
想要变得受欢迎。
她可没忘记,眼前这位看似沉浸自我世界的短发少女,在同届乃至整个宗门低阶弟子中,都是极具人气的存在。
连那两位素不相识、只是被她拦住提问的师姐,都能脱口说出童莫离的名字和事迹。
能和这样万众瞩目的人气王一起布置音阵...光是想想那场景,钱爱音就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但是,事情的走向终究没有像钱爱音所期待的那般理想。
“...不要。”
拒绝的声音并不大,带着童莫离惯有的飘忽感。那只原本就用力抓着自己上臂的右手收得更紧,指节深深陷入衣料,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肤被挤压的微痛。
这样的表现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更像一种恐惧。
恐惧于那个‘一起’的邀请本身。
被拒绝了啊...
钱爱音心头一紧,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死缠烂打。
那不是她的风格,也绝非此刻应有的尊重。
童莫离的那个‘过去’,一定很痛苦。
心中了然的钱爱音重新将视线放回了手中的《春日吟》之上,嘴中释然一声:“这样啊,那好吧。”
她的目光在曲谱上娟秀的几个姓氏中来回扫动,除却‘李’、‘苏’这样并不瞩目的姓氏之外,她的视线锁定了那个排在最中间的‘冯’字。
一道冰蓝色的绝美身影与脑海中的猜测搅在一块儿,闪过眼前。
莫非...
“一定...会失败的。”
没等她细想,童莫离那患失得失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短发少女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能看到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在一块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