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了朝衡一下。他眯着眼划开锁屏。
——制作人!明天……会来学园吗?
藤田琴音的消息躺在通知栏最上面,后面跟着个眼泪汪汪的兔子贴图。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顿了几秒。
明天日程表是空白的,而且Re;IRIS确实很久没亲眼确认状态了,只是在舞台后看两眼的话,确实不够。
——好。
他敲下回复发送键。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
初星学园,训练室。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藤田琴音却觉得后背微微发烫。
镜墙映出她调整舞步的身影,金发随着跳跃小幅度晃动,汗水沿着额角滑到下颌,她抬手抹掉时,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门口。
“琴音酱!动作慢了半拍哦!”
花海咲季的声音带着元气十足的穿透力,玫红发梢甩出晶亮汗珠,
“在想制作人什么时候到吗?”
“才、才没有!”
琴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收回视线。
但脚下舞步一乱,差点撞上旁边练习转圈的月村手毬。
手毬稳住身形,绿眼睛眨了眨:
“哼~琴音?从早上开始,看了几次门口了?”
“那是确认时间!时间管理很重要!”
琴音试图用大声掩饰心虚,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红晕。
她昨晚发那条消息时几乎把手机捏出汗,现在光是想到制作人可能出现的场景,心脏就像装了加速器。
训练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气音。冷气裹着走廊的热浪涌进来。
“大家辛苦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推开门,朝衡站在门口,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
他身侧是十王星南,学生会长的淡紫瞳孔扫过全场,自带些许“前辈的威严”。
不过,当藤田琴音注意到星南会长脸颊的羞红时,那些“前辈的威严”尽数消散。
“制作人!”
看到制作人后,咲季第一个挥手并小跑过来,深海蓝的眼睛亮起来,
“来看我们吗?”
“顺路看看进度。”
朝衡走进来,皮鞋踩在光洁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掠过三个女孩,
“体态控制进步了。”
在听到制作人的夸奖的时候,藤田琴音注意到制作人眼下有淡淡青影。
果然,成为社长以后,283事务所很忙吧?能抽空过来……是因为自己那条消息吗?
在藤田琴音思考的时候,十王星南已经带着朝衡走了进来。
往时总是很黏着制作人的月村手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表露出了不少害羞的情绪,反倒是没有靠近。
“今天正好要排新曲衔接段。”
和朝衡一起走到了音响设备附近,十王星南准备播放音乐的时候眨了眨眼,看着他,
“制作人,听听副歌部分的和声?”
“嗯。”
音乐响起时,三位小偶像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强迫自己专注旋律,但眼角余光总黏在镜中那个不远处的身影上。
制作人在注视着她们的舞蹈,偶尔和星南低声交换意见。
但是——
“停。”
星南按下暂停键,
“琴音,C段进拍快了,情绪要给足但节奏不能乱。”
“是……”
琴音喘着气低头。
“不过高音区稳定性不错。”
朝衡突然开口,他从墙边直起身走近几步,
“气息的支撑比以前好很多了,不会忽高忽低了。”
只是普通的工作评价,琴音却觉得耳根发烫:
“谢、谢谢制作人!”
接下来的训练像被按了快进键。
朝衡和星南轮番上阵调整细节——咲季的舞蹈姿势的角度,手毬歌词吐字尾音。
琴音则是被要求反复练习那个抢拍的衔接段,以及其他她还不够熟练的副歌。
等几人都感觉有些疲惫的时候,训练室内钟表的时间也到达了中午。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陪着三位小偶像训练了一个上午,虽然十王星南也感到有些疲惫,但依然露出笑容,
“午休!”
空调嗡鸣声瞬间清晰起来。
琴音撑着膝盖喘气,看着制作人自然地帮星南整理散落的乐谱,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会出现一些轻笑。
在那两人互动的时候,星南的金发有几缕滑落到朝衡的肩膀和领口。
“手毬,午餐时间!”
另一边,咲季没有马上离开,她昨天和月村手毬打赌猜制作人今天会不会来,
“今天是你答应的特制午餐哦!”
“……能换成昨天的午餐吗?”
“不行。”
两人纠缠了好一会。
事实上,月村手毬并没有赌制作人不会来,只是她答应了赌以后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花海咲季抢先拿走了唯一的选择。
另一边,藤田琴音依然在观察着并非队友的其他两人。
星南会长和制作人说话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低下头,她走到一边从之前买的饮料里随意的取了一瓶,打开铝罐,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了莫名的酸涩。
她看了看包装,柠檬茶。
叹了口气,她在心里抱怨自己,但此时又没有更好的机会,只得跟着队友们去吃午餐了。
在离开训练室的时候,她还转头看了看制作人。
大约一个小时后,午餐结束。
初星学园午后的走廊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落地的声音。
久违的在初星学园的食堂解决了午餐,朝衡把空掉的饮料罐扔进转角回收桶,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午休氛围中格外清脆。
不过,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藤田琴音就站在他十步外的地方。
奶油般顺滑的金发被阳光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棕色瞳孔里晃动着视野中景物与人的倒影。
双手紧紧揪着制服裙摆两侧,鼓起勇气的,她走近了几步。
“那个、制作人!”
声音冲出来时带着点破音,她立刻抿住嘴唇。
“琴音?”
朝衡看了眼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
“有什么事需要说吗?”
琴音用力摇头,发梢扫过微微发红的耳廓。
“不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潜入深海的泳者,
“有话…想单独和制作人说。”
朝衡没说话,只是往她的方向走近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琴音显得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些。
“今天训练时您说的…我明白。”
她盯着自己鞋尖,
“咲季总是冲得太猛,手毬又容易在副歌部分分配不好体能……我会注意补位的,不会也一起跑快。”
话题突兀地拐向工作汇报,朝衡有些不明白,但也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了。
“嗯,琴音的话肯定能做到。”
以鼓励的方式,朝衡点头对她说,
“星南也说过,琴音作为偶像的潜力。”
听到夸奖的琴音却没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她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刘海遮住了眼睛。
“可是、可是我不够好。”
声音闷闷地沉下去,
“唱歌比不上手毬的情绪和爆发力,跳舞没有咲季天生的节奏感和感染力,只有表情管理课老师觉得我的能力不错……”
朝衡微微皱眉。
“比较没有意义,琴音,对于手毬和咲季来说,你也是Re;IRIS不可或缺的——”
“我知道!”
琴音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制作人和星南会长都在帮我!给我调整呼吸的方法,教我用小道具转移镜头焦点…连爸爸都说最近寄回家的钱多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就像是想要把自己的情绪一股脑的全部倒出来,
“上个月妈妈打电话说弟弟的补习班费用解决了,爸爸也开始找新工作了,这些都是因为制作人发现了我!把我从打工地狱里拉出来!让‘藤田琴音’知道站在舞台上,原来是这样的幸福!”
她突然刹住话头,胸口起伏着。
“所以呢?”
虽然对这样猛烈的情绪感到诧异,但对方情绪不稳的时候,朝衡作为对方可以依靠的成年人,以及前制作人,必须保持稳定的情绪与口吻,
琴音攥着裙摆的手松开了。
她将手掌握紧像是从内心汲取勇气。
“所以…所以现在的我绝对不行!”
她像宣告般说道,
“粉丝们投注的感情和时间就是最珍贵的成本,偶像贩卖的是梦想的纯度……对吧?”
朝衡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偏移了角度,照亮她鼻尖细小的汗珠。
琴音的声音轻下来,
她终于抬眼直视朝衡,
“现在的我,分不清心跳加速是因为站在舞台上看见挥舞着应援棒的粉丝们……还是因为看见舞台下看着我的谁。”
一只麻雀啪嗒嗒落在窗台,歪头看着走廊里的两人。
“但是!”
琴音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浸入阳光里,
“等我成年!等我能在巨蛋开演唱会!等我成为配得上所有粉丝心意的、真正的TopIdol——”
她吸足一口气,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后抛出的水晶,
“如果到那个时候…这份想让制作人注视我的心意还没有消失的话!”
麻雀振翅飞走了。
“我会用最闪耀的姿态站在您面前。”
藤田琴音挺直背脊,制服肩线绷得笔直,
“不是需要照顾的‘偶像科的藤田琴音’,而是能骄傲说出‘最喜欢’的、独当一面的超级偶像。”
她甚至努力弯起嘴角,想要表示出一些自己最擅长的,偶像的笑容,
“到时候……请好好听我说。”
风吹动窗外新绿的枝叶,沙沙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朝衡的目光扫过少女发红的耳尖、微微颤抖的手和努力的笑容。
他伸出了手。
宽大的掌心轻轻落在琴音头顶,隔着细软的发丝能感觉到她的僵硬。
“头发乱了。”
他说着拂开她刘海上一小片不知何时沾到的小叶片,
“回教室吧,下午声乐课要开始了……我听见了。”
琴音愣愣站着没动。
直到朝衡收回手转身走向楼梯口,她才像解除了石化般摸了摸自己发顶被触碰的地方。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规律地下沉、远去。
藤田琴音突然原地蹦跳了一下,对着空气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然后她迅速左右张望,确认没人看见后小跑着奔向教室方向,双麻花辫在午后的阳光下扬起小小的金色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