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Starry,这里还浸在演出前特有的寂静里。
调音台指示灯兀自闪烁着幽蓝的光点,空气里残留着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伊地知星歌正背对着入口,用一块白得刺眼的软布死命擦拭威士忌杯。
玻璃杯壁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近乎刺耳的摩擦声。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但星歌擦杯子的动作还是顿住了半秒。
她没回头,脊背却像被无形的线拉紧了,吧台光滑的表面模糊映出一个人影轮廓——深色衬衫,提着公文包。
是朝衡。
啧。
星歌在心里咂了下舌。
杯壁上最后一点水痕被软布擦拭得不见踪影。
她转身,把擦得锃亮的杯子“哐当”一声倒扣在金属沥水架上,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比冰镇苏打水还冷,眼神掠过朝衡的脸,像扫过一件碍事的家具,
“喝点什么?或者只是来占个座?”
这话甩出去,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得过分。
可胸腔里那股闷气顶得她难受。
但是,朝衡像是没听出那根根倒竖的刺,他径直走到前台高脚凳坐下,位置正对着她刚才擦杯子的地方。
“冰水就好。”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就像之前的谈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种平淡甚至让星歌怀疑他那天是不是完全没看气氛,只是单纯的在就事论事。
当然,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星歌终究是绷着脸的从制冰机铲了半杯冰块,接着“哗啦”倒进玻璃杯,再拧开矿泉水瓶注满。
由于杯内的温度因为冰块快速的下降,杯壁外侧迅速的凝结出了细密的水雾。
她把杯子重重搁在朝衡面前的吧台上,几滴冰水溅了出来。
“谢谢。”
朝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喝了这口水以后,他没有再看面前这位店长小姐,而是将目光落在自己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指尖偶尔滑动几下。
这该死的平静!
星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胃里烧。
他凭什么这么若无其事?重组乐队没她的份儿,现在又跑到她的地盘上装深沉?
她抓起另一个待擦的杯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玻璃捏碎。
布巾摩擦玻璃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响,像在发泄着什么。
吧台角落通往后台的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
伊地知虹夏探出半个脑袋,金色斜马尾不安地晃了晃。
她看看姐姐绷得像是炸毛的猫一样的背影,又看看安静坐着刷手机的男性,小脸皱成一团。
完蛋了完蛋了……这气氛比台风登陆前的低气压还可怕!
她缩回头,只敢扒着门框暗中观察。
这种情况伊地知虹夏也是第一次见,以往这两个人从来没发生过什么矛盾,即便是口头上有冲突,也会很快消弭在玩笑中。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氛围差距太大了。
虹夏能感觉得到,她的姐姐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的生气。
时间像被黏稠的糖浆与泥泞裹住了脚。
吧台上方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挪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当星歌擦完第三个杯子,并再次用力的“啪”地一下把它拍在沥水架上。
随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吧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长直发垂落几缕在颊边。
“喂。”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身体一样的克制和紧张,
“你到底来干什么?”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朝衡,
“别告诉我你是专程来喝冰水的。”
在听到这个询问以后,朝衡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随后迎上星歌带着怒气的审视。
表情看起上去也带着些许……“不安”,但总体来说还是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区别。
“不是。”
他放下手机,
“来找你。”
“找我?”
星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们很熟吗?朝衡社长?”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社长”两个字被她咬得又重又冷硬。
“想请你吃饭。”
朝衡维持着与平时相似的语气。
“哈?”
这个回复让准备好直接冲突的星歌愣住了,撑在吧台上的手换了换位置,前倾的身子稍微往后收了收,
“请我?吃饭?”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念头——嘲讽?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说话的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充满排斥,但她能回复这么长,很显然还是想要沟通。
“不是请你一个人。”
知道对方有沟通的意愿,朝衡对错误进行了纠正,
“是请大家。”
“大家?”
这个词让星歌有些疑虑又期待,想要猜是哪些人,但是又不敢猜,
“谁?”
“还能有谁。”
朝衡拿起冰水杯又喝了一口,
“Full Moon Freaky Life的‘大家’。”
这句回复让气氛稍微停滞了几秒,随后才回复流动。
星歌撑在吧台上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恢复了站姿。
“……聚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干涩,
“都多少年了……?有过吗?为什么是现在?”
那些在排练室挥汗如雨、在Livehouse里胡闹、在居酒屋庆功宴笑闹到天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上浮。
尽是些过去的事。
“嗯。”
朝衡放下空了的杯子,
“偶尔也聚聚吧。”
“为什么?”
星歌沉默了几秒,等待回答。
“离开乐队,又不代表不是朋友,只不过太难聚齐了,所以平时都是我和你们每个人单独联系。”
一只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随意的握住手臂,朝衡坐在吧台前对伊地知星歌的提问做了回答,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领队了,但是这种活还是得我来做。”
没有立刻回答,伊地知星歌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杯,接着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稍微瞥往门口的方向。
“……都有谁去?”
她问得很轻,双手缓慢的抱在了胸前。
在被观察的时候,朝衡也同样在观察着对方。
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有不愿意投降一样的挪开视线。
“还没问别人。”
他说。
倏地抬挪回了视线,星歌瞪着面前的人:
“没问别人?”
“嗯。”
目光坦然地,朝衡回视着她,
“先来找最难搞的那个了。”
“你——!”
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刚才在星歌内心那些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这句直白的挑衅点燃成了怒火!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琥珀色的眼睛瞪圆了,
“你说谁最难搞?!”
门帘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抽气声。虹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朝衡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你觉得呢?”
他甚至微微挑了下眉梢,示意就是面前的人。
“混蛋!”
几乎是脱口而出,星歌说出了这句久违的、带着旧日乐队时期暴躁气息的称呼。
这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后是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谁稀罕你的破聚餐!”
她猛地转过身去抓抹布和水槽里的脏杯子,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旁边一个刚擦好的玻璃杯。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
“姐姐!”
再也忍不住了,虹夏惊呼着从门帘后冲了出来。
造成了这种意外的星歌僵在原地,看着脚边狼藉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着。
虹夏手忙脚乱地绕过吧台去找扫帚和簸箕。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她一边收拾一边试图打圆场,
“那个……聚餐是吧?听起来很棒啊!大家好久没见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姐姐肯定去的对吧?”
她语速飞快地抛出一串问题,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僵立的星歌和依旧坐在高脚凳上的朝衡。
星歌没看虹夏也没看朝衡。
她盯着地上那片最大的玻璃碎片折射出的、扭曲晃动的顶灯光影。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