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和胎噪是车厢里唯一稳定的背景音。
风从空调口吹出来,带着点人造的凉意,拂过樋口円香的脸颊。
车窗外,东京深夜的流光溢彩像被拉长的彩色糖丝,飞速地向后退去。
路灯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滑过,照亮驾驶员略显疲惫的轮廓,又在下一刻将他投入阴影。
晚餐庆祝Full Moon Freaky Life复出的喧闹似乎还粘在空气里,七草日花和七草叶月自己开车回去了。
円香靠着副驾驶的椅背,身体放松,但赭红色的眼睛没有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而是落在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她等了一会儿。
车厢里的沉默并不沉重,是他们之间常见的那种,带着点彼此心照不宣的余裕。
直到车子驶过一个路口,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她才开口,带着像是刚睡醒一样的嗓音,
“星歌,今天来了。”
“嗯,看到了。”
“她站的位置,挺显眼的。”
円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方向盘,朝衡的手指敲击方向盘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节奏似乎快了一点点,
“金色的头发,在暗处也很亮。”
“她一向那样。”
朝衡的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
“演出结束,后台通道那里,”
继续说着,樋口円香的语气依然平淡,
“你们碰面了?”
之所以她知道,主要是因为她看见了伊地知星歌经过过道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条路,而且她经过的两次脚步声和朝衡开门的时间很吻合,情绪上看起来也不太好。
“嗯,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就……问了问乐队的事。”
朝衡的回答依旧简洁,方向盘在他手中转了个流畅的弯。
在得到这个回答以后,终于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开,樋口円香转而看向他的侧脸。
当路灯的光再次滑过,他的嘴角和眼下被照出阴影。
作为一起从初中就认识,而且一起生活那么久的“同行者”,她太熟悉过于朝衡了,熟悉到能捕捉到他每一个试图隐藏的细微变化。
“只是问了乐队的事?”
像是随口询问一样,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给对方带去什么压力。
“差不多。”
朝衡的视线没有偏移,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片刻,又松开。
但接下来的话,樋口円香问得很直接:
“没邀请她一起?”
这一次,朝衡沉默了几秒。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现在是Starry的店长,要顾店,事情很多。”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理性,
“虹夏也才高一,她得花时间照顾妹妹……重组乐队,排练,演出,太花时间了…不合适。”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听起来完全是在为对方考虑。
但円香只是静静地听着,赭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水。
这种相似的理由她听过许多遍,多到已经能在听见以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习惯性的、用“合理性”构筑的壁垒,面对某些情感时的下意识回避,面对复杂情绪时的搁置。
实际上。
这样的理由,更像是用来遮住眼睛和耳朵的覆面头盔。
就像古代骑兵的战马,如果害怕的话就遮住眼睛、掩住耳朵,只需要往前跑就好,方向那是骑手的事情。
它只负责朝着一个方向往前创。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重新开口的时候,询问中带着不容回避的语气,
“说实话呢?”
朝衡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立刻看回路况。
“什么实话?”
“你知道。”
円香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知道星歌最擅长什么,如果只是担心时间,协调一下总会有办法…这不是理由。”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再敲击,而是紧紧握住。
某种氛围瞬间将之前的默契驱赶了出去,车内的空气单向的充斥着属于朝衡的心思。
双眼依然看着前方,但呼吸却并不平稳。
长长的吸气,然后又从鼻腔呼出。
“円香。”
“嗯?”
她耐心地等着,像在等待迟到的回声。
“……”
没有立刻的说出口,朝衡在组织语言,在与内心的某种危险的东西角力,在于犹豫是否要将某种难以言说想法吐露出口。
“边界。”
他终于吐出了这个词,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坦白后的疲惫,
“如果邀请她……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那个边界。”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词语的重量。
“星歌一直很好,她很明白自己的想法和情绪,明白到如果我伸出手,我知道她会怎么接……但问题在于,我不知道我该停在哪个位置,毕竟她不是日花。”
他飞快地侧眼看了看円香,随后又回到前方的道路,
“日花那时候……是混乱的,是横冲直撞的,把自己和别人都撞得头破血流。”
提到七草日花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里带着遗憾和无奈。
“但星歌不一样,她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不想要什么。她站在那条线后面,一直站得很稳。”
朝衡的声音渐渐变轻,但却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
“我不想因为我的邀请,让她的那条线变得模糊……我不想让她像日花那样,为了抓住什么或者证明什么,一头栽进去,最后把自己困在泥沼里,出不来。”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那样不好,对谁都不好。”
话音落下,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在樋口円香的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
她能理解那份谨慎,那份近乎过度的保护欲。
她见过七草日花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见过朝衡被愧疚和自我防御包裹的模样。
他是在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自己再次成为别人情感漩涡的中心,害怕承担不起那份可能走向失控的重量。
“嗯。”
她最终只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回应。
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确认,表示她听到了,理解了。
——如果是透的话,应该会问:“现在这样对大家更好吗?”吧?
樋口円香在心里想。
但是,现在坐在朝衡身边的人不会那么问,这种依赖感和倾听情绪的时间让她感到满足。
车子驶入他们居住的街区,速度慢了下来,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缓缓移动。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公寓楼窗口透出的零星灯火。
朝衡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把车稳稳地停好。
“到了。”
朝衡解开安全带。
“嗯。”
円香也解开了自己的。
两人下车。
深夜的空气依然带着些缠人的闷热,朝衡锁好车,和円香并肩走向公寓大门。
电梯平稳上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円香看着电梯门光亮的金属表面,映出她和朝衡模糊的身影。
“伊地知,伊地知星歌”
时隔许久,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大概……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朝衡侧头看她。
这时候电梯到达了指定的楼层,门打开,柔和的光线涌了进来。
他们走出电梯,来到自家门前。
朝衡拿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屋内一片漆黑。
因为今天晚上透回父母家住,所以没人。
朝衡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门口的小小空间。
“也许吧。”
两人换鞋的时候,朝衡终于回应了她刚才的话,带着点不确定。
他速度比円香快一点,直起身,随后先一步走向厨房的方向,
“要喝点什么吗?水?茶?”
“水就好。”
円香回答,跟着他走进客厅。
她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玄关灯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走到沙发边坐下。
朝衡在厨房里倒水。
她能听到水注入玻璃杯的清脆声响,这种在昏暗环境下和朝衡相处的事情,以前都是透才做的事情。
不过,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樋口円香也学会了。
但与其说是学会了,不如说樋口円香这段时间才知道这两人以前是怎么腻歪的。
一会,朝衡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円香拿起水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她小口地喝了两口,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着朝衡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似乎在出神。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光影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流动的图案。
円香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再次碰到茶几,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没有看朝衡,径直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门,里面的冷气和灯光一起涌了出来,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拿出牛奶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今天的演出,不和透聊聊吗?”
在厨房的时候,她对着外面说道。
——早知道就不问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