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伦那一记“归于虚无”,像是从整座图书馆的存在本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此刻,那残留的、光滑的、不属于任何物质的球形空洞,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蛮横与恐怖。周遭的空间法则,仿佛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过了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将物理定律填补回去。
帕奇的“发财”宣言,像一声惊雷,炸醒了这死寂的书房。
他像一头发情的野猪,一头扎进了那因为失去魔力支撑而崩塌下来的书山里。他那属于盗贼的灵巧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身体以一种反物理学的角度扭曲、钻探,总能从最刁钻的缝隙里,掏出一些看起来就分外古老或邪门的书籍。
“《格密尔火山魔像核心建造图解》!哈!这玩意儿要是卖给瑟利亚的法师,他们得拿一座塔来跟我换!”
“《来自永恒之城的‘黑夜’仿造品研究笔记》?什么玩意儿……不管了!看起来很厉害!收了!”
“喔唷!《无主猎犬骑士的步法精要》!这下我看谁还能追上我帕奇大爷!”
他一边往自己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背包里狂塞,一边用皮带、绳子,将一卷卷羊皮卷捆在自己身上,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臃肿滑稽的“书人”。他甚至掏出一条备用的裤子,把两个裤腿扎紧,做成一个临时的包裹,继续往里塞。那副贪婪到极致的模样,让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柏克看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对菲伦说:“女主人……帕奇先生他……他不要紧吧?”
菲伦摇了摇头,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帕奇来说,这恐怕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治愈他那脆弱的神经。她没有催促,自己则盘膝坐下,开始梳理刚才那场战斗对身体和灵魂造成的巨大负荷。
将自身“概念化”,再将“概念”锻造成武器,这种匪夷所思的战斗方式,是修古大师的锻造意志与她自身灵魂天赋结合的产物。但其代价,也同样巨大。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形态,而是一块,被置于铁砧之上,用概念的重锤,反复捶打了成千上万次的金属。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撕裂感,但每一次冷却,又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坚韧与凝实。痛苦与强大,同时在她的灵魂深处交织。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灵魂的“形态”——核心是她作为“菲伦”的自我认知,如同铁胚;一层是辉石魔法的“理性”与“秩序”,如同淬火用的冷水,赋予其坚硬的结构;而最外层,包裹着的,是黑焰的“否定”与“终末”之力,如同最后锻打出的、无坚不摧的锋利刃口。
“原来,这才是‘锻造’的真意……”她喃喃自语。修古大师一生追求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锻造出一柄能弑神的武器,而是一种,能将自身意志,锻造成不朽“律法”的至高境界。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疲惫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如深潭般的澄澈与锐利。她站起身,感觉自己虽然魔力近乎枯竭,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凝聚。
就在这时,帕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连滚带爬地从一座书堆后跑了出来,手里高举着一张脏兮兮的、却散发着微光的兽皮地图。
“菲伦大人!快看这个!这鬼地方的平面图!”他把地图摊在地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比基甸那个破烂玩意儿详细一百倍!”
菲伦的目光,瞬间被地图吸引。这张地图材质特殊,似乎是用某种发光生物的皮鞣制而成,上面的线条,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可见。它将整个“摇篮”描绘成一个,类似巨树根系的、层层向下的复杂结构。
她们现在所处的“知识书房”,仅仅是最上层的一个“根瘤”。而在书房之上,还有一个区域,用娟秀的花体字标注着——“静滞温室”。
那正是那个胚胎逃离的方向。
“静滞温室……”菲伦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温室,本该是培育生命的地方,可加上“静滞”二字,就充满了诡异的意味。
“别研究了,女主人!”帕奇已经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移动书库,他指着穹顶那个由黄金树根须盘结而成的升降台,两眼放光,“那个小怪物就是从这儿跑的!上面肯定还有更多宝贝!咱们快追!晚了汤都喝不上了!”
菲伦看了一眼贪婪的盗贼,又看了一眼始终忠诚地守在身边的柏克,点了点头。
“柏克,跟紧我。帕奇,你在前面探路。”
“好嘞!”帕奇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个升降台。对于财宝的渴望,已经彻底压倒了他对未知的恐惧。
升降台的设计充满了米凯拉的风格,金色的树根盘结缠绕,构成一个精巧的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带着植物的温润质感。当三人站上去后,平台并未立刻启动。
帕奇在上面又蹦又跳,四处摸索,试图找到什么开关。“奇怪,怎么不动?难道是声控的?芝麻开门?”
菲…伦没有理会他的胡闹,她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升降台中央,那一道酷似米凯拉“无垢黄金”针的金色纹路上。她没有注入魔力,只是将自己的“意志”,集中在了“向上”这个念头上。
仿佛是回应了她的意念,整个升降台,发出了如同风铃般的、清脆的嗡鸣声。金色的根须,开始缓缓地、自行蠕动、生长,将平台平稳地,向上托举而去。
“喔!原来是意念控制的!高级!”帕奇赞叹道。
升降台的速度不快,穿过厚厚的书墙穹顶,眼前豁然开朗。一股潮湿、温热,却又带着一丝丝陈腐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玻璃穹顶之下。
这里就是“静滞温室”。
穹顶由无数块巨大的、菱形的、不知名水晶拼接而成,将外界那诡异的、灰蒙蒙的天光,过滤成一种柔和而朦胧的乳白色,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
温室里没有土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凝胶状物质,如同浅海,铺满了整个地面。无数奇异的、菲伦从未见过的植物,就从这些凝胶中生长出来。
有的植物,开着水晶般的花朵,花瓣的每一次翕动,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彩虹色的光晕。有的植物,长着金属质感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一个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酷似眼球的果实,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有一些地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如同珊瑚般的、洁白的骨质植物,它们的枝桠交错,构成一座座精巧的、宛如艺术品的迷宫。
整个空间,美得令人窒息,却又安静得让人心慌。这里没有风,没有虫鸣,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亮晶晶的尘埃,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幅被定格的油画。
“我的老天……这里……这里简直是炼金术士的天堂啊!”帕奇的眼睛都直了,他死死盯着那些水晶花和眼球果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随便一株,都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柏克却吓得躲在菲伦身后,他扯了扯菲伦的衣角,颤声道:“女主人……这些植物……它们……它们好像是活的……但是又好像都死了……”
柏…克的感觉很敏锐。这些植物,的确都处于一种“静滞”的活死人状态。它们拥有生命的形态,却没有生命的过程。
菲伦的目光,则越过这些奇异的植物,投向了温室的深处。在那里,她看到了几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影。
他们穿着破旧的、园丁款式的衣服,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他们正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一个浇水、或者修剪枝叶的姿势,仿佛是几座雕塑。他们的身体上,同样缠绕着一些细小的、金色的根须,将他们与脚下的琥珀色凝胶,连接在一起。
“喂!那儿有人!”帕奇也发现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是不是也是来寻宝的?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问问路?”
“别动。”菲伦一把按住了准备上前的帕奇。
她的精神力,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园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活人的气息。而是一种,混杂着植物、腐败,以及……一丝微弱的“猩红诅咒”的,诡异的混合体。
他们,也是这个“静滞温室”的一部分。是这里的“标本”,也是这里的“守卫”。
菲伦的目光扫过全场,试图寻找那个逃走的胚胎。但这里太大了,无数巨大的植物遮挡了视线。而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极其轻柔的歌声,飘入了他们的耳朵。
那像是一首摇篮曲。
歌声空灵,悠远,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仿佛是一位母亲,在对自己最珍爱的孩子,低声哼唱。
随着歌声的响起,整个温室,似乎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那些悬浮的尘埃,似乎颤动了一下。一朵水晶花的花瓣,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丝缝隙。
而那几个静止不动的“园丁”,他们的身体,也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个温室,并非完全静止。它只是,在一个以百年、甚至千年为单位的、极其缓慢的时间流里,进行着“培育”。
而这首摇篮曲,就是维持着这个“时间流”的,关键。
菲伦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踏入了一个,比书房更加危险的,米凯拉的“苗圃”。在这里,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知识和逻辑构成的傀儡,而是被“时间”与“生命”本身,扭曲成的怪物。
她看向帕奇,后者正眼馋地盯着不远处一株长满了亮晶晶矿石的奇异蕨类植物,跃跃欲试。
菲伦知道,麻烦,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