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摇篮曲,如同一阵无形的薄雾,弥漫在静滞温室的每一个角落。它钻入耳朵,更钻入脑海,像一只温柔的手,试图抚平一切激烈的情绪,让人昏昏欲睡,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永恒花园里的一座新雕塑。
柏克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他靠在菲伦身后,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柏克,清醒点。”菲伦的声音,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柏克的意识。她自己的灵魂经过千锤百炼,对这种精神影响有着极强的抗性,但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无孔不入的、想要将她的意志“软化”、“溶解”的奇异力量。
柏克一个激灵,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后怕。“对不起,女主人……那歌声……”
“别去听。”菲伦言简意赅地命令道。她知道,这摇篮曲不仅仅是催眠,更是一种“规则”的宣告。它在告诉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必须遵循“静滞”与“缓慢”的律法。任何激烈、快速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对这个律法的“亵渎”。
然而,总有人,是听不进劝告的。
“嘿嘿……就一下,就摸一下……”帕奇那双贼眼,死死地黏在了那株奇异的矿石蕨类上。那植物的叶片上,结着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结晶,看起来就价值连城。他像一只壁虎,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在琥珀色的凝胶地面上匍匐前进,自以为动作很轻,不会惊动任何人。
贪婪,是帕奇的本能,也是他最强大的驱动力。此刻,那摇篮曲的催眠效果,在他对财富的渴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菲伦皱起了眉,刚想出声喝止,却已经晚了。
帕奇的手,触碰到了那株蕨类植物。
就在他指尖接触到那冰凉结晶的瞬间,整个温室,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首空灵的摇篮曲,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劣质磁带卡住了一样,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温室里所有静止的景象,都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活”了过来。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尘埃,开始疯狂地乱舞。那些水晶花,在一瞬间,全部绽放,花蕊中喷射出刺眼的光孢。那些眼球果实,“唰”地一下,全部转动过来,瞳孔锁定在了帕奇的身上,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而那几个原本保持着雕塑姿势的“园丁”,动了。
他们抬起头,露出了斗笠下那张,已经完全被植物根须和苔藓覆盖的脸。他们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起了两点,猩红腐败特有的,不祥的红光。
“外来者……”
“杂质……”
“……清除。”
几个干涩、嘶哑,仿佛由朽木摩擦发出的声音,从他们那被植物纤维撕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工具,那原本用于修剪枝叶的手,十指张开,指甲疯长,变成了如同野兽般锋利的、黑色的利爪。
他们没有奔跑,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在琥珀凝胶的地面下“潜行”。他们的身体,融入了凝胶之中,只留下一道道快速移动的、扭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妈呀!”帕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菲伦身边,手舞足蹈地解释,“不关我事啊!是它先动手的!我就是想跟它打个招呼!”
菲伦懒得理会他的狡辩,她的精神高度集中,紧盯着那些在凝胶下高速穿行的影子。这些“腐化园丁”的速度,比之前的知识傀儡,快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这片琥珀凝胶,似乎就是他们的主场。
“柏克,到我身后来。”菲伦冷静地命令道。
突然,一道影子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下停住。下一秒,“哗啦”一声,一只缠满了植物根须的、长着利爪的手,猛地从凝胶中伸出,抓向离他最近的帕奇的脚踝!
帕奇怪叫一声,展现出了他那与生俱来的逃命天赋,一个滑稽的兔子跳,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但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
四面八方的凝胶地面,如同沸腾的水,一只只利爪,一条条如同毒蛇般的藤蔓,不断地破“土”而出,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着致命的袭击。
菲伦立在原地,没有动。她的魔力尚未完全恢复,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进行大范围的“概念锻造”。她必须,用最节省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攻击他们的藤蔓和利爪上。在她的“锻造”视野里,这些东西的“构成”清晰可见——植物纤维、腐败的血肉、被扭曲的生命力,以及一丝丝,作为核心驱动的,“无垢黄金”的律法之力。
“原来如此……米凯拉用自己的律法,强行将这些被猩红腐败侵蚀的生物,‘固定’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变成了只听从摇篮曲指令的傀儡。”
她明白了。要对付这些园丁,不能用常规的火焰或者刀剑。他们的身体,在“静滞”的律法下,有着极强的再生能力。必须,从根源上,破坏他们的“构成”。
一条长满了倒刺的藤蔓,如同一条毒鞭,呼啸着抽向菲伦的脸。
菲伦不闪不避,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
“解构。”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她没有动用黑焰,也没有动用辉石。她只是,将一个纯粹的“锻造”指令,下达给了眼前的这条藤蔓。
那条来势汹汹的藤蔓,在距离菲伦面门不到一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它开始,自我分解。构成它的植物纤维,一根根地,自动松开、剥离。包裹在上面的腐败血肉,化作一滩滩恶臭的液体,滴落下来。维系着它形态的“无垢黄金”之力,也如同被拔掉插头的灯,瞬间熄灭。
啪嗒。
不到一秒钟,那条致命的藤蔓,就变成了一小堆,毫无威胁的,湿漉漉的,原始的有机物。
“现在,轮到我了。”
菲伦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不能再被动防御。
她将双手,按在了脚下的琥珀凝胶地面上。
“锻造——‘共振’。”
她将自己的意志,顺着那些金色的根须网络,瞬间,传遍了整个温室。她不去对抗那首摇篮曲,而是,利用了它。
摇篮曲,是一种“频率”。而菲伦,要做的,就是将另一种“频率”,强行,叠加进去。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响彻整个温室。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作用于所有物质结构本身的“振动”。
那些在凝胶下潜行的腐化园丁,身体猛地一僵。他们体内的“无垢黄金”律法,与菲伦施加的“共振”频率,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就像两支调子完全不同的军队,在他们小小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噗!噗!
一个又一个的园丁,身体像是被充气过度的皮球,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飞溅的、腐臭的植物碎屑和凝胶。
然而,园丁的数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温室的更深处,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不断亮起。他们从沉睡中被“唤醒”,拖着残破的身躯,源源不绝地,朝着这边涌来。
“女主人!太多了!杀不完的!”柏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虽然害怕,却依旧鼓起勇气,用他那把粗长的缝衣针,狠狠地,刺穿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菲伦的眼球果实,黏稠的汁液溅了他一身。
“我知道。”菲伦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共振”,对她精神力的消耗,同样巨大。她明白,这些园丁,只是“症状”,而不是“病根”。
真正的病根,是那首,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响彻整个空间的,摇篮曲。
“帕奇!”菲伦喊道。
“在!在呢!有何吩咐!除了送死别的都行!”帕奇正手忙脚乱地用他那只剩木柄的钉锤,砸开一条条缠向自己的藤蔓。
“地图!那首歌是从哪里来的?”
帕奇闻言,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他一边躲闪,一边在地图上飞快地寻找着。
“找到了!在温室的最中间!有一个标记,叫……叫‘歌咏之核’!”帕奇指着地图中心一个被复杂花纹包裹的图案,大声喊道。
菲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温室的中央,有一株,最为巨大的,如同世界树般的白色骨质植物。它的枝桠,支撑着整个水晶穹顶。而在那巨树的根部,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正在缓缓搏动的,琥珀色晶体。
所有的琥珀凝胶,所有的金色根须,似乎都源自于那里。
那首摇篮曲,也正是从那颗“心脏”中,散发出来的。
“我们过去!”菲伦做出了决断。
“怎么过去啊!路都被这些鬼东西堵死了!”帕奇哀嚎道。
菲伦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些交错在半空中的,金属质感的藤蔓上。
“柏克,抓紧我。”
她一把抓住柏克的后领,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同样一脸懵逼的帕奇。
“锻造——‘牵引’!”
下一秒,三人脚下的一根金属藤蔓,仿佛活了过来,猛地收缩、绷直,像一根弹力绳,将三人,“嗖”地一下,甩向了半空中。
菲伦在空中,精准地,用意志“抓住”了另一根藤蔓,再次借力。三个人,就像是林间的猿猴,利用那些金属藤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惊险的弧线,飞快地,朝着温室中心的“歌咏之核”,荡了过去。
下方的腐化园丁们,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他们无法飞到空中,只能无能狂怒地,将无数藤蔓和骨刺,射向天空,试图将他们打下来。
菲伦一边维持着“飞行”,一边分神,用“解构”的能力,将那些袭来的攻击,一一瓦解。
终于,在几次惊险的跳跃后,他们落在了那株巨大的骨质植物的根部,距离那颗搏动的“歌马之核”,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琥珀色的晶体,足有三层楼高。透过半透明的晶壁,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晶体的核心,有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女性的轮廓。
摇篮曲,正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而当他们靠近的瞬间,那摇日志,猛地,变了调。
不再是温柔的安抚。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直击灵魂的,精神冲击!
那不再是歌声,而是,无数个,临死前的,绝望的,哀嚎!
帕奇抱着头,第一个惨叫着跪倒在地。“不!我的钱!我的宝藏!都变成石头了!不——!”
柏克也浑身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他看着菲伦,嘴里喃喃道:“女主人……我对不起你……我……我没能保护好你……”
菲伦的身体,也猛地一晃。
她的眼前,不再是温室,而是,一片猩红的,无边无际的,腐败沼泽。而她自己,正站在沼泽中央,身体,正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地,被猩红腐败所侵蚀、同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另一种,更古老、更疯狂的意志,所吞噬。
那摇篮曲,在侦测到无法用“安抚”解决的敌人后,启动了它的,第二种模式。
它在,直接攻击,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