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菲伦握下拳头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长的丝线。那个由纯粹“否定”概念构成的黑色奇点,没有爆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存在了。然后,整个世界,都向它塌陷。基甸书房里那引以为傲的、经过无数知识和逻辑精密构筑的“律法空间”,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以菲伦的拳头为中心,一个绝对的“无”之领域,开始疯狂地向外扩张。那能让人“遗忘”的空气,被“无”吞噬了。
那能令人“无知”的光线,被“无”吞噬了。那能使人陷入“谬误”的地面,也被“无”吞噬了。所有被基甸定义的概念,颜色、声音、物质、规则,都在这个“无”的面前,被强行、粗暴地,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混沌的“不存在”。
那个活体“处理器”——蜡黄色的胚胎,发出了刺耳的、精神层面的尖啸。它调动了整座图书馆的力量,构筑起层层叠叠的、由“真理”、“逻辑”、“秩序”构成的概念壁垒,试图抵挡这股毁灭性的洪流。然而,在绝对的“否定”面前,任何“存在”都是徒劳的。
“真理”本身,也是一个“概念”。而只要是概念,就可以被否定。逻辑壁垒,在接触到“无”之领域的一刹那,其构成自身的“因果关系”,被否定了。
于是,它崩溃了。秩序的屏障,其维系自身的“规则”,被否定了。于是,它瓦解了。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近乎于耍赖的攻击方式。
就像一个铁匠,面对一柄由无数宝石和魔法符文构成的、华丽无比的神器,他既不研究宝石的属性,也不解析符文的原理,他只是,举起了他那柄最沉重、最粗糙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用最纯粹的“力量”,去粉碎一切“技巧”。
“不……不可能……这种‘否定’……超越了黑焰的范畴……”胚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情绪——震惊与不解,“这是……‘锻造’出的……‘终末’?!”“无”之领域,已经蔓延到了它的面前。
它眼睁睁地看着,那本由无数人脸皮革构成的、记录了无尽知识的魔导书,从书页的一角开始,被“擦除”了。
不是燃烧,不是撕裂,而是,就那么消失不见,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恐慌,彻底占据了这台活体处理器。
它做出了一个,连基甸本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决定。它切断了自己与魔导书的连接,那无数根插在它身上的辉石探针,被它强行挣断。
然后,它蜷缩起小小的身体,将自己包裹在一层金色的、米凯拉“无垢黄金”的律法微光中,像一颗流星,猛地向后方书墙的最高处,逃窜而去!
它放弃了它的“数据库”,选择了,断尾求生!菲伦的“归于虚无”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量,在抹除了那本人脸魔导书,并将小半个图书馆化为混沌之后,那股“无”之力终于耗尽,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空间,恢复了原状,但中央的黑曜石讲台,以及那本恐怖的书,已经彻底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仿佛被凭空挖去了一块的、巨大的球形空间。菲伦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将自身“概念化”再进行攻击,对她灵魂的负荷,远超之前的“暗紫星辰”。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反复折叠、捶打了几千次的铁块,疲惫不堪,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韧和澄澈。
在她身后,帕奇和柏克终于从那种概念冲突中缓过神来。帕奇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还“存在”着。
“我……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随即看向菲伦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对于强者的敬畏和谄媚。
那是一种,对于未知、对于无法理解的、近乎于神祇的,恐惧。柏克则连滚带爬地跑到菲伦身边,想要扶她,却又有些不敢触碰她。
“女……女主人……您……”菲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那胚胎逃走的方向。
在图书馆穹顶的最高处,一个原本被书籍掩盖的、通往上层的、由黄金树根须盘结而成的升降台,暴露了出来。
那个胚胎,就是逃到了那里。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那个“馆长”,还活着。但这一战,并非毫无收获。随着那本人脸魔导书的消失,整座图书馆的“敌意”,也随之消散了。
那些飘荡的灵魂光点,不再被束缚,它们仿佛解脱了一般,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喜悦的、细微的嗡鸣,然后,化作点点星光,缓缓消逝。
那些被当成墙壁的书籍,也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哗啦啦地,从高处崩塌下来,在地上堆积成山。失去了“馆长”的图书馆,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废墟。
而废墟,对于某个特定的人来说,就意味着……“发财了!!”帕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他看着那满地堆积如山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无数英雄和法师收藏的孤本、秘典、卷轴,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恐惧?疲惫?那是什么?能吃吗?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像一只钻进米仓的老鼠,以一种菲伦都为之侧目的敏捷身手,扑进了那堆书山里。
“《卡利亚王室秘闻》!我的天,据说里面记载着满月女王年轻时的风流韵事!”“《盖利德古龙祷告残篇》!这可是能召唤雷电的宝贝!”
“《白王禁忌炼金术手稿》!发了!这下真的发了!”帕奇在书堆里手舞足蹈,将一本本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书籍,往自己的背包里、怀里、甚至裤腰里塞,嘴里发着意义不明的、幸福的哼哼声。
柏克看着他那疯癫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菲伦却没有去管他。她知道,贪婪,是治愈帕奇恐惧的,最好良药。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堆废墟中的某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本,在刚才的崩塌中,从高处掉落的,小小的,不起眼的日记。
它的封面是普通的皮革,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因此,才没有在刚才的概念抹除中,被彻底摧毁。菲伦走过去,捡起了它。
日记的主人,字迹娟秀而有力。菲伦翻开了第一页。——“今日,圣子大人将我从猩红腐败的侵蚀中救下。他身上的光,是那么纯粹,那么温暖。
我发誓,将我的剑,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他,奉献给那‘无垢黄金’的伟大理想。”菲伦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个名字。日记的署名是——“玛莲妮亚”。
这是米凯拉的双生妹妹,被誉为最强半神的“米凯拉的锋刃”,女武神玛莲妮亚的日记!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日记,怎么会在这里?菲伦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翻阅。——“圣子的‘摇篮’计划,开始了。他将那些被外神之力污染的褪色者,引入圆桌厅堂。
他说,这是‘培育’,是为了寻找能终结一切诅咒的‘律法’。我很不安。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悲伤。”——“基甸爵士也加入了我们。他是个博学的、值得尊敬的人。但他对知识的渴求,似乎……过于贪婪了。
他像一只秃鹫,盘旋在那些陨落的英雄灵魂上空。圣子默许了这一切。他说,所有的知识,都是新世界必不可少的基石。”——“我与拉塔恩将军的一战,爆发了。猩红腐败,在我体内,彻底绽放。我……伤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我失去了意识,在我沉睡之前,我仿佛看到,圣子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没有治愈我,只是,从我的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一朵,刚刚绽放的,猩红之花。”
“我被带到了‘摇篮’的最深处。这里,好冷。圣子为我打造了金针,压制我体内的腐败。他说,我是最完美的‘范本’,是‘神人’与‘外神诅咒’最完美的结合体。他说,要以我为原型,‘培育’出,能够战胜所有外神的,终极的‘律法兵器’”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生。后面的书页,全是空白。菲伦合上日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终于明白了。
米凯拉的“培育”,远比基甸所说的,更加疯狂。
他不仅仅是在筛选褪色者。他甚至,将自己的妹妹,那位半神女武神,也当成了“实验素材”!那个被他取走的“猩红之花”,很可能,就是制造出第一章那个腐败怪物的“母体”!
而那个逃走的胚胎,它身上那金色的纹路……菲伦猛然想起,米凯拉的另一个称号——“永恒的幼子”。那个胚胎,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活体处理器。
它就是,圣子米凯拉,在进入“摇篮”后,为了进行某种实验,而蜕变成的,某种……初始形态!“菲伦大人!”帕奇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从书堆里,举着一样东西,兴奋地跑了过来。“您看这个!”那是一张,由某种特殊的、散发着微光的兽皮,绘制而成的地图。
地图上,描绘的,正是这座“摇-篮”的,内部结构图。它比基甸的那个宏观地图,要详细百倍。上面标注着一个个独立的区域。
有他们刚刚离开的“知识书房”。还有“静滞温室”、“哀兆地牢”、“噩兆梦境回廊”……以及,在地图的最中心,那个被无数锁链和符文标记的,最终极的区域——“圣树之心”。
“这是这个鬼地方的平面图!”帕奇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把这里,从头到尾,刮个底朝天!”菲伦接过地图,她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了“圣树之心”那个位置。
她知道,玛莲妮亚,米凯拉,以及这个“摇篮”所有的秘密,最终,都指向那里。她将日记和地图,小心地收好。
抬起头,看向那个通往上层的升降台。“帕奇。”“哎!在呢!”“寻宝游戏,该进入下一关了。”菲伦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们,去把这个‘摇篮’,彻底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