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奈特梅尔正把领带扯松的时候,白金袖扣在吊灯底下唰唰反光,晃得人脊梁骨都发冷。他那手指头敲讲台的哒哒声,可是公关团队对着秒表掐出来的,每三声响准能跟头顶水晶灯电流的嗡嗡声卡上拍子。
“每当我们的医疗队开进战区,护士们都会在救护车上绑蓝丝带。”他这话刚撂下,背后大屏幕"哗"地炸出满天花雨的丝带——仔细瞅瞅,每条带子上都印着科伯特生物的公司标志。
他突然把演讲稿攥得死紧,纸都给捏裂了,那声音经过音响放大震得话筒直嗡嗡,"你们瞅瞅工业区那五万潮汐病病人,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底下观众席一片倒抽冷气声。阿尔伯特眯着眼瞧见《培根日报》那记者扶眼镜的手直哆嗦,手里那块金怀表的滴答声调得跟人紧张时候的心跳一模一样。
"他们两年前就该用上新款呼吸机的!"大屏幕上突然切到烧医疗设备的暴徒,虽说脸都打了码,可有个纹身明摆着是死对头公司的标。
"要不是那些披着慈善皮的野狗捣乱!"他哗啦扯开衬衫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有个菜鸟记者碰倒了矿泉水瓶,阿尔伯特立马把灯光调暗,让眼睫毛上那点泪花在逆光里闪啊闪:“今儿个我带着比当年还硬的决心站这儿,科伯特生物要在培根市盖全球最大的尘肺病中心……”背后屏幕唰地弹出成排的药管子,个个贴着帝国药管局本土的临时批号,“白送两万支靶向药!”
场子刚炸开锅,他突然掀开讲台暗格,亮出个防弹玻璃罩,里头摆着生锈的老式胸肋剪,铁锈缝里还卡着九十年代的《柳叶刀》论文。“谁质疑我专利?"他抄起激光笔照着器械上的磨损痕,”数数这些凹槽救过多少条命!"
外头恰到好处传来卡车轰隆声,六辆印着蓝十字的医疗车碾过抗议者扔的横幅。他解袖扣的姿势被八台摄像机围着拍。
“至于今早那些假新闻...”他突然抄起胸肋剪抵住脖子,刀刃压出个月牙印。保安队长扑上来接的瞬间,器械离地就剩三厘米。等吓出一身冷汗的记者们抬头,人家丝绸领带都重新打好了。
“三小时后第一批药就从联合港出发了!”
他按了下象牙按钮,整栋楼的玻璃幕墙突然变成大屏幕,播着贫民窟发呼吸器的实况,“那些躲在阴沟里的…”画面切到凌晨有人销毁文件的监控,人脸全换成竞争对手的高管,“欢迎接着看慈善和资本的探戈!”
掌声雷动里他14.5度精准鞠躬,起身时影子正好罩住第七排空座上那支沾满车轱辘印的白康乃馨。
“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奈特梅尔医生!”
《培根日报》那位以尖锐著称的女记者率先发难。
“您上述的种种行为都没有触及根本啊,医生,我们现在所在意的问题是:蒲都制药是否真的有埋没药物的不良检测报告!”
“您对此如何回应?”
好的,请看阿尔伯特·奈特梅尔如何运用诡辩技法,避开女记者的具体指控,将问题抽象化并转移焦点:
《培根日报》女记者的话语刚落,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对准了阿尔伯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取下眼镜,用丝绸手帕轻轻擦拭,让那金丝镜框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抬起眼,眼神里混合着悲悯与一丝对“天真”的无奈(这是他对着镜子排练过上千次的表情),声音沉缓而富有穿透力:
“你问到‘根本’?女士,您说得太对了。我们这场对话的‘根本’,难道不是在那战火纷飞、疾病肆虐的前线里,一个个为下一口气而挣扎的生命吗?您坐在明亮的会场,和我探讨一份冰冷的‘报告’——”
他摊开手,做了个优雅而略带疲惫的手势,
“女士,您口中的‘根本’恰恰躺在培根市的病床上!当您研讨这份报告时,三万条生命正用碎玻璃般的肺叶喘息——”他指尖敲击讲台如同沙漏倒计时,“某些人花两年藏匿文件时,我们选择用卡车运药破开锈死的胸腔!”
镜头随着他猛然挥臂扫过暴徒打砸的残影。“质疑流程?不如问问谁在纹身下偷笑!蒲都制药的旧工具书见证的是救人的荆棘路,而此刻——”他忽然贴近镜头压低嗓音,“玻璃幕墙后的每支药剂,都比档案室积灰的‘完美数据’透明千倍。”
领带被扯正的瞬间,声调重回激昂:“根本问题从来不是纸,是敢不敢在废墟上抢建生命神殿!科伯特的答案永远是用手术刀剖开质疑黑雾,把曙光塞进每个颤抖的手掌!”
“典型的诡辩,将具体问题引向抽象的原则,避实就虚。”
芬恩看着这幅场面,似乎是没有忍住的说到。
“但是医生,”另一位来自网络媒体的年轻记者依旧紧追不舍,“那关于那几起于贵公司药品有关的‘意外死亡’案件,家属声称他们收到了来自蒲都制药公关的压力,被要求签署的保密协议并接受远低于心理承受底线的赔偿。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阿尔伯特神色骤然冷凝,记者尖锐的质问让会场空气凝固。他后仰撑住讲台,身后象征公正的天平投影恰在此时亮起:
"每个生命都重若千钧,但隧道崩塌往往源于复杂的地质层——"喉间滚动的痛楚被精准调制成声波,"网络指控如同沙尘暴,而真相需要无菌实验室。"
袖扣在聚光灯下炸开星芒,他手指叩击讲台的节奏如同法槌敲击:"隐私权是法律浇筑的防弹玻璃,保护着鲜血未干的伤口不被苍蝇叮咬。蒲都的每张纸都浸着合规部的紫外线,若说阴影存在..."他忽然向镜头倾身,眼中浮起悲悯的潮汐,"那些此刻等不到药品的濒死者,他们的生命倒计时谁来按暂停键?"
大屏幕翻动着法典特效,他的影子在光束中膨胀成巨人:
"我们正用制药流水线对抗死神镰刀,这难道不是最神圣的回应?"水晶灯的电流声吞没了未尽之言,所有质疑已被砌进法律术语浇筑的混凝土墙,墙头飘扬着"配合调查"的旗帜。
灯光师恰到好处地将一束顶光打在他银灰色的鬓角上,勾勒出一个既有沉重负担又不失坚韧尊严的侧影。所有人都明白,质询这一关,他又成功迈了过去。镜头后的芬恩轻轻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隐私权’与‘法治精神’,成为规避具体指控的万用铠甲。他操控话语的技艺,已臻化境。”
——两分钟前——
距离蒲都制药大厦数个街区远,一辆在这之前就是约翰·辛普森的十八轮重型半挂卡车内。
约翰·辛普森坐在驾驶座上,在往手上缠上绷带,而车载收音机正在转播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声音。
阿尔伯特·奈特梅尔那圆滑,虚伪,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的声音,像是老列车长车头的锯片撞击器一样割凕着他的神经。
但他脸上全然没有之前面对芬恩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甩开了氯氮卓的药瓶,尽管芬恩要求他一定要克制,态度要比他的心理医生诚恳地多的说着:“你一定要控制药量……到时候你估计就会在牢里蹲上个保护期的时间……”
“对不起,芬恩,让你这种高尚的人帮助我这种家伙……”
他缠上了绷带的粗糙的手擦去因为逐渐进去秋季后因呼吸而凝结的薄薄水汽,动作缓慢而机械。
他的目光在挂在后视镜上的圣诞树香薰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曾经锐利的目光现在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爬行动物的瞬膜,像死人般灰白。
那一刻,约翰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几十年前,帝国退役的狙击手,就能这么轻易的当街枪击联邦的大统领,随后的世界大战更是让联邦全然消失在地图上。
他想到了那位在桦莎下跪的帝国宰相。
想到了那些被搬空,被夺走的联邦工厂和一并失去的重工业发展权。
世界大战结束了,联邦也就此被东西两大阵营瓜分了。
他恍惚想到,如果他们还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间的联邦的话,那么他们是否不会面对这样的命运。
约翰关掉了收音机。
驾驶室里只剩下了内燃机的怠速声,沉闷的低吼着。
他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伊比利亚式头盔,就像是《堂吉诃德》里的那个疯疯癫癫的骑士一样。
“说实话,尽管我们做好了准备……但是你这一行就像唐吉可德冲向风车一样……”
约翰也曾经读过《堂吉诃德》,对于芬恩这个比喻他不置可否。
他将头盔戴到头上,调整了一下。
洞组成的金属面罩,让世界变得更加黯淡,却像是更加真实了一样。
他神吸了一口气,握住沉重的挡把。
挂挡,离合,油门焊死到地板上。
“来吧,我的罗西南那。”
巨大的,霸占了整个长长车鼻的内燃机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的嘶吼,车轮在地面上撕扯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头钢铁的战马,像是以前在这片大地上的那些前辈一样打着响鼻,朝向不远处的那座璀璨霓虹的蒲都制药大厦,就像是堂吉诃德的罗西南那冲向风车一样,发起决绝的冲锋。
——现在——
“关于您在您所说的对潮汐病的靶向药的研发和……”
很显然,记者们在最为关键的问题上得不到答案之后便索性接受,开始问起新药的研发。
轰隆——
一声巨响,压倒了一切其他声音。
整个大厅剧烈的摇晃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剧烈地摇摆,大有一幅要掉下来的势头。
石砖,钢筋,玻璃幕墙的碎片混合着保温层的烟尘,喷射弥漫。
弥漫的烟尘中,一对巨大的光射出烟雾,让在灯光之后的黑影显得更加巨大狰狞。
那是一样重型卡车的车体。
是的,车体严重变形,冒着黑烟,但是引擎还在不甘心的嘶吼。
诡异的寂静着。
随后,本来就几乎连接不上的卡车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弥漫的烟尘中跳了下来。
他身上是卡车司机那种标志性的格子衬衫和工装裤,步履沉稳,但是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上那个巨大的,黄铜的伊比利亚式头盔。
仿佛现在不是二零三八年,而是一六三八年。
“拦住他!!!”
经过数秒的呆滞,在一个人的提醒中,现场的雇佣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十几个穿着带着斑鸠鸟侧像的黑色战术背心、手持着冲锋枪的雇佣兵冲了上来。
而在外面邻近的高楼,四个同样服饰的老兵,早就完成了测量距离,展开枪托,校枪,填写射程表,测量风速的全部流程,他们的狙击枪和警方的一起瞄准好了这个带着黄铜头盔的闯入者。
阿尔伯特很显然也被这一突变惊讶的脸色突变。
然而,这位带着黄铜头盔的男人,约翰·辛普森,却对周围的黑洞洞的枪口一幅视若无睹的态度。
他完全是放任周围的雇佣兵包围了他,仿佛他才是被保护的对象。
他,约翰·辛普森,开口了:
“都别动。”
他现在却发出了作为殖民地社会底层的底层从来不曾发出过的那种,带有上位者的威慑力的声音。
“这辆卡车,”他指了指身后的,还在冒烟的钢铁巨兽,“这辆卡车的车厢里,全都是矿用的黑索金炸药,足够荡平这个街区,将这栋大楼炸上天。”
“起爆装置和我的心脏相连。”
记者们在一瞬间就开始失去了理智,全然忘记了拍照和尖叫,只是一味的试图逃跑。
而刚才还举枪对峙的雇佣兵,现在也愣住了。
阿尔伯特感受到了一种格外强烈的,那种自己最为讨厌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