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奈特梅尔,若以帝国阶层那叠叠重重的金字塔衡量,他无疑屹立于最顶端的那一层。青铜铸就的家族纹章在他西装翻领上泛着冷光,那是自第三次殖民战争时期便镌刻在帝国历史中的古老荣耀。
科伯特生物制药的二十一位大股东之一,帝国皇家医学会高级会员,新苏格列特大学医学院与叶璐医学院的客座教授,三家药企的形象代言人。
这串头衔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切割着帝国的医疗版图。
他发明的阿尔伯特胸肋剪,早已成为全帝国胸腔外科手术中不可或缺的刚需工具,其专利金甚至能买下整个培根市的贫民窟。
他本人,几乎是奈特梅尔家族这一代最耀眼的门面,是无数慈善晚宴中谈笑风生的绝对焦点。
他的西装永远是雨果堡斯当季剪裁最得体的定制款,每粒珍珠母贝纽扣都经过基因检测确保源自纯净血统的南洋贝类。腕间那块表永远是格莱苏迪议员系列中价格最为高昂的款式——仅这一块腕表,就足以支付一个中产家庭数十年的医疗保险开销。
而此刻,这位早已习惯翻云覆雨的成功人士,正品味着一种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挫败感。
市政大厦顶层的空气过滤系统发出细微嗡鸣,将培废气过滤成带有柠檬香精味道的虚伪清新。
他伫立在培根市市政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钢化玻璃倒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倒映着身后卡罗尔市长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面具。
"他们还在聒噪,卡罗尔!你该放下那个养女,把脑子挪回正轨了!"阿尔伯特的声音裹挟着雪松木香薰的气息,低沉得如同训斥,砸向身后正在翻阅《殖民地医疗法案修订案》的培根市长。
"我都听说了,奈特梅尔爵士,都听说了……但这需要时间……"他灰蓝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视线掠过办公室墙上悬挂的殖民地开拓者群像油画,"而且,您也应该担心一些那些帝国本土的声音了……"
"哼,那些无聊的议员,任他们腹诽,也休想让我抛售手中的股票。"阿尔伯特的目光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镶嵌的鎏金装饰,那是帝国双头鹰的纹章,此刻正被培根市的酸雨腐蚀出细小的锈斑。
卡罗尔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手抚着身旁安静跪坐的索尔薇雅的白发。少女的银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可现在,因为您仍持股科伯特生物,连它的股价也开始下跌了……"他指尖轻轻划过养女后颈处隐约可见的烙印。
阿尔伯特猛然转身,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扫过这对虚假的父女。索尔薇雅默默起身走向鎏金茶具,骨瓷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哀鸣。
"不过是一群逐利起舞的政客和徇私枉法的秃鹫罢了。"他接过茶杯时极力避免触碰少女苍白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沾着整个殖民地的肮脏基因,"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就忘了谁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
"只要帝国还是帝国,掌舵人就永远是血统纯正的贵族,而非殖民地这些靠着陛下慈悲册封的头衔。"阿尔伯特刻意加重了"慈悲"二字的发音,看着卡罗尔胸前的市长徽章——那是用殖民地开采的劣质蓝宝石镶嵌的赝品。
这话显然刺痛了因自建都市成为市长而获封的卡罗尔,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得体得如同蜡像馆的展品。"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商业竞争手段罢了,奈特梅尔爵士。陈年旧事被小报记者添油加醋,就成了滔天大罪,实在荒谬。"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与上位者交谈的姿态,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歉意,"很抱歉,奈特梅尔爵士,这次恐怕无法在蒲都制药培根分公司开业典礼上再次与您会面了。抱歉,但关于您的舆论风波,还需由我来平息。"
阿尔伯特将冷掉的茶汤泼进镀金痰盂,骨瓷碰撞的声响惊飞了窗外停驻的机械信鸽。"正好。"他扯松领带时瞥视一眼索尔薇雅,继续说:"省得我还要应付你那个混着哥洛可可血统的幕僚小姐。"
就在这时,市长办公室那扇布列塔尼亚黑橡木大门被无声推开,暗藏在门缝中的生物识别装置闪过幽蓝微光。一位典型的奥罗拉尼亚人,一位典型的帝国本土人,踩着军靴般精确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浅金色的发丝梳成帝国宫廷侍女式的发髻,虹膜中跳动着经过基因优化的淡紫色光晕——正是阿尔伯特的私人秘书。
"主人,距离开业典礼兼新闻发布会开始,还有两小时。"秘书的声音平稳、专业、冷静,带着纯正的本土腔调。
阿尔伯特瞥了一眼腕表,低声咒骂:"该死的发布会。"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秘书身上扫视,转头对卡罗尔市长说:
"卡罗尔,这才是你该倾注精力的女人。一个纯净的本土人,奥罗拉尼亚人,用她来涤清你未来孩子可能沾染的殖民地卑劣血统。"
他眼中掠过一丝侵略性的光芒。这位秘书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绝色,却散发着一种更原始、更令人兴奋的冲动,就像实验室里那些被剥离了痛觉神经的实验体,在电击刺激下仍能保持完美仪态。
"而不是你那个不但是殖民地血统,还混杂了哥洛可可那种东方血统的混血。"阿尔伯特鄙夷的再看了一眼。"她甚至永远定格在这种难以生育的体型了——听说你给她注射了基因固化剂?真是暴殄天物。"
"如果爵士需要,我可以提供一间休息室供您放松。"卡罗尔依旧不温不火地回应,指尖划过书桌下方某个隐蔽的按钮。暗门滑开的瞬间,里间飘出混合着消毒水与信息素的气味,金属支架上整齐悬挂着各种型号的拘束带。
"哼,卡罗尔,若你血统纯正又有这般情商,或许真能跻身帝国上议院。"阿尔伯特冷笑着将雪茄按灭在少女捧着的烟灰缸里,火星溅落在波斯地毯上。
直到那黑橡木大门上的黄铜镀金门锁发出象征对方彻底离开的"咔哒"一声轻响,卡罗尔脸上那维持已久的得体神色,才彻底沉入心底早已凝结的阴冷。他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后的瞳孔突然收缩成爬行动物般的竖线。
"啊,索尔薇雅,我的索尔薇雅,"他轻抚着养女的白发,"你看好了,那位列车长会替我们料理掉那只肮脏的纯血臭虫。"
……
几十分钟后。
阿尔伯特整理着自己一丝不苟的丝绸领带,镜中的身影依旧容光焕发。
只是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以及某些愈发肆无忌惮的锋芒。
那位秘书仍倚靠着床沿,侧身对着梳妆镜,细细补涂口红。
“走吧,畜生,别告诉我这下你就动弹不得了。”
阿尔伯特最后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沉稳自信的面具瞬间归位。
休息室外,几名神色如铁般肃穆的雇佣兵,以及培根市警察总署的副警长,显然已等候多时。
副警长瞥见秘书随阿尔伯特一同走出,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尴尬。
方才休息室内传出的声响……
阿尔伯特本人似乎浑不在意,但对他这个守在外头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刺耳。
他慌忙移开视线,佯装检视走廊,阿尔伯特却突然开口:
“省省吧,副警长。这几条从中东战火里爬出来的老狗,比你可靠得多。”
话音刚落,胸前佩戴斑鸠鸟侧首徽记的雇佣兵立刻簇拥而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一行人乘专用电梯直抵市政大厦地下车库。
“爵士,车已备妥。”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静候着。
那是辆梅塞施特·本茨,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随行的城防军大八轮装甲车与防暴卡车,更添肃杀之气。
黑色车队缓缓驶出,大八轮们炮塔同步旋转,角度精准划一,宛如在街头列队阅兵。
首尾警车爆闪灯撕裂空气,车身覆满黑色加固装甲。
防暴卡车雷达嗡鸣旋转,榴弹发射器整齐划一地响起装填的金属撞击。
阿尔伯特慵懒地陷在豪华车后排的真皮座椅里,指尖轻晃着勃艮第干红。
车队驶过一个相对混乱的街区时,车身侧面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阿尔伯特的脸色骤然结冰,侧目看向车窗——防弹玻璃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白痕。
“奈特梅尔爵士,抱歉,”豪华车内对讲机迅速响起:“几个街头小崽子,炮口刚转过去就溜了。铁警已在处理,请您放心。”
阿尔伯特指尖缓缓摩挲着水晶杯沿,深红酒液在防弹玻璃透进的霓虹里泛出血光。他猛然碾碎酒杯,猩红酒液顺着鳄鱼纹皮手套蜿蜒而下,在纯白羊绒地毯上洇开暗色斑痕。
“处理?”他俯身按下对讲键,喉间滚动的冷笑让无线电波都凝出冰碴,“把整个街区的下水道给我翻过来!天亮前吊死三十个会喘气的——记得让《都市日报》拍清楚绞索纹路。”
镶着黑曜石的指甲划过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他在逐渐急促的呼吸中调整那枚白蔷薇胸针的角度,“通知警察总长,下个月议会质询时,我的车若再沾一粒灰,就让他女儿来我书房补习《帝国治安法》。”
“明…明白了,爵士……”
听到这唯唯诺诺的回答,阿尔伯特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车队继续前进,毫无迟滞地抵达举办开幕典礼的蒲都制药大厦。
在长枪短炮的闪光灯轰炸下,车队驶入铁警重兵把守的地下车库。
随后,在雇佣兵铁桶般的护卫下,阿尔伯特步入大厦一楼的发布会现场。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如重机枪扫射,无数麦克风和录音笔如同病人向上伸出的枯瘦手臂,争先恐后探向主席台。
阿尔伯特目光扫过台下,有熟悉的主流媒体面孔,也夹杂着不少从未见过的陌生小报。
“愚蠢。”他在心底冷笑。
“他们似乎忘了,是谁允许他们接近‘真相’——或者说,我们允许的‘真相’。”
他走到主席台前,双手稳稳抓住台沿,身后是蒲都制药简约的蓝绿商标。
脸上再次浮现那标志性的神情:自信、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神圣光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提词器上——顶级公关与律师团队反复打磨的完美讲稿,正静静流淌。
他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