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贝类动物,都拥有着鲜嫩美味的肉和坚硬难啃的外壳。潮汐退去时它们将蚌壳紧闭,任凭海浪拍打都岿然不动,唯有当暗流裹挟泥沙侵入壳缝,才会暴露出柔软内里的致命破绽。
而现在,这位奈特梅尔医生也成为了这样的贝类。
他精心构筑的防护体系如同珍珠母质般致密光滑,医疗协会的荣誉绶带与慈善基金会的鎏金证书在贝壳表面交织成炫目光晕,连监管机构的印章都成了镶嵌其上的珠母层。
那么,应该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贝壳打开呢?用道德拷问的凿子敲击?拿司法调查的钢钳撬动?不不不,粗糙的蛮力当然可以,但那样贝肉也变得和贝壳混在一起了。更何况芬恩相当喜欢现在正保护着贝肉的贝壳恰是让猎物保持鲜活的最佳容器。
其实就和撬开牡蛎一样,找到这双壳之间的缝隙,然后,直接一刀捅进去。
但要完成这个精巧的外科手术,首先得让咸涩海水变得浑浊不堪,迫使贝壳从精心构筑的沙堡中探出身来。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在培根的舆论场上制造一场小型风暴。
芬恩抚摸着斑鸠情报网传来的加密存储器,指尖划过那些标注着不同日期的电子卷宗。
在向都市药监局的官员们输送所谓的“咨询费”时,我们确保了每一张票据都具备完美的合规性,仿佛这些费用都是在合法的框架内进行的。与此同时,与科伯特生物联合推出的药物在临床试验过程中出现的异常波动,已经被巧妙地修饰成看似无害的统计学误差,仿佛这些波动从未真正存在过。至于那些被迅速压制下去的医疗意外事件,每一个案例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就像散落在深海中的珍珠,只有特定波长的手电筒才能让它们重新在黑暗中闪烁,揭示出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
这些彼此孤立的线索在芬恩的思维沙盘上逐渐拼合,形成暗流涌动的海沟地形图。
当几份分别记录着资金流向、病理报告和封口协议的档案袋被整齐地摆放在办公桌上,这些档案袋正是帝国政府最常使用的那种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档案袋。每个市政厅的文员抽屉里都至少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叠这样的档案袋,仿佛这些无特征的文件夹已经成为他们日常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培根市,几个神秘的包裹正悄然在各大报社之间流转。
这个包裹来自一个佚名的人,包裹中的内容引起了整个城市的轰动。
《先锋观察》的编辑在收到包裹后,迫不及待地用裁信刀划开封口,一股未兑现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包裹中的爆料材料也散发出一股血腥味,两种气味在空气中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些以"敢想敢干"自诩的新闻猎犬们,此刻都化作了嗅到腐肉气味的鲨鱼群。
他们被刻意保留的材料缺口刺激得双目发红,对每个档案袋里附赠的金属味诱饵做不到视而不见。那笔金额介于职业操守与房贷月供之间的支票,以及伪造的商业对手信函中若隐若现的"冰山"轮廓,已然构成了一张精心设计的潮汐时刻表。
当十七家媒体的头条同时开始啃食不同角度的故事碎片时,培根市民的早餐桌上正上演着认知领域的海啸。
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和图表随着舆论的波动而不断变化,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市场的动荡。
奈特梅尔家族企业的公关部门突然发现自己处于风暴的中心,成为了众矢之的。
他们不得不打开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合规保险箱,将那些本应永远埋藏在海底深处的原始数据公之于众。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每一份旨在自证清白的文件,都在无形中为芬恩那把锋利的解剖刀提供了新的着力点。
随着企业市值的每一点下跌,贝壳与软体组织之间的连接肌就多暴露出来一毫米。
这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悄然展开。
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些为了稳定股价而不得不紧急召开的发布会,以及那些在闪光灯下不断渗出冷汗的澄清声明,都将成为撬开珍珠蚌的最佳时机。
毕竟,在持续的脱水压力下,没有哪个贝类能够永远紧闭双壳。而当他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主动张开壳体换气的那一刻,藏在柔软肉质深处的黑珍珠,终将暴露在那些早有准备的刀刃之下。
“斑鸠,接下来,我需要你从你的兄弟们中挑选出狙击成绩最优秀的几个,同时还需要一批塑胶炸药。”
芬恩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斑鸠这个经验丰富的老雇佣兵也不禁感到一丝震撼。
芬恩继续解释道:“贝壳就要撬开了,是时候亮出牡蛎刀了。”
“你是说,一个像你这样的受害者,而且愿意冒险的人?”斑鸠试探性地问道,试图从芬恩的话语中寻找更多的线索。
芬恩掏出终端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再典型不过的北新丰洲卡车司机面孔。
但斑鸠这个老雇佣兵一眼就看出,这人完全是个瘾君子。
“约瑟夫·辛普森,四十五岁,培根市卡车司机。
埃米·辛普森,因阿片类药物成瘾引发的并发症逝世,年仅二十岁。”芬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
斑鸠凝视着另一张照片里栗色头发、点缀雀斑的年轻女孩,恍惚间忆起那个同样有雀斑、最终死在自己怀里的医疗兵。
“埃米最初因咽喉肿痛,由社区医生开了一种新上市的阿片类缓释止痛药,”芬恩接着说,“这药你一定听过,大名鼎鼎的奥施康定,正是奈特梅尔代言的蒲都制药的产品。”
芬恩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讽刺。他的思绪不禁飘向那位泊费丁成瘾的战友。
“而开处方的社区医生,实实在在地收到了蒲都制药的‘推广回扣’……”芬恩继续道。
“又一个……”
芬恩点头,继续道:“后来,这位约瑟夫·辛普森先生试图起诉,反被诬陷,”芬恩莫名地笑了笑,“失业和财务困境导致他情绪低落,寻求心理医生帮助。医生开具了氯氮卓药物,他未察觉副作用,开始依赖并上瘾。”
“成瘾问题使他陷入了精神混乱的状态,最终导致了一场悲惨的车祸。尽管他已经通过保释程序暂时离开了监狱,但他的女儿在这场官司中彻底失败了。”
“这就是你的牡蛎刀?”斑鸠转头看向芬恩,只见他拿出一根长条薄荷糖。
“我非常需要他,在那个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合适的地点,做他必定会想做的事情。”芬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所在的列车车厢。
“他怎么可能答应?”斑鸠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委托了一家专业的猎头公司去联系那位刚刚出狱的辛普森先生。”芬恩平静地回答道。
“猎头公司?”斑鸠有些惊讶地反问道。“没错,我告诉那家公司,我们需要一位价格合理且经验丰富、技术娴熟的卡车司机来完成一项重要的运输任务。同时,我还顺便提到了,可以考虑让他的‘女儿’埃米·辛普森来担任公司的文职工作……”
听到这里,斑鸠心中竟然涌起了一丝意料之中的感觉。
显然,利用辛普森先生失去女儿的悲痛情绪来刺激他,这无疑会点燃他内心深处的愤怒和杀意。
“若直白告诉他我们的计划,他绝不会来。但若是让他感到遭受了巨大的侮辱和挑衅,他必会现身。”芬恩的话音未落,车厢外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芬恩拍了拍斑鸠肩膀,斑鸠这才明白这家伙为何这次非要自己跟来。
芬恩熟练地操作着终端设备,输入了一系列精确的指令。
随着指令的发出,那扇厚重的门开始缓缓地向内开启。
然而,就在门开启的过程中,突然间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仿佛是某种力量在猛烈地撞击。紧接着,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猛然拉开,几乎要脱离轨道。
就在这时,约翰·辛普森的身影迅速冲进了房间。
与照片中那个憔悴、颓废的瘾君子形象截然不同,他的身材高大魁梧,给人一种不可小觑的压迫感。他的脸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更增添了几分粗犷的气息。显然,约翰这次来访并不是为了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没有怒吼,没有言语,一记直拳径直呼啸着砸向芬恩面门。
拳风撕裂空气的尖啸尚未消散,芬恩额前碎发已被气流掀动。
斑鸠的右手掌根精准卡住对方腕骨凸起处,左手顺势扣住肘关节反向扭转——军用擒拿术的标准解法,绽出骨节错位的脆响。
拳劲瞬间消散,他脸上浮现出错愕。
斑鸠已然起身,身体前倾,手肘如矛,狠狠撞向对方胸口正下方。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高大的卡车司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芬恩站到斑鸠的位置,居高临下俯视着约翰·辛普森。“辛普森先生,”芬恩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幕,声音平稳清晰,“看来你对我们的工作邀约存在某种误解……”约翰勉力抬起头,充血的双眼中怒火依旧。他挣扎欲起,立刻被斑鸠擒拿锁住。
“现在,给你看点东西。”先前展示给斑鸠的终端画面,此刻转向了约翰·辛普森。
愤怒是可以被转移的,芬恩深谙此道。
当斑鸠缓缓松开手,约翰并未再次扑向芬恩时,芬恩便知道,他的牡蛎刀已然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