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辛普森全然无视了周围环伺的枪口。他就像红外追踪导弹的导引头一样,穿透烟尘,死死锁定了在主席台上的阿尔伯特。
“奈特梅尔。”
他的声音从头盔的金属面罩下传出来,仿佛也正是因此才有了一种金属摩擦一样的沙哑和低沉,“阿尔伯特·奈特梅尔医生。”
约翰缓慢的,刻意的抬起一只手,伸向他那件满是工人阶级的油污的格子衬衫内。
周围雇佣兵的枪口也几乎一并条件反射一般的压低,仿佛被那只手一并牵动了一样。
约翰的动作很慢,简直不像是有攻击性,而他逃出来的并非起爆器,而是一把手枪。
一把……巨大的,几乎不成比例的手枪。
那是一把史密斯维森M553左轮,是潮汐时代到来后推出的产物。
巨大的枪身,超长的枪管,13.5mm的口径和特制的13.5*135超装药弹。
这并非是出于警卫目的诞生的武器,这是从“施密特案”之后,专门为了让列车长和郊区人士可以在面对防御力最强的甲壳类潮汐生物也可以一枪掀翻对方的甲壳顶盖的“手炮”。
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下层阶级的那种极端暴力的宣言。
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副警长试图与对方沟通,他尽可能的保持语音的平稳的说到:“先生,放下枪,我们可以谈!无论有任何诉求,我们都……”
然而,约翰没有回话,他只是缓慢的,把那怪物般的手枪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颚。
“不对了,这下与剧本不对了。”
芬恩不太满意的继续拿望远镜看向那“战场”,但却把手中的备忘录甩到了一边。
约翰·辛普森,在用自己的生命,威胁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
阿尔伯特下意识的吞咽着唾沫,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你到底要什么?钱吗?还是什么?”
他还是在试图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约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嘲讽的嗤笑,更像是一声鼻音一般的急促,仿佛是听到了最为典型的奥罗拉笑话。
“钱?”
他继续说道:“不不不,我还没有这么肮脏,能够接受你那些带着血迹的钱。”
他缓慢的把手扣上了扳机,声音依旧平稳的开口:“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医生’。”
芬恩已经续上了第4杯浓缩咖啡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别喝了。”斑鸠试图出言阻止,“咖啡因并不能环节你的焦虑情节。”
“我知道。”芬恩说着,将摩卡壶的粉碗倒空,他双手发颤的将第五份咖啡粉倒进去。
“而且,你在浪费我的阿布拉比咖啡豆。”斑鸠又出一言后,芬恩终于停下来了。
“联邦式咖啡完全是在糟践咖啡豆,我还是更喜欢费巴洛克式浓缩咖啡。”
“好了,他不就是在沿着第六套预案走吗,没事的。”斑鸠只能安慰着。
“恢复直播,所有频道。”
约翰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压制了在场的其他一切声音。
“然后,我会念出如下的内容,我念一句,你只能回答两个字——‘属实’——来确认我所念出的内容是否属实。”
“你不需要辩解,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多余的话。”
他说的斩钉截铁,就像是芬恩不止一次面对的宣读判决书的时刻一样。
“如果内容与事实不符,你有权保持沉默。”
他说完了。
而那巨大的枪口还顶在他自己的下颚,只传达出一个意思:
谎言,意味着同归于尽。
阿尔伯特的大脑已经接近宕机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
他说谎,会被黑索金炸上天,而这就更加证明了他说谎,那些本来被编织埋藏的罪行就和黑索金一起被炸上天了。
他不说谎,就是亲口承认那些足以让他被帝国的大官僚给彻底抛弃的罪行,那么他最后还是会死,只是比死在当场要晚死一点。
他穷尽一生编织出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注定了完蛋了。
但是,如果有得选的话……
“快!照着他说的做!”
阿尔伯特的后颈渗出冰凉的汗珠,喉结在枪口下艰难滚动。穹顶射灯的光束穿透悬浮的粉尘,他听见自己西装内衬的防弹凯夫拉纤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件价值两万帝国金镑的定制西装,此刻正在吸收他背脊渗出的冷汗。
"第一项指控。"约翰的食指在扳机上摩挲出金属刮擦声,锈红色的枪身倒映着阿尔伯特左耳垂的钻石耳钉,"2013年11月7日凌晨三点,你在奥罗拉医院地下室用流浪汉测试神经阻断剂。"
直播无人机的蜂群突然从通风管道涌入,钛合金旋翼削落墙皮碎屑如同黑色雪暴。
三十七个频道的紧急播报标识同时亮起,血红色的"LIVE"字样在阿尔伯特瞳孔里烧灼出焦痕。副警长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炸响电磁噪音,二十七个加密频道正在同步泄露监控片段。
阿尔伯特那些精心注射的肉毒杆菌正在背叛他,右眼睑不受控地抽搐。
"属...实。"
大街上的电视机橱窗前,无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与自己一起流浪的朋友的流浪汉们齐声发出抗议声。
他们褴褛的衣袖里伸出布满针孔的手臂,冻疮溃烂的指节敲打着防弹玻璃。某个举着生锈输液架的老者突然开始用支架尖端划刻地面,金属与大理石摩擦迸发的火花里,逐渐浮现出"刽子手"的英文草书。
"第二项指控。"约翰的枪管随着发音节奏轻叩颧骨,镀铬表面与颧骨上的监狱刺青摩擦出细小火花,"你篡改潮汐病靶向药的三期临床数据,让七家制药集团股票暴涨期间,你的离岸账户收到二十七笔..."
培根市郊区的一个属于列车长、货车司机和其他会在郊外工作的工人阶级在阿尔伯特说出第二个"属实"之后开始齐声发出咒骂。
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口袋里突然亮起无数终端机屏幕,那些因服用失效靶向药而死去亲人的讣告正在社交网络疯狂再生。
"他说的是真的吗?所以说……"
市政厅二楼观礼席突然传来钢化玻璃的龟裂声,十七个不同时区的证券交易所指数瀑布般倾泻在环形吊屏上。
约翰的喉结在枪口压迫下发出吞咽声,但声音依然平稳如液压机:"第三项指控,蒲都制药正在销售的‘奥施康定’以及其他蒲都制药的药物出现严重毒副作用乃至死亡的时候,你,阿尔伯特·奈特梅尔,亲自授意或默许了法律部门和公关团队,利用优势资源,对受害者家属威逼利诱,迫使其签署包含严格保密条款的不平等和解协议,演示药物安全性问题。
这其中包含但不仅限于,赛灵·施密特案,格兰特兄弟案,埃米·辛普森案……"
当最后一个名词脱口而出的时候,约翰·辛普森似乎在一瞬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声音发出了些许颤抖。
“…属实。”
这下子,几乎所有培根市内的列车长都彻底忍不住了。
“施密特案”是所有列车长的心头之痛,那是一个列车长拯救了一个都市的人,最后却在辐射病中彻底死亡,而家属还没有得到足够补助的。
现在却告诉列车长们,搞不好这位传奇,其实也是被蒲都制药的“消辐宁”给害死的。
起初的震惊,此刻被汹涌的愤怒和被欺骗背叛的屈辱所取代。
然而,约翰·辛普森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四项指控。"枪口突然渗出某种化学药剂蒸发的甜腥味,约翰的瞳孔面罩后收缩成针尖,"你以免费医疗检查名义诱骗下城区居民签署器官捐献协议,却在手术台抽取过量脊髓液时……"
市政厅穹顶突然传来钢梁不堪重负的呻吟,十七架自杀无人机同时撞上防弹玻璃。阿尔伯特闻到自己裤裆传来骚味,他精心保养的膀胱正在背叛四十年的精英教育。约翰的作战靴碾碎地面散落的镇静剂安瓿瓶,碾碎声通过拾音器放大成雷鸣。
"属......"阿尔伯特的假牙在他的咬牙切齿中破碎脱落,镶着家族纹章的臼齿掉进衣领,"实......"
培根市污水处理厂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轰鸣,三百个贴着"医疗废弃物"的密封罐在压力下同时炸开。裹着福尔马林气息的畸形脏器顺着排污管喷涌而出,某个漂浮的肾脏表面还烙着奈特梅尔家族的独角兽徽记。
每一项指控都是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而每一项指控之后,都只有一声“属实”。
他,阿尔伯特·奈特梅尔,向世人亲口承认了自己是骗子,是杀人魔,是强盗。
他一生所累积的一切,都在此刻成为了铁证。
伴随着约翰念完那块终端里的最后一行,他缓缓地,将那右手所拿的终端机放下了。
随后,他缓慢的将那只抵着众人头顶的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史密斯·维森从自己的下颚移开。
所有人的双眼都聚焦于那只握着枪的手。
砰。
沉重的金属枪身落在了地上。
警察们却没有立刻扑上去。
阿尔伯特这下才察觉出来现在的气氛全然不对了。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此刻,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此时此刻,才终于像是又想明白了一次了。
他猛然的转过头,脸上全然只有愤怒。
“我要杀了你!!”
失去了一切理智之后,他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察扑了过去,比那名警察更快拔出了枪。
那个高大的男人,那个审判了一切的英雄,他的头部炸出一团血雾。
——斑鸠与芬恩一侧——
“局势果然还是失控了啊……”芬恩放下直连狙击小组的对讲机。
那个阿尔伯特没有学过射击,怎么可能直接爆头。
但是,如果一把枪出现在戏剧内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会响,一定会杀死个人。
所以,芬恩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安排了最后的后手,一个狙击小组,用来在需要的时候补枪。
让英雄,真正成为英雄。
——现在,现场——
一名警察慢慢的扯下了约翰头上的伊比利亚式头盔,在那下面的,是一个头上带着血窟窿的中年男子的脸。
他的面容坚毅,看不见愤怒,也看不见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空洞。
另一边,一种警察死死的按住,压制着阿尔伯特。
但是,这个嚣张跋扈了一辈子的贵族,此时此刻也全然失去了过往的嚣张。
他试图冷静下来,思考着如何动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来拜托现在的困境。
也许,也许。也许?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思路。
阿尔伯特彻底被打蒙了,难以置信的扭过头来,看着那个鼠亚人警官。
“我叫娅汀,娅汀·休涟,”那个女亚人警官声音低沉。
“我的爱人,他的父亲,可就是那一串案件的第一个啊。”
阿尔伯特嘴唇哆嗦着,他的如簧巧舌现在全然吐不出一句话了。
“你毁了无数个家庭,医生。”
娅汀凑近他,扯住他的领带,继续说着:“那些被你的药物,你的公司榨干了最后一分钱的人,现在,都在看着你呢。”
娅汀重新坐了回去,她的亚人眼睛在昏暗的警车内如同那些动物一样反射着光。
“好好享受吧,奈特梅尔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