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乘上惠礼的飞剑,钱爱音能够更为坦然地面对呼啸的罡风。
她第一次与惠礼并肩而立,站在了这门板大的飞剑前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反倒是惠礼挑起了话头。
“师妹要去占星台,那么...”惠礼的眼眸微动,缓道:“师妹是选择了星道吗?”
钱爱音喉间骤然发涩,这让她如何能够回答?
难道,要直言自己在婉拒了师姐之后,转瞬便向那位素昧平生的冯姓弟子送出了邀请?
这种事...如何能说清?
不知不觉间,钱爱音已经开始在意自己在这位认识不过几天便数次帮助自己的师姐的心中形象。
即便此刻,选择撒谎是最好的回答,但是钱爱音的心头却始终有一个固执的声音在心底荡漾:她不愿欺瞒眼前这位屡次援手的师姐。
一丝一毫也不愿。
“师姐。”将脑中纷乱的千头万绪强压下去,钱爱音从那干涩的喉间挤出声音:“我...”
“还是选择了...音道。”
‘音道’二字被她咬得很轻,几乎能被风吹散。但她又立刻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提高三度。
“音律之道。”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有些寂静。
“...”惠礼沉默。
她能听出钱爱音言语之间最深的那一层意思,那被风吹散的‘音道’二字后边藏着有些沉甸的谢意,但是随后的‘音律之道’四字,却又是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虽然她选择了音道,却并不是选择了惠礼这边。
万事不过三,三次已到。
一丝极淡、极快的东西掠过惠礼眼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便恭喜师妹了。”
飞向占星台的路途并不遥远,但是现在两人的心绪有了重量,连脚下的飞剑都似缓了几分。
“那,师妹此去占星台?”惠礼目光扫过身旁有些拘谨的钱爱音,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既然师妹选择了音道,那便持守本心,矢志不移。”
“可不要一曝十寒。”
她顿了顿,熟悉的教诲语气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要知道,行百里者九十半,修行需持之以恒。”
言语之间,惠礼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外冷内热、乐于指点的师姐。
只是当她目光掠过钱爱音周身时,却微微滞住,下意识关心道:“师妹此刻气机沉稳,已然步入四个周天...这般进境,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她可是清楚记得,钱爱音的入门时限有多短的。
与此同时,一丝微不可查的困惑悄然滑过惠礼心底。
明明最初钱爱音的目的,不过是存了几分‘结个善缘’的心思,可为何短短几日,对方身上那股莫名纯粹的、近乎能抚平躁动的沉静气息,竟让她不知不觉卸下心防。
甚至...让自己那份关切变得有些不由分说起来。
摇掉脑海中的莫名情绪,惠礼继续说教着耳根发红的钱爱音:
“修行本修心,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
“若只为境界虚长而荒疏了心性根基,无异于沙上筑塔,最为致命。”
惠礼的目光精准投向钱爱音怀中那三瓶依旧抱在怀中,并未收纳的丹瓶,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许可的松动,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固本培元类的丹药,用用倒也没事。”
“除了那瓶‘髓火油’。”她转口警示道:“这种烈性的东西,万万不可过量使用。”
这突如其来、异常温和的肯定让钱爱音一怔,她愕然抬头,小心道:“可是...师姐你之前不是告诫我,是丹皆毒、还告诫我久病成疾吗?”
她脑海中闪过求取安神丹时受到的训诫画面。
钱爱音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又是一场关于‘拔苗助长’的长篇大论,却万万没料到,竟能从师姐口中听到一丝...
认可?
看着有些错愣的钱爱音,惠礼淡然一笑,声音中难得带上一丝赞许:“不得不说,那掌柜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任何有增进功力效果的丹药都蕴含着一丝丹毒,毋庸置疑。”
“但你这除髓火油以外的两瓶丹药,却都是温养性质的。它们并不能直接起到增进修为的效果,日常服用倒也无碍。”
“毕竟,本质上只是两瓶‘保健品’。”
她又瞥了一眼似懂非懂的钱爱音,补充道:“而安神丹,本质上是一种需要药师专门配给的药物,我们一般把这种称为‘处方丹’。”
惠礼一字一句地为钱爱音解释着有关丹药的知识,目光掠过钱爱音似懂非懂的脸庞时,也瞥见了远方天际线上逐渐清晰的占星台。
那是被四座笔直如剑的奇峰所拱卫着一座悬浮巨岛,其上星罗棋布的浮桥与亭台楼阁交织,似乎暗合某种星空的布置。
“师妹,站稳了。” 惠礼唇角微扬:“我要加速了。”
没等她话音散去,脚下的飞剑便瞬间化作离弦之箭。
“诶?”
钱爱音此刻还沉浸在惠礼为她诉诸的新概念里,疑问刚飘出喉咙,整个人便被狂暴的罡风狠狠按在剑身上,脚下猛地一空,险些跌落。
好在惠礼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后心的衣料,才没让她真化作天边流星。
门板大的巨剑化作一道刺目流光,几乎是瞬息之间便‘砸’在了占星台边缘的玉石平台上,激起的风旋已卷起了地上几片落叶。
蹲在平台中央的童莫离被这动静一惊,当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脱兔一般跑了过来。
惠礼立在剑上,目送着童莫离小心翼翼地将面色微白、腿脚有些发软的钱爱音搀扶下去。
待两人站稳,她才对着她们轻轻颔首,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旋即对着钱爱音告别道:“师妹,我还有要事处理,有什么事,传音符联系。”
“好,好的。师姐。”钱爱音有些脱力地回答道。
“还望师妹...二位师妹。”惠礼顿了顿,声音温和依旧,却将‘二位’咬得很重:“持守本心,道途恒昌。”
话音未散,门板大的飞剑便已化作一道虹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童莫离扶着钱爱音的手臂,独自望着那虹光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一眨,了然之色飞快地掠过眼底。
这位师姐...心底那份仓促的躲藏...
她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