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共和时期的主战场是在九州的中土地区,大军阀在那里互相倾轧——结果就是一些小军阀从中土被挤出来流向北方沿海城市。
张湘民就是这些被挤出来的小军阀之一,占领的就是现在的戚海。
并和外国人签订条约把戚海市的甬东区作为租地以每年一个银圆的价格“租”出去——其实就是割让出去了。
民愤就是这么激起来的,也是因此,戚海市的学生们策划了“刺杀张湘民”的活动。
这些都是在戚海的地方历史教材上提到过的,算不上什么秘密。
“尹知,那段历史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吗?”我问道。
尹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已经被密集的信息轰炸得眼神呆滞的姜珏,然后叹了口气:“零班的每个人除了月恒我都观察了至少一年以上确保可以信任,月恒你则是通过多起事件证明自己值得信任,那么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你们都要保密。”
我和姜珏都吞了吞口水,然后强制各自“扑扑”跳动的心平静下来。
尹知递出一张发黄的老报纸,而报纸上的字还都是繁体。
“这是一百多年前旧共和时期的报纸,你们先看看。”
一张黑白照片几乎占据了整张报纸的版面,虽然年代久远看着比较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场示威游行,成员有学生,商贩,工人甚至还有些农民。
新闻的标题是《外驱洋虏,内惩国奸,誓复甬东,重振河山!》。
这个新闻甚至还能在近代史课本上看到:新共和党成立之后为解决国内军阀混战的现状发起了“护法运动”,戚海市则是以对张湘民的示威游行来响应“护法运动”。
“本校的第一届学生则是当时学生运动的主力。”尹知收起了报纸放回书架,“也是牺牲得最惨烈的。”
“刘新民、曲行、叶澄、何三宝、陈启……”姜珏不由自主地念诵起了曾经牺牲的学生们。
其中何三宝比较特殊,他其实是一个进城谋生的农民,被招进二中做杂务工作,但因为喜欢旁听上课而被称之为“老学生”。
“如果我告诉你们这帮学生其实是假死呢?”
尹知再次语出惊人。
“不可能,这些学生不是在旧历18年6月就被逮捕……”
剩下的话我说不出口了,因为尹知把黄曦和何三宝的那张合照翻过来,上面有这样的一行繁体小字:拍摄于民历19年夏。
所谓“民历”也就是现代九州所说的“旧历”。
我意识到尹知真的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历史课本上说这些人被抓有的是因为示威游行,有的是因为刺杀计划暴露了。现在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简单了。
只知道最后学生们成功驱逐了张湘民。
“在黄曦他们的计划里没有人会去查‘死人’。”尹知如此补充解释道。
“……你是说‘刺杀张湘民’不过是障眼法?”
“正是如此,张湘民就算死了他手底下的老兵油子们可都还在,你我都清楚刺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更别说作为亲历者的黄曦老先生了。”
尹知说的没错——张湘民就算死了也是有身后的二把手替他接手剩下的基本盘的。
“张湘民当时为了讨好洋大人把俑东区给割让出去,可以说是戚海响应‘护法运动’的导火索。除了当时的进步学生之外,码头工人,船工,部分农民,还有就是新唐制碱公司响应得最积极。”
原因也很简单:新唐制碱就在当时的俑东区,而且新唐公司和外国洋人还有业务竞争关系。
“而在护法运动的高潮期,旧共和党人联合新共和党人组建北伐军讨伐中土地区的军阀。他们甚至还成功说服了巴州军阀薛云合作。”
尹知现在说的这些就不是教材上有写的内容了。
“这些是黄曦先生基于当时情况做出的分析:张湘民手底下的士兵绝大多数出身于巴州,当时巴州被卷进军阀混战里面,个个思乡心切;而张湘民是个喝兵血的,加上戚海市受各类新思想影响很深,这些兵在戚海又基本捞不到什么油水,对张湘民自然没感情。”
“新唐制碱因为张湘民签订的条约利益受损,是可以被争取到同一战线的对象;俑东区有最大的港口,码头工人们在洋人那里只能当包身工,是很容易就能争取到支持的对象;而巴州军阀薛云既缺军火又缺士兵,所以派了一些人来戚海搞一些军火回去,但是被张湘民手底下的特务找了不少麻烦,因此也是可以暂时合作的关系。”
尹知讲的这些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根本不是被公开出来的内容。
姜珏则是一副脑子烧掉的表情,几乎翻白眼了:“老大,你讲这些我听不明白啊!”
“......这是黄曦先生在分析哪些人可以联合起来?”
也就是经典的“谁是我们的朋友,而谁又是我们的敌人。”,任何行动之前都需要搞明白这一点才可行。
“说的不错。所谓的‘刺杀张湘民’计划不过是个障眼法,刺杀的目标其实是张湘民手底下最忠诚的特务。”
“当张把精力放到调查刺客的时候,学生会的成员和新唐公司、薛云还有新共和党人都搭上了线。”
“薛云和新共和党其实很早就开始渗透张湘民周围了,哪些特务爱财,哪些特务爱美女,哪些是‘忠心’的顽固都一清二楚。”
“学生们的刺杀行动让薛云的渗透少了一大半的阻碍,新唐公司也和张湘民有不小的过节,新共和党人渗透进去的人不多,所以四方都决定合作。”
“因为张湘民的心腹特务都被解决掉了,所以调查的主导权被逐渐掌握在薛云和新共和党人手里。”
“他们演了一出好戏,把那些学生逮捕起来佯装拷问和秘密处决,其实这些学生被偷偷送出了城,隐姓改名活了下去;而新共和党的情报人员伪造了对这些学生的口供记录,误导张湘民朝着错误的方向调查。”
尹知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让我们好好消化一下。
从尹知所说的来推断,上述的所有行为都是在给某些行动打掩护才做的——正是这些工作才让黄曦他们最终能够生擒张湘民。
尹知再度开口:“新唐公司和一部分船运商出钱作为必要的经费;码头工人作为眼线帮忙盯梢;小商贩们出售豆瓣酱、熊猫竹编画这样的益川物件,学生们编排街头川剧表演勾起普通士兵的思想之情。
“新共和党人则同薛云的特务贿赂火车站和基层军官,在士兵们的思想之情被勾到极致的时候把巴州老乡偷偷运到戚海,由这些人劝说士兵们回家;最后由新唐公司给这些士兵每人五个银元作为遣散费,将这些基层士兵趁着夜色用火车和运船从戚海市运走,送到巴州薛云那里。”
“最后就是黄曦领着几十名警察生擒张湘民,新共和党人除掉一名军阀,薛云增强了自身实力保住了自己的地盘,新唐制碱保住了公司的财产,戚海市的民众保住了城市的完整。是彻彻底底的一场胜利。”
尹知的故事讲完了,我们却还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
尹知则拿出了一封文件袋:“初代学生会的会议记录,里面有计划执行的全部细节。”
文件袋里的纸张已经十分陈旧,但字迹却还能看得清楚,这些文件包含了戚海市当时的夜间巡逻路线、安全点位、军官的姨太太名单、巴州菜的食谱、学生文艺汇演节目单、和新唐公司的交流记录、来自薛云的电报、北伐军相关新闻的报纸、黄曦对时局的分析等等。
姜珏再也撑不住高强度思考了:“我投降!这也太复杂了。”
我看着这些也是头皮发麻,有太多的问题成堆:地下图书室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里面的书肯定要定期维护,听尹知的说法一直是每一届的零班班长在维护,可是这种充满历史意义的地方不应该好好保护起来然后定期对外开放参观吗?
“月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十年前天合镇向健民一家的灭门惨案吗?”
“当然知道,那起案件到现在都没破,已经是知名悬案了。”
尹知提起这个案件那就说明和他刚才讲的事情有关系,该不会是......
尹知说过,那些假死的学生们改名换姓活了下去,被灭门的向建民一家该不会是?
——“向健民是何三宝的后人是吗?”
尹知听到我的问题之后,痛苦的闭上了眼:“不错。”
——新共和体制建立以后确实扫清了国内,但曾经的“蛀虫们”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逃去了国外,并扎了根。
如果说,这些“蛀虫们的后代”对曾经的战士们要报仇的话,也说得过去。
难怪尹知要我们保密。
“好了月恒,我知道你问题很多,但你想问的这些问题其实我也不知道的比你多。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再说,总之,先不要让零班被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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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左右,放学时间。
今天是由尹知开着零班的电三轮。
而易晟躺在里面一动也不想动,能量一点也没有恢复的样子,一问才知道是被羽芃拉到教导处去解释情况,让他心力耗损。
阳笙则刚帮我们买水回来了。
伊沚兰依然昏迷不醒
姜珏用吸管喝着柠檬水:“月恒,你说某人怎么一点也不开窍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阴阳我。
阳笙则很反常地没有像之前那样往我贴近,反而隔了些距离,但她的眼睛还是时不时的偷瞄我,脚上朝我挪了一小步然后又缓缓地往后拉出两小步的距离——对了,她之前因为偷偷抱我被人拍照当了把柄来着。
那还是由我主动拉近距离吧。
我大踏步一下子逼近她身前把我的那杯抹茶递到她面前:“抹茶太苦了,我突然不想喝,能换你的可可吗?”
阳笙眨了眨眼睛,把她的那杯可可慢慢地放到我的掌心上,然后轻柔地扣上我的手指把杯子抓住。
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却被搞得十分漫长。
“谢谢你,小恒。”她的手十分不舍地从我这里撤回去。
正当我要招呼阳笙离开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校门那里的羽芃——她死死地盯着我们,眼神空洞——就像是剑道社宣传栏照片里的那种神情。
她注意到我发现她了,倒也干脆地走上前来。
“你叫月恒是吧?”她的眼睛还是没什么变化,“我听说社员说你来挑战我们是吗?”
“是。”
我去剑道社的时候羽芃并不在现场,但看起来我的宣战行为还是引起了眼前这位剑道社主将的注意。
“那我们就在赛场上见。输了的话你就要离开零班去正常的班级学习生活。”
剑道社的主将羽芃向我接战。
不等我的回答,她就转身离开,快步走到接她的车前,犹豫了一下之后从前门那里走到后门那里,在门把手那里用力板扯了两三下才打开,有些急促地钻进去。
而后车厢里空无一物,也无一人。
羽芃的动作急得像是在逃走。
阳笙则很担心地问我一句:“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吗?”
“是尹知要让我在剑道赛上胜过剑道社的人。”
而羽芃是剑道社公认的最强,战胜她等同于赢过剑道社。
“哇,玛莎拉蒂Levante Trofeo的suv,”姜珏趴着三轮车护栏朝那边瞪大了眼睛,“她家好有钱。”
“除了我们这辆电三轮以外,能停在学校门口附近的都是500w以上的豪车嘛。”尹知如此感叹道。
而离得稍远一点也是兰博基尼Huracán、法拉利Portofino这种超跑入门款。
更远一点的是保时捷Panamera、宝马七系这种大型豪华车(100万元左右)了。
而家里开着的是宝马5系,沃尔沃S90这种较豪华(50万元左右)车型的学生还得在出校门后小跑个两三百米才能坐上车。
就更别提视线里根本看不到的大众,比亚迪这种平价车了。
不同的车型之间就像有条无形的界限将彼此完全分离开。
阳笙更是别过头去,不再去看那辆要开走的玛莎拉蒂,不再去看羽芃的方向。
我则是回想了一下尹知口中的第一届二中学生,和如今眼前的样子对比起来真是让人怀疑这是否还是原先那个二中,还是不是那个一百多年前进步学生们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