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无法考证循环的次数了,总之在某个八月十七日晚上。
凉和虹夏蜷缩在荒草地中破败的木屋里。
屋外的世界被漆黑的夜幕笼罩,风依旧狂躁,它裹挟着雨滴撞击摇摇欲坠的墙壁,在露出的木板边角呼啸。
她们面前燃着一堆微弱的火。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她们紧紧靠在一起,互相交换彼此传递的温度,薄弱的热量。火星偶尔跳跃,照亮凉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以及虹夏被烟火映红的侧脸。
不远处的墙角,锈迹斑斑的老旧座钟歪倒在地,指针早已凝固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失去了滴答作响的生命力。
它静默地见证着窗外无尽的风雨,以及两只被遗弃的雏鸟,紧紧依靠着彼此。
凉看着窗外的雨点在发呆,她没有忘记那天虹夏向队友们交代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依旧感到惊慌,“为什么要提前录好鼓组?”她攥紧手里的毯子,那个可怕的念头再一次出现在她脑中,“因为虹夏很清楚,循环是会停止的,对吗?”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却被虹夏当做了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反应。她极力忽视的真相正在这雨幕中,被缓慢而无情地掀开。
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此刻才开始隐隐作痛。
她转头看向虹夏,目光胶着在虹夏的侧脸上。那张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成为茧的核心,唯一的支点。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虹夏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细纹。
“考虑好了吗?”她压住气息问。
这个问题在过去无数个循环中,她们曾无数次提起,每一次都指向下一个甜美的冒险,下一个可以填充“永恒”空虚的材料。
火光在虹夏眼中闪烁,微小的跳动颤动凉的内心,不祥的预感紧压她的胸口。
虹夏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头靠在凉的肩上,将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
风声呼啸。
她的手轻轻回握,反复摩挲凉的手背,动作缓慢,像在安抚街边的小猫。良久,久到凉的呼吸都跟着紧张起来,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虹夏才缓缓开口。
“嗯,”虹夏点了点头,金色的马尾跟着点头的节奏晃荡,声音很轻,很轻,“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你想听听吗?”
她顿了顿,接着说,“明天在医院的时候,凉,请亲手拔掉呼吸机,让循环结束。”
良久,只有风雨声在屋顶作响,凉才缓慢地,带着沙哑,轻轻吐出几个字:
“原来如此。”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吞没,那么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着营火,下颌线绷得死紧。她轻摇着头,否定这个想法。
一滴透明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紧绷的眼角滑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留下丝毫痕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地涌出。她想闭上眼,不让它们溢出更多,不让它们汇聚成流。她的肩膀颤抖起来,捂住脸。
“必须走出这个循环,是吗?”凉的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不像是在笑,“我必须回到目光里去。那些评判的,衡量着我,期待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社交、去回应的……所有那些目光。”
自我厌弃的笑意绽开在脸上,“原谅我的自私。我一直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包容。当做一个可以让我不用面对目光,可以让我安全地,不被污染地……做我自己的地方。”凉不再压抑泪水,任由它们划过脸颊。
她颤抖着,平时被刻意压低的少女的声音再也无法掩藏,“求你了……再可怜我一次好吗?别丢下我……”
虹夏用双包容一切的眼眸,凝视着凉。没有显露出一丝责怪。她伸出手,抚上凉的脸颊,用拇指拭去湿痕。
“凉……”虹夏的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要说自己自私啊。”
“只有在你在我身边,凉,只有你的无力,才让我感觉到我的意义。你越是离不开我,我就越是……完整。我每天都在失眠的时候害怕,害怕你有一天变得独立,不需要我。”她直视凉,“所以,别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自己,我们不是共犯吗?”
一切不过是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各取所需。
她指向窗外的雨幕,“凉,你看。”凉顺着雨幕的背后模糊的光影看去,雨点倒映出天台破败的景象和满地的酒罐,“你其实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凉触电般收回目光,将头埋进双腿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隐约的嘈杂声。
“不要这么残忍啊。”她颤抖着,是在抱怨虹夏还是在抱怨命运。
冷气爬上她们的脊背,她们无言对坐,像是空气被抽干。只剩下各自的心跳和窗外不知疲倦的暴风。
凉的身体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她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去看虹夏。她的目光凝固在跳动的火苗上。虹夏也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空洞地平静。
八月十八日。
凉离开了。
插花彻底枯死在地面上。
虹夏躺在床上,张开口费劲地呼吸,肺部像被灌满金属。她快要死了,而凉并不在她的身边。那些曾被浪漫包裹,“体面”的死亡,如今被剥去了一切温情的外壳,只剩下血淋淋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恐惧。死亡变地如此真实、残酷、冰冷而毫无意义。
八月十八日。
她奋力呼吸,扶着栅栏一步步走上天台,她知道凉一定在那里,那是自己邀请凉加入乐队的地方。心肺的隐痛让她无法控制地流泪。
蓝色的身影果然在楼梯尽头出现。
“我害怕。”凉抽着烟。
“凉…你看着我。”她静静地看着凉,任由风吹乱她的发丝,眼眶泛红。
“别说了…”
“你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死去,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她的声音稍稍扬起。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是一起去死。”
虹夏的声音哽咽,她上前,想要抓住凉的衣领,却又停住了。“我当然明白……我当然明白啊,凉!”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粗重的喘息,“我很想……我真的很想养你一辈子啊!我真的很想!!”
她每说一句,语速都在加快。“我能为你付出我的一切……我的心!我的肝!我的肺!但是——!我已经死了,你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啊!我不想你因为我去死!我想要你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我想你活着!活着!活着!”
虹夏跪倒在地,用手撑住地面。心跳像内燃机一样快,几乎要冲破胸廓。她感觉肺部失去了力量,开始安逸地回缩,拒绝继续工作。
虹夏的嚎哭像一枚炸弹在凉的耳边炸开,戛然而止。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空旷。
她伸出手,碰触到虹夏。寒气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将她从空白中唤醒。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虹夏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她的脸颊埋在虹夏的颈窝,感受着对方迅速流失的温度。
无尽的暴雨声在耳边响彻。她闭上眼,虹夏一次次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潮水般奔流——
虹夏在病床上呼吸微弱时,那时候她是不是在想:凉,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