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凌晨时分。
她们打着同一把伞,走近餐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街上的喧嚣。空气中氤氲着烤肉、松露和淡淡花香的气息。烛光在每一张餐桌上跳跃,将深色木质墙壁和天鹅绒椅面镀上一层暖光。
侍者无声地滑过身侧,递上两本厚实的酒水单,指尖白手套上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她们小声讨论之后,向侍者指了两三道菜品。
每一道菜都是微缩的艺术品,酱汁细致地点缀在纯白骨瓷盘的边缘。虹夏小心翼翼切开鹅肝,刀刃在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张大眼睛,欣然地品尝从未见过的美食。
凉的目光悄然掠过桌面中央那束仿真度极高的绢花,那朵花和茶几上摆着的那支竟然是同一种。
八点整,两人牵手从餐厅里走出。
凉站在街角,看着虹夏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直到她在飞驰的车流中飞散。
八月十七日。
太阳花田一直延伸到目光所及的尽头。花朵在雨中迷茫地寻找着太阳,却一无所获。
虹夏站在花田中央,金色的秀发和花朵融为一体,让凉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梵高的《麦田》与《向日葵》。虹夏侧过身,任由凛冽的风带着雨滴刮过耳畔,吹散她的头发。
发丝、裙摆、衣角羽毛一样在空中飘荡,和虹夏在天台的边缘升天时的场景别无二致。就像是莫奈《撑洋伞的女人》,凉站在不远处沉默着。她只是看,贪婪地看。冥冥之中,她感到自己已经领悟了莫奈画下这幅大作时的情绪。
她们躺在花田中央,把花朵压出一个凹坑,全身都变得湿漉漉的。她们分享一副耳机,听着creep在花丛中睡去。直到命定的死亡到来,八月十八日的阳光如常洒向大地。
凉四处摘下向日葵,将花朵围在虹夏四周——一具阳光雕刻成的棺椁,正适合虹夏。
虹夏从凉手中接过一束花,那束花不是向日葵。
“这不是家里的花吗?”
“是的。”
她手中握着那束花,在花的包围中闭上双眼,就像在学校顶楼邀请凉加入乐队时一样美丽。
八月十七日。
两人走近街角杂乱的放映厅,将旧时演出的录像投影在大屏幕上。
“小独那时候还躲在箱子里呢,箱子还是你给的。”虹夏指着第一次合练的影像,就像第一次看一样。
“凉无论哪一场live都很帅气,”她笑着说,“明明和声时的声音那么甜,为什么要故意压低呢?”她转头看着凉的脸。
凉在水瓶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闷响。她迅速转过头去,眼神放空盯着屏幕上自己侧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几秒后,她才轻哼一声:“……那样更酷。”
虹夏戳戳她泛红的脸,却稍稍严肃了起来,“其实,我很羡慕凉……”声音几乎被放映机盖过去,即使声音已经开地很小,“活得像哲人一样,很清楚地知道自己。”
她转头又看向幕布上的凉,“我也好想找到自己的位置,用自己热爱的方式和世界互动。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长时间的沉默里,只剩下放映机的嗡鸣和画面中曾有的喧嚣。凉的目光从幕布上的虹夏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身边的虹夏上。她慢慢地、无意识地用指尖磨蹭着膝盖上的牛仔布料。
她从未想过虹夏会有这种烦恼,在她的世界里,虹夏永远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为自己搭起巢穴抵御丛林的母亲。
凉在困惑中送别。
八月十七日的深夜。
废弃的游乐园里,铁锈在无声滋长。一黄一蓝两个身影从锈蚀的门洞中穿过,拱门上残存的卡通形象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发着湿漉漉的光。她们像狐狸一样灵活地穿过蔓延的藤蔓和杂草。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每一步都发出石块与雨水回响。
她们循着巨大的铁架,踩着嘎吱作响的检修梯,一步步向上。扶手上的铁锈染上凉的指尖,寒气透过皮肤,粗糙的质感刺激神经。高空的风穿过摩天轮巨大的轮辐,发出呼啸。
整个城市在脚下缩成一团斑斓的光点,闪烁着不属于光点中人的繁华。
当她们终于爬上顶端,风势变得更加猛烈,几乎要将人吹散。她们紧贴着彼此,紧贴着脚才勉强站在检修平台上。凉转过头,看见虹夏的眼中映着星光,唇边的笑意带着疲惫和满足。
“凉——”她在狂风里大喊,声音像塑料袋一样被风声撕扯地变了形,但还是穿透风声,直抵凉的耳畔。
凉的心脏在高空中剧烈跳动,就快要挣脱胸腔。她看着虹夏被风吹乱的发丝。她喉咙干涩,但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我们什么时候成情侣了?”,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平静的语气在风的间隙中飘散。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凉好几秒,她才轻轻弯起嘴角,并非平时太阳般的笑容,反倒让凉看出了忧郁和释然,这是令人完全无法想象会出现在虹夏脸上的表情。
她伸出手,用被风吹得冰冷的手指轻拂凉的脸颊:
“凉,到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吧。”
她能感觉到凉的唇上传来冰冷。然而当彼此的呼吸交织,当凉那颤抖的唇瓣触碰到她的瞬间,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被暖流冲散了,像绽放的烟火,短暂而炽热,这终将消逝,但此刻,在风中,她只想将凉紧紧拥入怀中,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去回应她。
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风声、所有的城市灯火都消退成了背景,剩下唇齿相依的微弱触感,以及虹夏身上令她安心的气息,那种包裹着全身,象征着安全和自由的气息。她不顾一切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攀附虹夏的肩膀,企图将这个瞬间拉长,拉长,拉长到七十一万二千四百六十四年。
待风雨停止,阳光穿透云层。虹夏开始笑着落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再也没有重生的可能,你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
“我把你保护得太好,好到你已经……失去了面对这个世界的能力。”
“我会去死。”依旧是毫无起伏的语气,“这个世界要规制我,我就不会让他们活捉。”
虹夏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时间快到了。
闭眼之前,她想起凉因为自己的死亡渐渐失控的样子,心脏像被无数细针扎过。
“我从未想过……我的存在,有一天会让你痛到这种地步。我大概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八月十七日深夜。
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乱了她们的发丝。放眼望去,除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面,和海面上摇曳不定的月光,已经别无他物。凉紧紧握着虹夏的手,掌心相贴。
她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像是两块被潮汐冲上岸的礁石,被永恒地遗弃在了这里。
“就这样永远循环下去吧。”凉感受着虹夏掌心的温度,喃喃低语,“没有你的话,我也会自己去寻死的……”
“凉…”虹夏张开口,犹豫左右,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