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EP完成制作且上架流媒体平台的事,荒坂朔也还是在司马都那里知道的。
不知道怎么回应,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索性就带着睡袋跑到录音室,一门心思地扑到了《Lemon》的录制上,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原本拟定好的钢琴版伴奏遇上了近乎挑刺状态的荒坂朔也后,被迫换了几版。
“荒坂先生,我觉得这一版已经…”
最终连唱片公司的录音师都忍不住叹气:“荒坂先生,这已经是第七遍了,您确定还要继续调整吗?”
荒坂朔也盯着调音台,手指无意识地在调音台地台面上敲击着,像是在寻找某个并不存在的瑕疵。
“再来一遍。”他简短地说。
录音师和键盘手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没人敢反驳。
毕竟这位可是原作者,而且老实说,他挑剔得有理。
可问题是,这些细节在普通人耳中根本听不出区别。
光是伴奏就已经如此,真到了演唱阶段,他怕不是得把和良比小姐给喷哭出来。
估计也是感觉自己现在这精神状态不太对劲,有些过于吹毛求疵了,荒坂朔也摘下监听耳机,捏了捏鼻梁朝几人摆了摆手,“先休息一小时吧。”
有椅子也不坐,就这么蹲在比路面高不了多少的台阶上,打算就这么硬熬过折磨的休息时间。
远处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听着这节奏,荒坂朔也也算是认出了来者,默默把才燃到一半的香烟按在不锈钢垃圾桶顶上添了水的烟灰缸里。
他知道司马小姐是不抽烟的。
“荒坂先生。”司马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您果然在这啊。”
荒坂朔也以为是录音师和钢琴手在背后蛐蛐自己,司马都来再找他兴师问罪来了。
“怎么?他们告状告到你那边去了?”他头都没回。
她没接荒坂的话茬,只是叹了口气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也不嫌脏直接在台阶上坐下,眉宇间带着些许鲜少在她脸上出现的郁气。
“您的EP,《永不消逝》,今天正式上架了。”
荒坂朔也也不想蹲了,一屁股坐在了司马都旁边一点的位置上。
“市场反馈呢?”他问得直接。尽管心里紧张的像是在查成绩的准大学生,但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EP当初刚做出来的时候,他抽空去听了一下。
因为时间充裕,所以伴奏部分显然要优于当时的他在展演厅用的那个版本,但在周围发了一圈,鲁帕、志麻这些在现场听过的却都表示不如现场。
思来想去,他把锅甩给了那该死的罗伯特·强尼·林德。
他记得桌游里头的摇滚小子有个专属技能,能够通过表演控制、煽动一大堆人。
三级就可以引导整个夜总会的人发起暴乱,五到六级就能举行一场千人级别的演唱会,然后教唆他们去破坏一个街区。
而到了九级,就想到与得到了去犹大师同级别的煽动能力。
而这项技能,强尼的等级是惊人的10级!
懂不懂什么叫作者亲儿子的含金量啊。
他寻思着这个能力应该是被系统给简化了,现场演出时,同步率越高,感染力就越强,观众的情绪也就越容易被点燃。
但录音室里没有观众,那种魔力自然就消失了。
“数据…”似是难以启齿似得,司马都将目光投向别处,“很一般。”
虽早有预期,但真听到之后荒坂朔也还是不住咋舌。
“是因为不如现场版吗?”
“不是,评论区的反馈倒是很正面,但整体热度……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具体什么情况?”
司马都抿了抿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西装外套的袖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歌的问题,而是根本没什么人知道它上架了。”
荒坂朔也:“?”
司马都继续道:“《永不消逝》在视频平台的热度其实很高,播放量很可观,但问题是,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首歌有正式音源,更不知道歌手是谁。”
荒坂朔也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躲在这里跟自己较劲,结果外面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宣传部门在干什么?”
“传统投放。”司马都揉了揉太阳穴。
“就是那种在报纸上投广告的老古董方式?”
“没那么夸张,但…差不多。”
日岛喜欢摇滚的多是老一辈经过八/九十年代的那波视觉系狂潮的种中年人,而且他们同时还是纸质刊物的主要受众人群,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这团《永不消逝》的火是在网络上燃起来的。
“所以,你们花了大价钱录EP,结果最后宣传全靠报纸和杂志?”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司马小姐?”
司马都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公司有公司的策略,传统渠道的受众更稳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这套说辞她自己也未必完全信服,但作为执行者,她必须传达。
“而且…”
司马都皱了皱眉,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
很想骂人的荒坂朔也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说到底,司马都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问题出在公司高层的决策上。
他们仍然活在泡沫经济时代的幻梦里,以为不随大流的摇滚乐就只能用那一套老办法来宣传。
造孽啊…
这其实和他自己也有关系。
太快了。
从FOLT那场临时起意的自由麦表演,再到签约发歌,他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完了一些音乐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程,蹿红的速度快得离谱。
没有地下时期的粉丝积累,没有循序渐进的曝光度,就像凭空冒出来的野草,那也怪不了别人不认识你了。
荒坂朔也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宣传克林姆之夜该不会也是这么干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人家能火那也未免有点科幻了。
“当然不是,主打流行风的乐队和歌手我们有另外的方式。”
牛魔的,你们这是真把我当日岛人整啊。
“算了。”他摆了摆手,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现在怎么办?就让它这么凉着?”
司马都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份数据报告:“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荒坂朔也凑近。
“《永不消逝》在TikTok和YouTube上的播放量增长很快,尤其是翻唱和二创的传播度很高。”她滑动屏幕,展示了几条热门视频,
“问题在于,很多人并不知道原唱是谁,甚至以为这是某支地下乐队的作品。”
荒坂朔也盯着那些视频,表情微妙。
有人用《永不消逝》当BGM剪了热血漫混剪,播放量破百万;
有人在街头翻唱,评论区全是“求原曲”;
甚至还有几个小网红拿它当“战歌”,配上各种中二台词……
怎么说呢,心情复杂。
一方面,自己的歌被这么多人喜欢,他当然高兴。
但另一方面,这种“歌红人不红”的局面,简直像是被市场开了个黑色玩笑。
虽说也有人提及荒坂朔也的名字,但那样的视频或评论基本都被淹没在了浪潮般的二次创作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宣传部门准备怎么补救?”他问。
“常规操作,加大投放力度,安排一些采访和电台节目,再联系几个音乐博主做推广。”
“太慢了。”
作为主张给荒坂朔也这个半素人如此优渥合同的主张者,此时司马都的心理压力同样巨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对头的经纪公司恰好又在这个时候发来了对邦的请帖。
而那个事务所‘刚好’又是荒坂朔也前东家‘Blade runner’签约的那家。
对荒坂朔也做过背调的司马都自然清楚二者的恩怨。
嘴上说着想将荒坂朔也作为前员工成功转型的案例来宣传,但心里的那点主意,用屁股想都能想明白。
无非就是想趁机把荒坂朔也拉出来踩上一脚,以此为当初的风波‘平反’,顺便证明他们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司马都甚至能想象出那群家伙那副虚伪的嘴脸,“感谢贵司让我们的‘弃子’焕发新生,真是业界佳话啊”。
光是想到这种场面,她就感到一阵反胃。
所以司马都暂时没有提起那封请帖的事,她看着荒坂朔也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毕竟《Lemon》的录制进度已经因为他的完美主义倾向而一再延后,EP的市场反响又不如预期,再加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邀请函,怕是要把人直接逼疯。
况且,荒坂朔也现在的精神状态明显有问题。
从前几天开始,他就一直窝在录音室里,对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连录音师都快受不了了。
司马都倾向于后者。
上次录‘永不消逝’EP时,对待新人时的那副‘你放心弹,说得过去就行,有我兜底’的模样犹在眼前,她不觉得荒坂朔也会是个那么容易转性的人。
就这种情况下,再往荒坂朔也身上浇油,他怕不是能直接烧起来。
所以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得一件一件来。
先把EP和《lemon》的问题先解决了,才能腾出精力来处理其他事情,关心他现在的心理健康。
司马都说:“比如开个直播,或者拍个短视频,直接告诉大家‘这歌是我唱的’。”
嘶…这个还真在理。
其中最多的就是来自网络歌手与配音演员们的作品。
点进去,或者人或AI来一句‘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听过我的声音’,然后就开始放送那些耳熟能详的BGM或是配音片段。
但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往往能一夜之内让创作者从幕后走到台前。
那他能这么搞吗?好像也可以。
毕竟境遇相当,就是不知道换了个时间和空间之后,同样的伎俩究竟是否能奏效。
于是自然的,荒坂朔也在视频软件上没看到相似风格的视频后,他顺势问了这么一嘴。
司马都听完荒坂朔也的描述,那双还在烦恼着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有趣。”
司马都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像是在脑内构思着什么,"'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听过我的歌',然后接《永不消逝》的片段?"
“差不多这个意思。”荒坂朔也点了点头,“再加上《Wonderwall》的街演版本,对比效果应该不错。”
反正自己的素材统共也就那些,再怎么剪也不可能剪出花来。
司马都的眼睛越来越亮,职业敏感让她迅速捕捉到了这个想法的潜力。
好像是有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