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的感觉席卷全身,像蚂蚁般在心头瘙痒,然而无论是对先前发生的事情,还是当下的处境,乔可拉特全都一头雾水。明明“确实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才对。
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总之——先冷静一下。
闭上眼,肌肉放松,尽可能转移注意力,心思全放在调整呼吸上,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七秒,感受心脏的跳动逐渐变得微弱,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四,三,二,一,很好。”
依据习惯,调整好身体的状态后,乔可拉特继而观想一幅图景:
灰暗而狭窄的画面中,年轻人同死去多时的鲸鱼对视,主体向陌生的巨物投以目光,而硕大的眼球则回以凝视,消瘦的年轻人与那庞然巨物重叠在一起,一股瑰丽的荒诞感油然而生。
这幅画面取自2000年贝拉·塔尔导演的《鲸鱼马戏团》,乔可拉特当时被那种独特的镜头手法所折服,而在凝视死亡的鲸鱼时,一种久违的安心感更是涌上其心头。
于他而言,“鲸鱼”并非纯粹的美学符号,而是某种确实存在,无法忽视的庞然巨物,一如死亡又或幽灵,必定总会在什么地方向自己投以凝视,宣告着某种与普世价值相悖的事实,幻象和疯狂都在这股目光下暴露无遗,取而代之的则是苍白的现实。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在心中勾勒出其形体,乔可拉特就能镇定下来,那种迫切且宁静的荒诞感令他得以抛开世间诸般烦扰,以“装框”的视野审视现实——
世界不过是由意象,切片和冷笑话形成的非连续集合体,仅此而已。
只要不曾遗忘这般事实,他就绝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失态。
那么,来稍微沉思一下,来推理吧。
首先确认现状:乔克仍昏迷不醒,自己的意识则取而代之,这和先前激战时一样,那么至少可以认为,“刚才发生过什么”绝非是仅存于自己脑内的臆想,确实是有人盯上了他们。
然而,身体却毫发无损——那位DIO的确重创了他,脏器受损,四肢断裂,无论哪个都没法在短时间内修复,但他却没能发现半点痕迹,要知道,就算是他将自己的头颅切下,脖根处缝合的痕迹也不会立即消失。
结合当下的时间,差不多是乔克换班的半个多小时前,那时的自己因为太过无聊而陷入沉睡。
嗯,错不了,是【时间系】的替身吧。
一如将影像倒带,假设将现实【装框】为一出电影,那么影片的时间差不多就往回倒退了半个多小时。
倘若是乔克可能会以“幻觉”作结,但没有人比乔可拉特更清楚人体的感受,幻象是对现实的拟象,在转义时必定会发生“失真”,不对劲的地方自己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所以错不了,刚才自己记忆中的一切,全都确实发生了。
那么,射程是多远?
确认这点甚至不用出门,乔可拉特打开身旁的电脑,随便输入一段网址。
网页成功被打开了,他的猜想得到印证。
乔可拉特对计算机略懂一些,出于纯粹的兴趣,他曾自学过一段时间,刚才的行为正是出于这份知识:倘若计算机的时间与现实时间不符,那么访问网页链接时就会因HTTPS证书无效而终止访问。
假如那能力只能以“一个城市”为范围进行时间倒流,那么自己应该无法访问绝大多数经HTTPS加密的网页才对,反之则说明——
“射程为整个地球,乃至更远吗?”
这种时间系能力他在上辈子几乎闻所未闻,唯一听过类似的,也只有某个叫“空条承太郎”的日本海洋学博士拥有“暂停时间”的能力。
倘若自己的猜想为真,那事情就有些恐怖了。
这意味着发动能力的人能永远比其他人“领先”半个多小时预知事态的发生,并非区区几秒,而是半个时辰之多,并且这段时间里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反悔。
但疑点仍然很多,譬如“为什么唯独自己还记得未来的事情”?
而且乔克还昏迷着,说明他也保留了意识——
一道灵光在乔可拉特脑内闪过。
“呃,该不会是,别告诉我…”
等等,这不可能,对方早就昏迷了,本体若没有某种人格层面的成长,是不会突然觉醒替身的,他和乔克的意识同居于一处,对方若有这方面转变他没道理察觉不到。
而至于是否是【青春岁月】因成长获得了相关的能力,乔可拉特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首先他可以肯定,自己并未获得某种“成长”,极端的情绪只会带来放纵,失控的力量无法创造任何新的事物,更何况是“时间倒流”这种类型的能力。
将意识带回过去,或将世界重塑成之前的模样,换句话来说,就是“规避即将抵达的未来”,世上恐怕大多数人都曾如是作想过:虽然到了曾经盼望的年龄,却并未获得想要的生活,若是能回到那个“尚有选择余地的过去”就好了。
乔可拉特猜测,那人之所以会诞生这份能力恐怕就是因此,而他绝不会这么想,那和背叛当初作出选择的自己没有区别。
那么,再想想,在DIO蹂躏自己的同时,那间便利店内,还有谁......
“......”
他的目光偏移,转向正哼着小曲走进休息室的沙耶香。
“再打哑谜也没意义,我就直说结论吧:时间之所以会倒流半个多小时,我想,应该和这个便利店店员脱不了干系。”
“稍微整理一下过程:”
“首先是乔克在店外遭遇了DIO,对方讲了一堆有的没的,然后将乔克劈成了两半,而我迫不得已接管了身体,同DIO缠斗了一阵,然而能力和力量都被完全克制,无可奈何只好殊死一搏。”
“紧接著,时间开始倒流。”
“替身就像是一个人肢体的延伸,那么在本体受创时,替身能力也被触发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那么答案就很明确了,应该是那店员在受到霉菌侵蚀时,迫不得已地,或是本能地发动了替身。”
想到这里,乔可拉特忽然感觉不对劲。
“嘶——虽说替身使者之间是会相互吸引没错,但这几天遭遇得也太频繁了吧?”
加上自己,他在短短三天内起码见识了四名替身使者,而那位“迪奥·布兰度”,他不好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也绝非普通人。
再加上那些耐人回味的话,还有警官所告知的事情,凭着上辈子作为黑帮打手的直觉,乔可拉特有一种预感。
似乎有什么即将发生在这座西部小城中。
而自己,确切地说是乔克,已经被卷入其中。
“哼哼,不是很有意思么,这可比你所描绘的未来图景有意思多了吧?”
尽管对方并未苏醒,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并不因即将到来的事端而烦躁,反而深深感到好奇。
乔可拉特认为,好奇心乃是驱动生命前进的动力,在这种即时的激.情与冲动中,存在着人类数十万年来亘古不变的生命母题:
就像攀越高山,飞上天空一样,不一定需要这件事本身能够带来何种效益,无论冠以何种名义,往往人们只是出于“想要试着那么做”的念头便采取了行动。
纯粹偶然的短暂的激.情胜于一切永恒的理念。他是这么想的。
“什么末日,幻想,幸运,一个人啰哩八嗦的讲个不停,却根本没说到半分要点,啊啊,实在是叫人不爽。”
“迪奥·布兰度是吧,既然没能当场要了我的命,那就等着瞧吧。我会让你一点不剩地,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都乖乖吐出来。”
而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面前的女人究竟是敌是友。
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沙耶香刚脱掉员工外套,翘着腿,躺在张椅子上,正拿着本小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却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全然不知。
乔可拉特立于她身后,一言未发,同时【青春岁月】于体内缓缓浮出,蹲在椅子后面,伸手遮住对方的眼睛。
“那个,我说打工的,虽说姐姐我是不讨厌这种恶作剧啦,但你不去值班真的OK吗?会被店长克扣工资哦——”
她一边略带苦恼地合上书本,一边回过头来。
接着正对上【青春岁月】那狰狞的面孔。
“——”
二者的脸只相距五厘米不到。
纱耶香的瞳孔在下一秒紧缩,心脏都仿佛漏跳了拍,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仰去,且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果然,你是‘看得见’的啊,纱耶香小姐,”乔可拉特正期待着这种反应,如今猜想被证实,自然是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应该还记得吧,‘回溯’之前的事。”
“诶?咦?刚刚那个......丑得出奇的玩意,是怎么回事?眼,眼花吗?错觉?幻觉?我还没睡醒?”
对方似乎仍处于极度的惊愕之中,正不可置信地望向这边,还一边向后挪动身体,和单纯“被吓了一跳”不同,似乎自己这边有什么“令她难以理解”的东西。
乔可拉特仰天长叹一口气。
他并非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单方面希望对方也许“有所自觉”。
在陌生的地方,因某种共同的危机而与不甚熟悉的替身使者合作,对他来说虽不常见,但也并非从未有过,所幸当时那人也是战场老手,二人联手作战倒也没拖累彼此。
但如果对方是头一回见识替身的新手,那情况可就大大不同了,他大概率会是“被连累”的那一方。
但形势比人强,暂且不知那DIO是否保留了记忆,且是否正在加速赶来,面对将不知何时抵达的强敌,他只能耐下性子。
那纱耶香也不知怎么想的,在那里自言自语着,大抵是看“乔克”的表情,觉得自己这样惊慌失措有些可笑,站起身来,咽了口口水,有些后怕地朝这边接近,接着伸出一根食指试探着戳了下【青春岁月】的腰间。
“咦~能碰到啊,看那张脸,还以为是恶灵一类的东西,仔细一捏,手感还挺柔软的嘛,莫非是什么布料做的?嗯——是像‘假面骑士’一类的变装?”
感受到腰间的瘙痒,乔可拉特不耐烦地操控替身将其一手提起,接着将椅子踢回原位,将对方丢在上面。
“纱耶香小姐,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吧?”
为避免对方产生多余的误会,他稍微展示了一下力量,【青春岁月】使足全力一拳挥向身旁,伴随着一声巨响,休息室的铁门被砸出一道巨大的凹痕。
纱耶香再度投来惊异的目光。
乔可拉特见状满意地收回拳头,继续讲解:“我们一般将之称作‘替身(STAND)’,你可以理解为某种从自身精神中衍生的超能力。”
“我说,那道门店长上周才装好......当我没说。”
见对方瞪了过来,纱耶香连忙住口,还在嘴前比了个“叉”的手势。
总感觉这女人有哪里不太对劲,乔可拉特心道奇怪。
而在简单说明现状后,他更是如此认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打工的你不知因为什么被人追杀,而对方和你还有我都拥有那个什么叫替身的超能力对吧。”
纱耶香此时也已恢复冷静,一脸淡定地将对方的说法全盘接受,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副“这样啊我了解了”的表情。
“......我说,你不会把我说的话当成什么漫画设定了吧?我再重申一遍:现在可是有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家伙盯上了这里。我没在开玩笑,真的会死哦?”
“当然,可别小看成年女性的接受能力,我已经完全理解了。而之所以你打工的,还有我还活着,则是因为我的超能力,不对,应该说替身能力【时间回溯】对吧?”
纱耶香继续点着头,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摸着下巴,仿佛也正在思考现状。
“替身啊,以前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得到这种东西,真叫人烦恼,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我看你根本什么都没理解。
长叹一口气,乔可拉特揉了揉太阳穴,他也没空再浪费时间去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了,且就当对方真的理解了吧。
仔细想想,能围在乔克身边的也没几个正常人,约翰,艾瑞克,安洁莉卡,纱耶香,尽管平时看起来同常人无异,但都有些“比较奇怪的地方”。当然他也没资格对此说三道四就是了。
“既然如此,纱耶香小姐,虽然可能比较勉强,但我想请求——”
“Okay,你是想让我帮忙对吧,没问题。”
纱耶香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么爽快?乔可拉特愣住了一瞬,而对方也接着往下说:
“嘛,可爱的后辈遭遇危险,要是见死不救不就显得姐姐我太没人情味了?所以我的回答是:Okay。”
就当是还上次你请客吃饭的人情了。她笑了一下,不过那只是三美元的便宜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