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不知道,后半夜吧。”
“是这样吗。” 姜嫄打了个哈欠,看着烛火下那位仍在桌前工作的女性问道,“人类不休息的话是不行的吧,连日的工作会把身体压垮的。”
“不用管我。倒是你,在这里躲清闲不回去没问题吗?”
姜嫄从床头跳了下来,她裸着的双足跨过地面上的用来拘束医生的铁链来到了诊所的门口。当她打开门窗时,扑面而来的凉风彻底冲散了她的睡意。村里的诊所在西头的半山腰上,因而只要站在诊所的坡道上,就能对村庄的全貌一览无遗。
“这座村庄,只有四十七户人家是吗?”
“是是,我和村长家除外。”
医生虽是女性,但那低沉的偏中性的嗓音再配合其平日里蓬松的短发和邋遢的形象,有时候会让姜嫄认为村民们之所以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姜嫄能够体会得到,在这里生活日久,就越能够感受到那些温和外表下的村民们强烈的排他性。栀子和时雨因为常怀着想要定居城市的梦想,就常被视为异类。而从外搬家到此的医生,则连住所都不允许在村内修建。
“阿嚏~”
“让你着凉了,我这就关上窗户。” 将窗户关闭后,姜嫄来到医生的身后并且拦腰抱住了医生纤细的腰肢,她本想顺势咬住医生的脖颈,却被对方先发制人抓住了脖子就像是揪着猫咪一样,医生把姜嫄放在了她的身侧,“咱们说好了,这段时间我要保持人类的体质。”
“您的研究可要加快咯。” 姜嫄重又坐到了门槛上,看着远处哪怕是深夜也依旧灯火通明的村子,她忧虑的说道,“剩下来的人类再蠢,也肯定发现我们的行踪了吧。”
早在时雨最先成为同类时,姜嫄就来到诊所里想寻求一份兼职,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控制从村外头搬进来的医生。对村外世界最了解的人,只有被视为外来者的村长一家和医生而已,将这两家拉拢到身边、无疑是断绝了村民们对外求援的可能性。不过医生见到姜嫄的第一眼,便察觉到了她的特殊体质。
“医生,您还需要在我身上做实验吗?”
“目下只要弄清楚尸体是如何醒来这一件事就行了。”
这些天里,医生利用姜嫄的身体和血液做了各种实验也取得了不少成果。比如说,人类的血液如果停留在空气中会逐渐变黑而姜嫄的血则始终保持着鲜红色;将两者的血放入相同的容器后,姜嫄的血会迅速与人类之血融合,最终使得人类血会变得与姜嫄血完全相同。值得注意的是——
女性血会被姜嫄血所吸引,哪怕不再同一容器内,女性血也会主动朝着姜嫄血的方向倾斜和凝聚,当两者置于同一容器后便会迅速融合。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当姜嫄血与男性血相遇时、姜嫄血会变得躁动,当医生试着将男性血置于姜嫄血的容器时,两者不但没有发生融合,甚至就连装有血液的容器都发生了爆炸。
“农药、剧毒、麻药、烟草…”
不论是成瘾性的药物亦或是剧毒类的药物,一旦浸泡在姜嫄血中会迅速被分解。为了验证医生的猜想,姜嫄还亲身进行了体验,其结果就是那些对生物有害的物质几乎都不会姜嫄造成伤害。为了满足心中的探索欲,姜嫄还带来了新死去的尸体,也就是木匠的女儿。
“这是当时的记录吗,医生。”
“没错。”
姜嫄打开桌面上的一个黑色笔记本,上面记录了尸体“活性化”的全过程。因多次失血而死的尸体,没有任何防腐措施的情况下,哪怕在湿热的环境中也不会到达腐烂的阶段。在第三天时浑浊的眼睛就会重新变得清澈,第四天时尸斑会消失,僵硬感消失、肌肤重又变得透彻。木匠的女儿在当日夜晚彻底苏醒,根据个体的不同,死而复生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但最长不会超过七日。
“如果有最新的医疗器械的话…”
“最新的器械?”
“就是根据你们异界人带来的知识造出来的器械。” 医生长叹一口气,靠在椅子上说道,“我离开王都时,这种知识和器械才开始流传。现在想必已经在大城市里普及了吧。”
“您是王都人吗?” 姜嫄放下手中的记录本,好奇的问道,“没听您说过呢。”
“我只是厌烦了闭门造车的医学馆生活而逃出来的。” 医生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继续道,“本来是想逃到国境外去研究魔物的,不过我失败了。”
“您没能逃到国界外吗?”
“不,国界外的魔物千奇百怪又毫无秩序可言,凭借我三脚猫的魔术天赋甚至连最弱小的魔物都无法捕捉。” 医生哀叹一声道,“再说我也没钱雇佣实力强大的人,最后兜兜转转只能狼狈地逃到边境村定居下来。”
“那我能与您相遇,还真是天意呢。”
“或许吧…” 医生显然被姜嫄的话所触动到了,诊所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后医生率先开口道,“姜嫄,吸我的血吧。事到如今不亲身体验,恐怕不能彻底解开你身上的秘密吧。”
与此同时,
栀子家的门口,三名青年男性正堵在栀子家门口。他们最先相信栀子兄长的话,并且成群结队来到了与姜嫄关系最深的栀子家想要讨个说法。栀子清楚这一点,她躲在卧室里不敢出门。自从女仆造访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村中陆续又有四户人家连夜从村庄搬走,又有六户人家接连举办了丧事。
虽说村中一度流传着传染病的流言,然而诊所的医生却完全闭关在诊所,传染病的流言也仅停留在了口口相传的阶段。因为栀子拒绝了女仆逃跑的提议,时雨和兰夜似乎并未释放她的兄长。而且在那之后,兄长的家就搬走了。搬走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兄长的母亲和亲生姊妹已经成为了醒尸的一员。
门外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好奇的栀子透过卧室的窗口看去,血腥而残酷的一幕映入眼帘。三名出身于猎户的男性只剩下了头颅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家门口,不用想、那肯定是时雨的杰作。栀子的内心已经麻木了,她去拜访村庄宅邸想要求得解脱时,屡次都遭到拒绝。然而当她被激愤的人类威胁时,时雨又会将这些人残忍的杀害。
“花子。” 栀子呼唤着那个消失已久的人的名字,“花子,你在哪里。”
这一夜就在这种恐怖的氛围中结束了。
清晨,
才入眠不久的栀子又被门外的嘈杂所惊醒。她晃悠悠的出门时,却发现许多人围在她的家门前。那些往日来总是面露善意、待人友好的阿姨叔伯们,此刻脸上都挂满了恐惧和愤怒。不用想,他们也是来找栀子兴师问罪的。一见到栀子出门,一位体态臃肿的女性就揪住了栀子的衣领。
“快把花子交出来,是你把那个小妖精藏起来了吧!”
“……”
“都怪你!都怪你把外来者捡到村里,才会带来传染病的吧!”
“……”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吗?!” 女性说着竟用力地扇了栀子的脸,为了尽早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质问,栀子最终带着戏谑的语气开口讥讽道:“事情到现在这种地步,都是你们活该吧?就因为我想搬到城外,私下里没少看不起我吧?在这样的村子里若无其事的过日子,一点也不懂得改变,总是以奇怪的目光看待外来人和稀奇的事物。野蛮又土气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真相就在眼前还把传染病、传染病的挂在嘴上,你们真是活该被杀死。”
栀子的话彻底激怒了眼前的女性,她又结实地迎来了重重的一拳。跌倒在地面上的她口中却仍然滔滔不绝的讲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就因为你们一直拒绝改变,到如今面对危险才只能束手无策。成群结队的来找我要人,为何不直接到村长家,把活尸们揪出来!”
“活、活尸什么的,你、你在胡说什么!这是传染病!”
不单单是领头的女性,就连她身后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的村民们也纷纷露出了心虚的神色。时雨她们在深夜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甚至可以说的上明目张胆,这些村民们肯定或多或少都见过本应该死去的人突然若无其事的走在大道上。
“小栀!” 这时候,人群中一位老人喊着,那是平日里在村口与她交谈的老妇人,“小栀,拜托你把小花交给大家吧。只要把那个人烧死,村里肯定能恢复平常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在哪。”
这时候一两个不耐烦的村民们跨过栀子的身体,进到她的家里开始粗鲁地搜索,他们推翻了家里的摆设、砸碎了灶台上的瓷碗、弄翻了家里的水缸。最后,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出门的两人手中却拿着栀子储存金币的袋子,他们脸上的愤怒化为了贪婪。
“这些钱都是那个小贱人偷来的吧!”
“就是就是!”
这对男女本就是村里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此刻的他们分明是想侵占栀子攒下的钱币。就在两人一唱一和吵吵嚷嚷的时候,栀子忽被溅了一脸血。两人的手臂被活生生的斩断了。在两人的肆意哀嚎下,村民们寻找着异常的来源。最终在房檐上,他们看到了带着笑容的时雨。
“真是无聊呢~”时雨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让在场的众人都摒住了呼吸,“躲躲藏藏的事情我也受够了。”
这时候村民们纷纷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那些本该死去或者已经搬走的人们就站在那里。醒尸们的眼神里满是不屑,哪怕是有人上前攀谈,她们也丝毫不予理会。其中最为惊叹的当属那位老妇人吧。
“你们是小美、小舒吗!!你们怎会这般年轻。” 过去常与老妇人在村口侃侃而谈的另外两人,年轻的像是二十岁的少女。对于老妇人的惊讶,两人充耳不闻仅是凝视着彼此。
“好了好了,感动的再会就到此为止吧!真是让人反胃…” 时雨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姿态,恶狠狠地宣布道,“大家只需像平常一般生活,必要时为我们提供血液即可。至于一些没用的人,自会有人来清理。”
“住手吧,时雨。已经不用再进行屠戮了吧?”
“栀子…” 时雨从屋檐上跳到了栀子的身边,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呐。我也肩负着同伴们的性命,必须要想方设法让同族们活下去。如果不主动出击,迟早有一天会被消灭的。”
“挑起争端的人都是你这副说辞吧?难道就没有更加和平的方法吗?大家不都是在同一个村庄生活吗……” 栀子说罢,看向了周围的人群。似乎并没有认同她的人,醒尸们的眼神里满是趾高气昂、人类的眼中也尽显敌意,她皱起眉头,最后有气无力地对身侧的少女言道,“难道这就是花子想要的结果吗?”
“她……” 时雨沉默良久方才继续道,“她只是不想孤独地生活在这世上,想要更多的同伴而已。”
话毕,时雨就用那惊人的弹跳力从人群中逃脱了。醒尸们也陆续在村民们的惊愕中撤走了,尽管有人恶言相向但却没有一人敢追上去。最后,栀子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家中。她将自己关在卧室中,屋外的嘈杂、屋外的尸体都与她无关了,既然醒尸们已经卸下伪装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前,大概这座村庄的命运也已经注定。
之后,栀子再次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