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名叫净月祭,只在每年夏秋两季举行,全程七天,且都在夜间进行。前三天,村里举办各种活动,极尽热闹之能事;随后三天,村民们则要躲在屋中闭门不出,熄灭一切光源。这期间,四夜巫女会花上三天左右时间,挨家挨户敲门。直到最后一天,专门的队伍护送巫女前往搭建好的祭台,完成仪式。
原流在脑海中梳理着织田汐描述的祭典流程。表面听来简单,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心知肚明,门道必定藏在具体的执行细节里。
“给你,出门竟然不带钱吗?”四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递来一份从祭典摊位上买来的小食。
原流接过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啊。钱?本来带了,但那晚赶路太急,弄丢了。”他指的是初到村子那晚,为了抄近路,他翻山越岭,连峭壁都没绕。
“真的?记得在哪丢的吗?要派人帮你找回来?”四夜问。
“不用,没几个钱。而且父母留了点遗产,还算宽裕,不麻烦了。”原流摆摆手,话锋一转,“话说,你是祭典核心人物吧?可以就这样闲逛?”
四夜吃完小食,丢掉垃圾,自然地走到轮椅后面推了起来。“仪式前半部分不需要我。或者说,像这样普普通通参与祭典,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有解释吗?这么做的理由。”原流追问。
“不记得了。”四夜回答干脆。
“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原流有些意外。
“我也问过传授仪式的长辈们,”四夜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给的回答也是‘不记得了’,并告诉我,传授给他们的长辈们,答案同样如此。”
听四夜这么说,原流心中的意外消散了。
果然如此。他暗自思忖。这个村子,绝对在隐瞒着什么,而且隐瞒得很深,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你有计划的话就自己去忙吧,用不着跟着我,我又不是一点不能动,自己推轮椅没问题。”
“每年我都要主持两次祭典。”四夜道。
“也是哦。”
“是四夜大人和原流啊!言一、小春、山治,这边这边!”织田汐注意到了二人,招呼着一群伙伴走了过来。
“四夜大人晚上好。”几人齐声问候。
四夜微微颔首,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们不好好逛祭典,过来干嘛?”原流莫名其妙。
“我担心言一嘛,能不能跟我们一起行动?就今晚!拜托了。”织田汐一脸恳求。
原流转头看向四夜。
“你们一起吧,我正好有点事,晚点来找你。”四夜说完,转身离去。
织田汐看着四夜的背影,想起前阵子的传言,心头猛地一跳,感觉自己闯了大祸。
“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和四夜大人在……约会?要不还是算了吧。”
“谣言就别再传了。要干什么就走吧,推车的任务交给你们了。”原流无奈道。
“好耶!我来我来!”原流话音刚落,早就按捺不住的小春——那个个子只比轮椅高出一小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山治身后挤出来。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迫不及待地、紧紧抓住了轮椅后面的金属推手,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
“嘿——咻!”她憋足劲儿,用力往前一推!
轮椅的轮子猛地向前滚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然而,仅仅只是向前晃动了那么一小下,沉重的轮椅便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钉在原地,纹丝不动。小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困惑地又用力推了推,轮椅依旧稳如磐石。
“你好重啊,怎么推不动?”小春抱怨道。
“是你力气太小了吧。”山治在一旁笑道。
小春不服气,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力气狠命一推!
原流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推背感骤然袭来,紧接着轮椅猛地失去平衡,瞬间向后倒翻!他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嘶哈~”
原流倒吸一口凉气,猝不及防之下,受伤的腿重重撞在地面,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
“怎么?你要谋害我吗?终于暴露了?邪恶的辫子……”原流话没说完,一条肌肉虬结、如同铁箍般的健壮胳膊闪电般从后面伸来,精准地、凶狠地锁住了他的脖颈!
“呃——!”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痛觉!巨大的力道死死扼住气管和血管。原流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本能地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地去抓、去掰那条胳膊。然而那臂膀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肺部的空气被彻底榨干,大脑因缺氧而刺痛。他徒劳地蹬着那条受伤的腿,却只是徒增痛苦。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意识像被强行拉闸的灯,在窒息的黑暗中剧烈闪烁。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啪嗒。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最后一丝游离的思绪彻底断开,黑暗如同沉重的帷幕,轰然落下。原流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身体软了下去,只剩下那条铁臂依旧死死地锁着他失去意识的躯体。
……
腾升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原流,他惊叫一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后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确认。
“你没事吧?怎么样了?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四夜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中带着关切。
原流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村里的卫生所里。
“织田汐她们说,小春推你轮椅时把你推翻了,不知怎么就摔晕了。你身体是有什么状况吗?”四夜问道。
“我被摔晕了?她们是这么说的?”原流的第一反应是织田汐她们在说谎,但自己经历的场面又无比真实——记忆中自己似乎已经死了。“能帮我看一下我脖子上有没有什么痕迹?”
四夜闻言凑近,仔细查看他的脖颈,随后得出结论:“没有任何异常。是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告诉我。毕竟你是因为村子的事才来的,如果有问题,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没什么,一点小小的历史遗留问题罢了。没事了。”原流决定暂时压下疑惑,“对了,织田汐他们呢?你让他们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他们。”
四夜见原流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转身去叫外面等待的几人。
一伙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愧色,特别是小春,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织田汐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春。小春立刻朝着原流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用力的!我不知道会把你掀翻!对不起!”她的道歉听起来真心实意。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就因为你这一摔,耽误我时间,错过多少祭典项目?得加钱!——原流本想这么说,但想想还是算了,框骗小孩子的零花钱,他多少还是做不到。
“算了算了,我也没什么事儿。”原流摆摆手,话锋一转,“对了,我摔倒时扶我那位大叔呢?他让我帮他保管的钱包,我还没还给他呢。”他开始胡言乱语,试探对方的反应。
果然,前来道歉的几人脸色大变。
“啊?这下惨了。不会把脑子摔坏了吧?”山治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记得好像是这样,难道记错了?”原流故作疑惑。
“当然记错了,大哥哥!”小春立刻纠正,“你当时倒在地上,老吓人了!躺在地上疯狂抽搐,就像……就像要淹死的鱼一样!”
“就因为你那个样子,吓得大家都不敢动你,怕增加新伤。最后还是山野望老师处理的,把你带到了这里。”织田汐补充道。
“哦——”原流作恍然大悟状,“大叔的事……是去年的事来着。果然给我摔晃了脑子,不太好使。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众人一脸的担心,原流见状只能继续安慰道:“这是老毛病了,以前时常这样,最近反而少了,估计是要好了。”
“是这样的吗?”众人虽还有些疑虑,但见原流这么说,也就不再纠结,祭典还在继续,几人慰问完后便离开了。
“你在怀疑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四夜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继续保持不去探究的态度,不过看原流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就因为是你才不能说啊!原流不禁在内心吐槽,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也不好说。我要是不确定好就什么乱七八糟都告诉你,那不是白给你添麻烦吗?”
“你是为了村子来的吧?只要是村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什么,尽管告诉我就好。”
“知道了。不过这次的事,真的没关系。”
见原流仍旧坚持,四夜也就放弃了。
“祭典的日子还长,你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吧,我会派人来照看你。”
原流没有拒绝。毕竟,之前那死亡般的窒息阴影还未完全退去。
原流躺在床上,竭力思索着之前的种种细节。但记忆里他“死”得太快了——被人从背后死死制住,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如何挣扎求生上,根本没能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疲惫感渐渐袭来,他就这样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飘远的思绪被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唤回!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是死亡的味道!
原流惊恐地睁开双眼坐起,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漆黑的密林之中。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稀稀拉拉地洒落在他附近的地面上。
眼前数道高大而陌生的身影立刻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甚至连腿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
“你们……”
原流刚想开口质问,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
“噗——!”
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从四肢百骸退去,视线不可遏制地模糊、黯淡……
在最后一丝游离的思绪彻底断绝之前,他拼尽全力,终于依稀看清了那些身影所穿的服装——
那熟悉的样式,和他初到村里那天夜里所见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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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从卫生所离开后,径直去了先前事故发生的地点。她向附近的村民仔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她知道原流对自己有所保留,既然问不出实情,不如自己去探索。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和织田汐她们描述的如出一辙。
她无法理解。
原流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以及自己心底这股莫名翻涌的不安和烦躁,究竟从何而来?
她确信原流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一番探寻无果后,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诊所。
“里面情况怎么样?”她轻声询问门口的看守。
“是四夜大人啊。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个时间点,原流大人应该已经睡下了。”
听到原流可能已睡下,四夜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了屋内。
原流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样子确实已经熟睡。四夜默默注视片刻,确认没有异状后,便不打算再打扰他休息,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刚迈开脚步的瞬间——
“咚!”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物体落地声!
她立刻回头!
只见原流不知何时竟摔倒在地板上。他像着了魔一般,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虚空,嘴巴徒劳地开合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紧接着,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胸口,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捂着心口,满脸惊骇地望向某个方向,然后颓然瘫倒!
“原流!”
四夜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立刻冲上前去,一把将原流抱在怀里。
“原流!你怎么了?醒醒!是我!是我!我是四夜!”她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乱。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一声声徒劳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门外的看守也早已被惊动,立刻派人去叫医生。
“原流!!”
四夜的呼喊没有任何回应。原流仿佛完全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咳嗽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痉挛。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痛苦和深深的困惑,最终,在那片茫然之中,他的双眼慢慢地、无力地合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四夜甚至感觉怀中的躯体彻底失去了生机!她猛地探向他的颈侧——指尖下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搏动。
他还活着!
四夜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原流再次醒来。
这一次的“死亡”体验,比上次更加真实,更加具体,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烙印在骨髓里。然而,正是这过分的清晰,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一切只能是幻觉。否则,他怎么可能再次睁开眼,躺在这熟悉的地方。
“确实没有检测出明显的异常体征。主要是腿伤需要静养,毕竟短时间内两次摔伤撞击。不过,目前的伤情影响应该还在可控范围内。”一旁的医生对四夜汇报道。
四夜听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谨慎,“也不排除存在某些目前仪器无法检测的隐性遗传病或特殊神经反应。稳妥起见,最好还是去城里的大医院做个全面的精密检查。”
“我明白了,我们会安排去的。”四夜郑重地点头应下。
送走医生,四夜走回原流床边,抽过一张凳子,轻轻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人。目光沉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原流也沉默着。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那目光里混杂着未解的疑虑、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份无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难熬。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变得更浓重了。
最终,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的,还是四夜。
“身体剧烈地抽动,咳不出声音,只有胸腔在拼命起伏。”
“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得很小,死死盯着前方。”
“然后身体猛地绷紧僵硬,随即彻底瘫软。”
“睁着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沉默降临许久之后原流终于是开口了。
“那什么,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