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回答?”四夜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刺破了病房凝滞的空气。“当我是傻子吗?”她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原流从未见过的、几乎喷薄而出的愤怒。那潭深水般的沉静,此刻因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而剧烈沸腾。
她亲眼目睹了他濒死般的挣扎,那景象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神经。那一刻攀升至顶点的恐惧与担忧,此刻只换来他如此敷衍、近乎逃避的回应。
看着四夜这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原流也感到了棘手。摊牌?还是继续坚持?他内心挣扎。他绝不相信自己经历的那些“死亡”与这村子无关。但仅凭眼前所见,这背后的水也深不可测,绝不像表面呈现的那么简单。
而且……
“抱歉。”内心一番激烈交锋后,原流终究选择了继续隐瞒。
四夜猛地站起,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她一步跨到床边,伸手狠狠揪住原流的衣领,竟将他直接从床上拽了起来!
“疼疼疼疼!”肩颈的拉扯和腿伤的牵扯让原流痛呼出声。
这声痛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四夜失控的怒火。她触电般松开手,力道消失得和她爆发时一样突兀。她死死盯着原流,最终,她什么都没再说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病房。
确认门外再无动静,原流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合上双眼。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滑向深夜。祭典的喧闹声浪,先前还能隐约传至此处,此刻已彻底消弭无踪,只余下无边夜色。
原流倏地睁开眼。他佯装翻身,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随即,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壁挪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有人看守。
他眉头紧锁。折返屋内,开始在昏暗中搜寻其他出口。经过一番摸索,他选定了一扇窗户。忍着腿脚的不便,他艰难却谨慎地翻了出去,身影立刻融入墙角的浓重阴影里。他辨认着方向,朝着远离村子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受伤的腿拖累着速度,每一步都耗费着额外的力气和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当确认自己与村落的距离已足够遥远时,原流终于停下脚步。他喘息着,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弯下腰,从冰冷的泥土中摸索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就让我看看……我的预想是不是对的吧。”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伤腿上,只犹豫了一瞬,便猛地将石头砸向自己的左手小臂!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但原流早有准备,强忍着痛楚,所有的感官都在此刻高度警觉。果然!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原本寂静的林子深处,骤然浮现出幢幢人影!他们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却带着明确的杀意,径直朝他奔袭而来!
冰冷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他淹没。
逃?还是留?
逃跑,或许能拖延死亡,但能获得多少线索?留下直面,虽然凶险万分,但自己这残腿根本跑不了多远,不如……赌一把?就在这里,试着和这群“东西”沟通?也许,能撬开一线生机,换来片刻喘息,获得关键的信息?
念头电转间,人影已近在咫尺,轮廓在幽暗的林间变得清晰。原流压下翻腾的恐惧,用尽力气,朝着迫近的人影率先喊出那个他笃定能引起反应的名字:
“四夜——!”
只要他们是村里人,不可能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人影非但没有如预想般停下或异动,反而像是被这突兀的喊声短暂干扰了一下程序,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随即,那凝滞瞬间转化为更强烈的、冰冷的警戒!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迟疑,他们加速冲来,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
又是那熟悉的感觉——生命如同指间流沙般无法挽留地飞速流逝。冰冷、绝望、窒息……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海面。原流醒了过来。他第一时间摸索着检查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新的伤口。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只有手臂上残留的钝痛和砸击处的瘀伤提醒着他方才的真实。
夜色依旧深沉。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原路摸回了卫生所。这一晚的惊心动魄,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了嘈杂鼎沸的人声,硬生生将原流从浅眠中拽醒。他只能起身,拖着伤腿挪到门口查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努力维持的心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低矮的土坯、原木构筑的平房小屋旁,泥泞不堪的道路上,聚集着一群面容枯槁、身形干瘦的村民。他们穿着粗布麻衣,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人群后头,还拖着几个用粗糙麻绳牢牢捆绑住的人!
这是给我干到哪儿来了?!还是……国内吗?!
原流看着眼前陌生的场景。只感觉脑子里一片刺痛。
那群村民也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原流。
“哟,这不是哑巴吗?”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诧异和习以为常的粗粝,“你腿不是摔断了吗?凑什么热闹,不好好躺着歇息?”
哑巴?是在叫我?原流下意识就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淤泥死死堵住,无论他如何用力,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头审视自己。一身粗布旧衣,身形骨架也截然不同……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干什么?腿摔断了,脑子也摔傻啦?”另一个村民看他那副迷茫的样子,不耐烦地嚷嚷道,“最近饥荒越来越厉害,外头那些饿疯了的流民,一个劲儿想打咱们村的主意!村里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这群瘟神还死命往里钻,赶都赶不走!喏,今儿个又逮着几个。”
那村民说着,朝被捆着的几人努了努嘴,语气带着浓重的厌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转头对着原流,更像是随口警告:“你也最好留点神!指不定你前阵子摔断了腿,压根儿不是自个儿不小心……就是这群饿红了眼的家伙干的!”
村民噼里啪啦说完一通,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原流,吆喝着同伴,押着那几个被捆缚的身影,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考量了一会儿后,原留在屋子里面找了根棍子。一瘸一拐的。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打算看看那几人会被怎么处理。
一行人注意到了跟上来的源流,不过也没做什么反应。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栋看着稍显宽敞的土坯房前。其中一个村民上前叩开了房门。然后走出来几个中年人,为首的面容严肃,眉头紧锁,正是村长。
“村长,我们今天早上出去巡逻,遇见这几个。”带头的村民搓着手,语气带着点邀功又有点忐忑。
“你把他们带回来干吗?”村长眼神锐利,声音低沉带着责问,“说了直接赶走就行了。村里又没有余粮,带回来我们还得给他们分吃的,防止他们饿死。”
“可是……他们昨晚被狼袭击了,死了几个人,剩下的也受了伤。留在那儿估计也是死,所以我就……”那村民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游移。
“那又怎么样?”村长提高了声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狼啃了就被狼啃了。又不是我们害的。他们甚至还想反过来抢我们的东西。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那个村民顿时语塞,头垂得更低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赶紧把他们送走。”村长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让他们把他们带来的人……先清理干净了,再放他们走。”他强调着“清理干净”几个字,眼神冰冷。
听到这句话,那几个被押来的流民,脸上的苍白顿时又添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绝望。
之前开口的村民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招呼众人牵着几人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原流这回倒没再跟上去的打算了。他改变了想法,打算在村子里逛逛,看看具体的情况。
刚想转身离开的原流却被几个中年人叫住了。然后就这样领进了屋里。
原流不知道他们想要干嘛,只能先姑且看一步走一步。
“把裤腿掀起来。”
原流依言照做,小心卷起破旧的裤管。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这具身体的伤:一条腿枯瘦如柴,小腿处皮肤肿胀发暗,上面残留着黑褐色的干涸血痕和板结的黄褐色草药碎末,只用几块肮脏的破布草草缠着。
“很严重的伤,昨晚第一时间我就看过了。多半这辈子都是瘸子。”之前被称作村长的中年人开口道。
“那些人他们怎么敢的?来偷抢村里的粮食还不够,现在,甚至还伤害村里的人!”其中一人愤愤开口。
“是你亲眼看见的吗?”那个中年人再次确认。
“人我也抓起来了。实在不信,你们还可以去亲口问。”听村长这么问,这人语气很确定。
“那这下怎么办?哑巴虽然是第一个,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杀人……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只是冲突还好,他们也只能暗地里偷抢。冲突要是摆在明面上,我们到时候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村子附近不是有狼出没吗?昨晚还咬死了不少人。”
“你的意思是让狼去对付他们?”
“那群嗜血的畜生怎么会听我们的?但是那些入侵者……也该付出代价了。不过不是我们干的。是那些狼干的,也只能是他们干的。”
几人就这么当着原流的面,毫无顾忌地讨论着,根本没想着要避他。在他们看来,原流只是个哑巴,被他听去也无所谓。
原流也乐得打听情报,在一旁静静听着。
一番讨论后,几人敲定了计划:先去散播村子附近有狼出没的事实,散布恐慌;然后对来袭击村子的人进行严厉打击,伪装成狼群袭击,借此打消其他人对村子的想法。
只是这样吗?这不对吧?听了几人的谈话后源流得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自觉应该得不到更多关键情报后,他也就识趣地离开了,开始在村里闲逛起来。
走在狭窄的小道上,原流打量着四周的建筑,总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番思索之后,他终于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即使建筑样式和材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村落的整体布局和几百年以后的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至此基本可以确定,他身处的是几百年前的村子。而且照村子现在的发展状况来看,所谓的狼人传说甚至还没有诞生。
很好,自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来到了这里。不过应该可以确定并非涉及时空穿越之类的问题,至于具体理由就暂时按下不表。
原流在村子里四处闲逛,偶尔向和自己打招呼的村民打听一下消息,试图确定一些事项。
村子现在里没有“四夜一族”,也没有什么血脉诅咒。有的只是因饥荒而起的紧张局势,以及不断被其他流民袭击的困境。
原流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境况。他弄不懂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找不到任何有效的突破口。
难道……我可以凭借这段时间,找到血脉诅咒的起源,以及四夜一族的诞生?或许到时候能直接解决问题,不用等母亲留给自己的的玩具盒抽奖。
不过就算真要这么做,凭他目前这具身体的情况,恐怕也力不从心。毕竟事情都还没发生。他只能先老老实实地等待,观察世界的发展。
自那天村长他们制定计划之后,确实组织了一批人员开始行动。但就凭原流这几天观察下来的情况看,效果似乎微乎其微。
村长他们散播的狼群消息起初是造成了一些恐慌。但时间稍长,流民们该来的还是来,并且在验证并没有所谓的致命危险后,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村民们反倒因为恐慌而显得束手束脚。
村长一行人所制定的打击报复计划,也并未得到很好的执行和展开。毕竟杀人,不是说杀就能杀得下去的。直到某一天,这种脆弱的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那是一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清晨。村民们在村子外围又抓住了一名流民。然而,这次事件的严重程度,远非以往可比。在抓住这名未能及时逃脱的入侵者所经过的路旁,他们发现了一名本村村民的尸体——死状极其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巡逻队一行人怒火中烧,几乎就要当场处决这名外来者。
然而,当听到这名流民声嘶力竭地辩解是狼群所为,并展示了他那同样死法惨烈的同伴尸体后,村民们的恐惧瞬间被提到了顶点。愤怒与惊疑交织,一行人押着这名流民,气势汹汹地直奔村长家而去。
源流第一时间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警铃大作:那个入侵者在撒谎!惨死的村民和他的所谓“同伴”,很可能都是他下的毒手!他竟然找到了机会,把这一切都推给了野狼!
现在,这个谎言要被送去面对它的缔造者——村长了。结局会如何?源流不敢多想,拄着木棍,又一次艰难地随着人流,朝着村长的小屋挪去。
然而,众人半路就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村长及其几名亲信。一番简短的交谈后,队伍改变了方向,朝着押送流民过来的方向——也就是发现尸体的现场——折返。
源流的警戒瞬间被拉满。看来村里死的这个村民身份绝不简单。他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这一次的事件,就是导致一切走向失控的导火索!
源流走得极慢。等他终于抵达现场时,那里已经围满了愤怒的村民。群情激愤,几乎一致认定是这个外来的袭击者残忍杀害了村里无辜的性命。在零碎的议论声中,源流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死者,正是村长的儿子。
据说,昨晚本不是他巡逻的日子,但不知何故,他执意出了村子,独自进行了巡逻,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惨死于此。村民们起初被流民“野狼袭击”的说辞动摇了片刻,但到达现场、被惨状刺激后,这点疑虑便被抛诸脑后,怒火全都倾泻到了眼前这个外来者身上。
面对如此惨状,村民们不再妇人之仁,一致要求立刻处死流民。然而,此时的村长却一言不发。
他面色铁青,面无表情,与几名亲信一起,开始对现场进行异常仔细的勘察。他们翻看尸体,检查周围环境,低声交流着。良久,村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转向愤怒的人群,用一种沉重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口:
“乡亲们,听我说。”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下定决心般再次开口:“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干的。”
人群瞬间哗然,质疑和不解的声音响起。
村长抬手压下议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怆:“其实……早在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了。只是……那些不幸发生在流民身上。时间久了,也未波及村里人,我们便……擅作主张地认为这对村里并无威胁,只用谎言的方式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谎言?什么谎言?”有村民忍不住高喊。
“就是……有狼在村子附近出没的事。”村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流民身上,“其实,那也并不能完全算是谎言。只是……我们隐瞒了更可怕的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让恐惧在人群中蔓延,然后才用低沉而充满恐惧的语调继续道:“那些袭击……根本不是普通的野狼所为!是更可怕的东西!是……是狼食人过多,产生了……变异!它们……它们变成了半狼半人的怪物!凶残、嗜血,力大无穷!那些流民的惨状,正是这些怪物的‘杰作’!”
它们……它们已经盯上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