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平越说越激动,就差拍桌子站起来跟林宁上演全武行。
“这次月考——”他猛地拔高音量,伸手指着林宁。
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那张岁月沉淀下显得暗沉且布满斑点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疑惑的神色。
“你,呃,你要考到班级前20。”
刘国平声音渐低,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再轻轻扭紧盖子,动作温柔地像在逗弄猫咪。
真是猫咪就好了,对象是保温杯,这场面只让林宁觉得诡异。
“有信心吗?”他问。
语气竟带点慈祥。
林宁长舒一口气,把手拿出裤兜,真诚地回答道:“没有。”
这是实话。
他在的班级是四中最好的两个课改班之一,人均做题高手,林宁的排名一般在40名往后,在这个生态位严重固化的地方前进1名都困难无比。
“真拿你没办法,”刘国平摇了摇手指,露出笑容:“也就是碰上我,一个资深的教育专家,肯给你一个从其他方面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宁点头称是。
绿色心情发力,血手人屠已然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事。
“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呢,德性处于谷底,智力也不行,体育和劳育不谈,有专门课程,剩下一个美育。”
刘国平侃侃而谈,指节在办公桌上轻敲着,颇有几分煮酒论英雄的架势。
“美育是培养学生的审美观,发展他们鉴赏美、创造美的能力,培养他们的高尚情操和文明素质的教育。”
不愧是资深教育专家,细则解释背得分毫不差。
林宁听到美育还以为刘国平是要他成为四中第一美男,在全国中学生美貌大赛中取得优胜。
虽然也没有这个比赛就是了。
“参加社团了吗?”
林宁摇头。
教导主任重点关注课改班学生的状况,怎么会不知道有没有参加社团。
“社团活动会加综测分数,另外还有陶冶情操,拓展技能的作用。”刘国平淡淡道。
“我明白了,老师。”
“三天时间应该足够了,希望到时候能在黄昏的学校里看到你的身影。”
血手人屠固执地认为,要用能让犯错者感受到痛苦的方式来进行惩戒。
这一点,林宁早有预料。
托了大公的福,惩罚从记大过变成了牺牲在家时间来参加社团活动。
某种程度上讲,算是恩将仇报了。
卑劣啊。
“我记得你和楚穗关系挺好?”刘国平忽然问。
“家在一个方向,偶尔会在公交车上碰到。”林宁说。
“她要从省上的竞赛集训基地回来了,平时多向人家请教,争取把成绩提一提。”
“嗯。”
“回去上课吧,一寸光阴一寸金...”
走出办公室,血手人屠平和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林宁抱着胳膊搓了搓,抬头望向栏杆外,从天井飘来的雨点打在脖颈后面,微微发凉。
浑身都湿透了,走读回家还要先给老师请假。
难顶。
怀着郁闷的心情回到教室门口,更坏的事情接踵而至。
他看到陈雨眠正站在讲台上,捂着胸口大声向全班宣讲。
“...林宁同学正是怀着那样的想法‘所谓的温柔是压抑自己’‘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对我说出那番话。”
颤抖的声音清楚传入林宁耳中,让他瞬间血压飙升,几乎要晕过去了。
别开玩笑了!明明是系统的锅!
你这人怎么擅自脑补啊。
岂可修。
林宁脸颊发烫,本能地闪躲到门边,藏好身形,竖起耳朵偷偷听。
“担心我因为不懂得拒绝而为难自己,担心我为了迎合别人而藏起真实的情绪。”
陈雨眠微微喘着粗气,手指用力绞着校服衣襟下摆。
习惯了低头生活,骤然被全班的目光注视,像是被巨石压着,每一个动作都无处安放。
但是啊,但是。
为了达成那个“一起被讨厌”的目标。
请挺直腰背。
深呼吸。
将想说的话全部呐喊出来吧。
“我觉得这样的林宁同学温柔至极!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喜欢他!”
从那副纤细身体中爆发出的声音蓦然盖过倾落无歇的狂风暴雨。
教室静得可怕,没谁想到会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尤其还是课改班。
君不见首恶林宁都被血手人屠叫走了?
翻书声、写字声默契地消失,同学们齐刷刷抬头。
不管是亲眼目睹事件全过程,还是从始至终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劳动委员在说啥的人,此刻都向陈雨眠投去充满敬意的目光。
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单调回响,怎能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劳动委员,勇冠三军!
门外。
林宁斜倚在两个课改班之间的夹缝墙壁上,仰头就能看见“示范班级”荣誉标识牌的金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吸的次数,教室里再没传来任何声音,不由得一叹。
早说了强行澄清会招来不幸。
这么倔干嘛。
林宁很感激陈雨眠能理解他前言不搭后语,错漏百出的暴论,不过要为此搭上对方的平静生活还是算了。
“选项呢,反正都要出丑,起码让我能看到奖励有点盼头不好吗。”
乌云翻卷如常,雷声动,天地一瞬银白。
嘁。
林宁脱下皱湿的外套,单手披在肩上,胡乱揉了几下头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沉郁和浪荡,大踏步走进教室。
“喔——”
同学们开始起哄。
‘看不惯傻子,骗你的话都信了?’
酝酿好台词,只等闹声平息便将其说出,为这次事件划上句号。
林宁心中决然。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传来轻拍。
他疑惑地回头。
英语老师Miss Li眨了眨眼睛,竖起手指做出“嘘”的口型,随后走上讲台,面向学生们说:
“Okay, class!”
她拿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单词。
“温柔的英文是gentle,林宁同学是男生,所以该叫他什么呢?”
“温柔侠!”齐泽抢答。
这个称呼带着少年特有的中二感和热血劲儿,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笑点。
“噗哈哈哈。”
“太贴切了吧齐泽!神TM温柔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为雨眠温柔!哈哈哈!”
“林大侠!失敬失敬!”
也有反对的声音。
“为什么不是温柔人,心寒。”
教室的气氛忽然变得欢快,英语老师转而看向林宁,眼眸亮晶晶的,微笑如沐春风。
“那么,请林大侠本人来回答,答案是什么呢。”
“gentle boy。”林宁鼻子发酸。
男人至死是少年。
“不对,不对......”
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
“是gentleman啦。”陈雨眠悄悄抬头。
她的目光与林宁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覆盖镜片的白皙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嗯...gentleman...说的没错。
都玩黄油了,当然是绅士。
思绪随着洋溢在室内的欢笑放空。
林宁在心中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