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大家道个歉,虽然感冒好了但还是有点头疼,这几天更新不规律,非常抱歉)
公元1119年五月,开封大水,身为国师的林灵素受命开坛做法失败,而崇信佛门的太子赵桓则成功让大水退去。与林灵素交恶的蔡京等人借机上书,此时的林灵素亦因为上书劝诫皇帝迁都而被徽宗厌恶,最终被剥夺官衔叱归故里,不到一年便传来了噩耗,而他的死因也成了一个未被记载的谜团。
“原来如此,度人经的残卷是从你手里流传出去的。”
夜城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流行在中原北方地区的“九曲黄河阵”会出现在华国最南端的港岛——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贾三娘大概到死都想不到,她一直寻找的答案就在身边。”
陆尚华生前和神霄派祖师林灵素相识,家中还供奉过不少神霄子弟,说不定贾三娘在地下苦心布置的法阵都是他当年亲眼看着这帮道士写出来的。敢把度人经残卷交给贾三娘,当然也是因为自信对方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而最后的结果也不出他所料,贾三娘豁出性命施展的‘金火天丁大法’最终替陆尚华召唤玉清真王做了嫁衣,自己也成为了第一个退场的鬼王。
“话说回来——让神霄派被毁掉的人就是你啊!”
林灵素因为信任陆尚华的人品孤身乔装前往驸马府,结果被射成了刺猬,群龙无首的门人弟子自然无从抵抗国家机器,死走逃亡不一而足,神霄派的秘法真传也逐渐被其他道统接纳融合,这才有了今日所见的道教体系。
身为天下玄门之首的神霄派轰然倒地,掀起的波澜足以在华国修行界引发一场地震,不知多少人借此扶摇直上,多少门派从此兴旺诞生。当然,被倒下的巨人压垮的倒霉蛋只会比前者更多。
贾三娘师门的遭遇不过是这场震荡中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涟漪。一个隐姓埋名的神霄余孽,一座穷乡僻野的小道观,偶然被官府察觉又被顺手剿灭,在覆灭神霄派的过程中恐怕连个波折都算不上。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大概也就只能是……运气不好。
如果她知道导致门派被毁的直接责任人就是这位看起来迂腐天真的陆老头,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话又说回来,玉清真王能够重临世间也是陆尚华的功劳,既然长生大帝本人都没说什么,想必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罢。
“就算林灵素自己树敌太多,但他的生死不至于牵扯到整个道统。所以,当年神霄道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被朝廷下旨拔除?”
他想了想,又问道。
“这很重要吗?”陆尚华疑惑道:“我当年在林道长身边从未见过您,他应当跟夜先生没什么关系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夜城耸了下肩膀:“但我答应了贾三娘,要给她的师门讨个公道。原本打算搞定这里的事就上天问问看,但既然当事人就在这里,那我直接问你不是更方便吗?”
“……”
巨大的帝君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陆尚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是个闲散驸马,直到死前连上朝议政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能知晓这种秘闻?”
陆尚华解释道:“不过,能被皇帝和天宫联手镇压,想必是林道长和他的弟子做了什么会危害天下的恶事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夜城重复了一遍。
“是的,当时。”
帝君的叹息化作飓风,将周围的混沌吹散。
“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沉迷在林道长对我灌输的逻辑里面,福祸,业报,因果……我发自内心地相信这种东西,毕竟我的人生就是这么开始的。”
只要把你的一顿午饭送给替你遮风挡雨的石狮子,这样的善事就能让你从洪水中活下来——反过来说,那些被洪水吞没的人,就连这种小小的善事都不曾做过,这岂不是他们咎由自取吗?
至于被救了性命,却反咬一口的恶毒人,那些打算伤害唯一一个愿意搭救他们的人的愚昧之人——他们的结局正是业报最好的证明,这样的人又怎么值得去拯救了?
所以,既然朝廷和天宫都对神霄派赶尽杀绝,那也就代表着他们一定做了什么会殃及全天下人的恶事吧?
“在我死之前,和妻子剩下了了六个孩子,个个身居高位。我管理的县城君子之风大兴,人人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慕名而来的人多不胜数——当然,只有那些身上缠绕善因的好人才会被接纳进来。”
陆尚华:“在我看来,这都是我行善得来的结果。”
“我每年都会发粮赈灾,铺路修桥,雇佣道士举行寄库仪式,将多余的财产寄存在冥库当中——就算轮回转世,也能把善报继承下去,就这么磨过几次轮回,我也能就此功德圆满,飞升成仙也说不定。”
帝君的肩膀起伏了两下,胸膛中传来滚雷般的笑声。
到这一步,夜城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不久前,在陆尚华和夜城谈起石狮子的故事时,两人就谈论过这件事。
“你掉进了枉死城。”他说道。
帝君微微颔首。
“当时的我并没有对这个结果感到困惑——毕竟我确实违背了对石狮子的诺言。”
他说道:“所以,我很快就整理好心态,准备接受自己的惩罚。我开始接触枉死城里的魂魄,准备建立一座类似生前的城镇——你想想,如果能让这些魂魄在枉死城里正常生活下去,这自然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功德吧?”
有生前的经验,陆尚华本以为这种事不会有什么难度,但他很快就发现枉死城的规矩和人间并不相通。
在这里,恶鬼才是一切的统治者,无论再怎么愚蠢,邪恶,贪婪的货色,只要成为恶鬼就会快速获得压倒性的力量。而普通鬼魂则只能在愿力和业力之间艰难筹划,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苦苦挣扎。
善无善果,恶无恶报,唯一的规则只在于你能不能舍弃轮回的机会,堕落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陆尚华自然无法容忍这种结局,于是他只能选择保留魂魄的身份行动。
自然,他的努力只收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将鬼魂团结起来反抗恶鬼,结果被一只连鬼王都不算的恶鬼轻而易举地屠杀殆尽。
用生前治理县城的经验规划路线垄断当地的供奉,结果刚回到枉死城就被一群恶鬼抢走。
联系同样被欺压的魂魄,将业力集中在一只鬼魂身上,结果后者转身就用这些业力和某只恶鬼换来了一大笔愿力香火,独自轮回转世,而剩下的鬼魂只能自认倒霉。
陆尚华不是智计百出的天才,没有三言两语让人死心塌地的魅力,更没有横压一世的力量,他能想到的办法自然也不会是了不得锦囊妙计。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的水平,想要在枉死城里创出一番事业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是——这不是我的错!
就算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些魂魄并没完全没有抗衡恶鬼的可能。比如说,把数名魂魄的业力集中起来,创造出一个足以和恶鬼抗衡的强者。哪怕不使用武力,普通魂魄手中的愿力总数显然超过恶鬼,如果他们能团结起来,也能拥有和恶鬼谈判的资格——实际上,夜城初到枉死城时使用的无非也是这两种手段。
然而,即使他苦口婆心地,将这些道理一遍遍讲给其他鬼魂听,后者的眼睛里也永远只能看到一块业力,一份香火,然后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做出各种蠢到令人发指的白痴行为。
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陆尚华终于对这些鬼魂彻底的失望了。
“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这个世界上有天堂和地狱,天堂的人手里拿着没办法给自己喂食的长勺子,地狱的人手里也拿着长勺子,但天堂的人看起来满足而幸福,地狱里的人却饥肠辘辘,满腹牢骚——这是因为天堂里的人懂得用自己的勺子给其他人喂食。”
他说道:“我想,枉死城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这些鬼魂恶劣的本性。”
会落进枉死城的人大概就像那个被自己救下的,洪水里的男人,或者那些灾民一样。天生的自私和愚蠢让他们失去了被拯救的可能。这个狗屎一样的枉死城,就是这种人的报应。
他就这么说服自己,放弃了拯救他们的打算,决定独自离开这里。
然而,正如骷髅摊主说过的,在陆尚华决定和其他鬼魂一样为自己搜集愿力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比他先前的‘事业’容易多少。
“虎视眈眈的恶鬼,随时准备出卖你的同类,饥肠辘辘的聻鬼,辛苦攒下的愿力随时可能因为种种意外再次失去——能够维持正常活动的业力就要全力以赴,更不用说攒下余钱了。”
“几十年?还是一百年?我记不清具体的时间,我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在枉死城里游荡,身上没有几块好肉,没有目标,也没有希望。就在我快要放弃转世的希望,觉得自己会永远沦落在枉死城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神明用梦游一般的语气说道。
“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