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的准入机制在各方口中有所不同,最常见的说法是“遭遇灾害横死,自尽,抑或阳寿未尽之鬼”,而九城王手下的恶鬼坚持认为这只是将不服从阴司的魂魄关押起来的借口。
在夜城看来,这两种说法都会遇到无法解释的情况,反倒是城隍口中所说“无法直接进入地府的魂魄”最为准确——虽然基本等于没说。
按照陆尚华的理解,只有罪有应得之人才会在死后落入枉死城——因此,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妻子之时,可想而知遭受多大的心理冲击。
然而,在提到这件事时,帝君的语气却意外的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起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之人的故事。
“我看到顺德的时候,她独自走在镇子边缘,正在追一只乌鸦——那只畜生叼走了她的一只眼球——这很不容易,后者会飞,而她的两条腿已经只剩下骨头。几只人面狗远远缀在她身后,好像在等着她摔倒的一刻。”
“我本来不应该认出她——她活着的时候是那么美丽又大方,现在却像一只被盗墓贼挖出来的干尸——直到她喊出了我的名字。”
当陆尚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抓着一只人面犬的腿,用尽全力往身边的土墙上撞,直到它的脑浆子涂满了墙面,而他的腿上布满了野狗的牙印。那只女鬼躲在自己背后,干枯的手臂抱着他的腰,骷髅般的面孔贴着男人的后背,一遍遍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陆郎……哎嘿……’
“我不明白,她一生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不曾对别人恶言相向,也从来不曾短缺过祭祀的贡品,为什么这样的她也会像我一样沦落在枉死城里——但那个时候我没有心思去思考这种小事。”
妻子的出现就像一柄铁锤,将陆尚华逐渐封闭的思维毫不留情地砸开,离行尸走肉仅有咫尺之遥的男人恢复了理智,重新获得了目标。
“不是拯救那些无药可救的蠢货,我自己会怎么样也无所谓,但我的妻子——她不应该沦落到这个地狱里!”
然而,世界上的事并不都是只靠气势和决心就能做到的,就算喊着羁绊和爱,该做不出的大题还是一样做不出来。即使陆尚华重新振作起来,他的实力也不会因此突飞猛进。
更麻烦的是,他的妻子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神志——在陆尚华的描述里,她就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公主,从出生到去世都活在安全文明的环境里,偏偏又比陆尚华早死几年。换句话说,在被陆尚华找到之前,她已经独自一人在枉死城里度过了数年时光,现如今的这幅凄惨模样就是对她遭遇的最好概括。
在枉死城里,这种失去希望,又不敢变成恶鬼的魂魄不算少见,它们的结局通常是变成没有理智的行尸,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直到在某天突然倒下,不再动弹。
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那些比他们的状态稍好一些的饿鬼很快就会嗅到气息,然后从阴沟里钻出来,分享它们唯一能获得的猎物。
这也是枉死城食物链的一环,陆尚华在过去的几年早已见怪不怪,但这不代表他能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幸好,她的意识里似乎还存留着对陆尚华的本能反应,被男人救下之后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无法正常交流,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但至少省去了照看的麻烦。
但是,即使如此,陆尚华的情况也并没有因此好转多少。
他在过去的几年里几乎没有攒下愿力,需要照顾的对象多了一个之后,这点愿力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为了挽救妻子,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更加贴合一个正常的“枉死城鬼魂”。
去说谎,去偷窃,去争抢……过去坚持的种种原则如今被他亲手打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阴德,报应之类的东西,他生前积攒的功德大概早就被现在的行为抵消了——但男人已经顾不得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然而,即使如此,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和其他鬼魂一样,勉强攒下一点额外的愿力,想要达到能够超度一个人的数量依旧遥遥无期。
这种脆弱的平衡显然称不上安全,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因此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思考获得更多愿力的方法。
“我说过,我没有天赋——无论是法术,武力还是智谋都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长……那大概就是运气特别好吧。”
陆尚华自嘲笑道。
在某一天,一次中元节时,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陆哥?!你是阿陆对不对!”
“你……”
陆尚华打量着眼前的鬼魂,对方的容貌似曾相识,但他却无法准确地将他和心中的名字对应起来。毕竟他在人间活了几十年,在枉死城里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中元节,生前的记忆已经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人身上的事了。
“是我啊。”
鬼魂咳嗽了一声,脸色似乎有些窘迫,他低下头,撩起头发,让陆尚华看着自己头顶的伤疤。
那个瞬间,陆尚华猛然睁大了眼睛。
…………………………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回到枉死城后,两人在城里找了一个安全的旅店安顿下来,陆尚华平时从来不舍得进入这种场所,但对方却坚持要在这种相对安静的地方落脚,甚至自掏腰包替陆尚华付了款。而陆尚华也确实想要知道对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便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
“我以为你已经变成恶鬼了。”他说道。
“恶鬼也没那么好当,毕竟那什么——据说当了恶鬼就只剩下一条命了嘛。”
那人腼腆地笑了笑:“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们付出的东西远比拿到手的多得多——你想啊,只要没底线就能天下无敌,老天爷真的会允许这种便宜事吗?”
“就像你当年陷害我一样?”陆尚华面无表情地接茬。
出生叫住他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初在洪水中救下,却又因为贪欲作祟而陷害陆尚华,险些使其丧命的男人!
“咳咳,那都是生前的恩怨了。”
被说中心思的鬼魂尴尬地挪开视线:“我刚才已经道过歉了——而且我当年不也付出代价了吗?你看,头上的伤可是现在还在疼呢。”
“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陆尚华没有理会对方缓和关系的尝试:“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曾经陷害过他的仇人连忙叫住了准备起身离去的男人:“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说——陆哥你在这个鬼地方也过得很惨吧?要不要咱们两人联手合作?”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的仇人干咳了两声:“我都说过了我有在反省过去的事啦……好吧,我知道这不是反省就能解决的事,但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有一个能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的好主意!”
“……”
片刻后,陆尚华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坐下:“说说看。”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这些鬼魂是可以团结起来……”
“说点我不知道的。”
“……陆哥你的脾气差了好多……咳,那我就直说了。”
男人摸了摸鼻尖,将手一挥:“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虽然恶鬼很强,但一只恶鬼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只要好几个鬼魂联起手来,就算打不赢鬼王统领的组织,至少也能做到自保。”
“但是,为什么没有人这么做呢?”
他的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圈,然后往中间一点:“答案只有一个——信任!”
他用力一敲桌面:“恶鬼之间没有直接的矛盾,只要有足够强的力量,就能收拢一批手下。但我们不行——我们需要供奉,也需要自保的业力,却没有约束彼此的手段,无论是供奉还是业力,一旦落进其他人手里,接下来就只能赌对方的良心和道德。就算偶然赌对一次,下一次也不敢保证还能成功。”
“所以,鬼魂很难获得彼此的信任,自然就无法团结起来。”
“有道理。”
陆尚华点了点头:“继续。”
“所以,想要将鬼魂团结起来,就必须找到能托付信任的对象!”
“很合理。”陆尚华再次点头:“那么,要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目标呢?”
“问得好!”
男人猛地拍了下手:“我们就是啊!”
“……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
他掰着手指清点起来:“你看,我们过去认识,彼此知根知底,你知道这在枉死城里有多难得吗?这就是天生的优势。其次,我们都不打算成为恶鬼,有相同的立场,这是第二个优势。我们都不是白痴,而且没有像那些阴沟里的白痴一样自暴自弃,这是第三个优势……但是!”
男人用力挥动手臂,仿佛要推翻之前所说的一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知道陆哥你是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好人——只凭这一点,就不需要再考虑任何额外的东西了!”
“……”
“确实,我很值得信任。”
陆尚华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拍着胸口,然后将视线移动到对方脸上:“问题在于,我怎么确定你也值得信任。”
“这个啊——”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男人像是发现陷阱捉住猎物的猎人一样,狡黠地笑了起来:“你不需要信任我——只要我信任你就够了。”
“……?”
在陆尚华疑惑的目光里,他解释道:“我打算把我的业力交给陆哥你,这样你就有两人份的业力,虽然打不赢恶鬼,但足够碾压一般的小鬼了。而等到回到枉死城,你再把业力还给我,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被业力过度影响,最终变成恶鬼。”
他兴奋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这样一来,我们就拥有了一个‘有恶鬼的力量,但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鬼魂。接下来我们只要学那些恶鬼的做法……”
“从其他鬼魂那里抢吗?”
“拜托,这里是枉死城哎。”
男人翻了个白眼:“陆哥你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再说了,我们又不会动手杀人,只是拿一点供奉的抽成,外加用愿力换业力之类的事而已……大家都这么做不是吗?”
看着一言不发,似乎还在犹豫的陆尚华,男人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
“我之前看到你身边有一个女鬼——别激动别激动!我是说,是那位公主殿下吧?”
他眨了眨眼:“陆哥你不要怪我说话直——看公主殿下的样子,她在这里可没少受苦,这里面有多少是那群粗人鬼魂做的好事?”
“它们发现比自己更弱的人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啊,就像一群扑上去撕咬的野狗,不是吗?——既然如此,被更强的人从头上踩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面沉似水的老人,轻声道:“就当是为了公主殿下——如何?”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陆尚华的回答,后者双手交叉握搭在桌上,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枉死城中并不明亮的光芒从窗户照进房间,将低着头的老人渲染成一座灰色的塑像。
然后,他抬起头。
“你能保证……绝对相信我?”
“哈!”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长出了一口气,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赴汤蹈火啊陆哥!”
光滑的手掌和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仿佛当年洪水中的那一幕再次上演。